凡煙小說

第189章紫壇

關燈
第189章 紫壇

“什麽?”

虛風子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那個表情一直很冷淡的師兄,?望了望不遠處的覃府,壓低了聲音,忍不住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怪異:“大師兄,你的意思是,那個覃瑢翀把你帶到了霞雁城,?還讓你在他家門口等著他?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們不會是露餡了吧?”

“露餡……應該還不至於。”一樹煙柳下,顧華之的聲音幾乎微不可察,比鳥鳴聲更輕,?“他本來是邀請我進去的,?為了不讓我們此行的目的暴露,?我假意推辭,婉拒了他。”

“我之所以要在這裏等他,是因為,他這一路上問我來霞雁城有沒有別的事情要做,?我說無事可做,他就邀請我和他一起游遍這霞雁城。”顧華之垂了垂眼,?再次擡眼的時候,目光已經從虛風子的身上移開,?望向樹梢間築巢的燕。

覃瑢翀興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在他身上。

他和其他任何一個心懷歹意的劫匪一樣,只是為了“入淵”而來。

那味被譽為百年難得一見的草藥入府之後,?覃家很快就放出了消息,說已經將其熬作湯藥,?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覃家向來謹慎,?除非蕭無垠來到霞雁城,鑒過了草藥的真假,他們才有可能將其入藥,一味不知真假,不知好壞的藥草,覃家是不會貿然使用的。

碧綠的,帶著股清香的柳條間,顧華之半個身子都隱在其中,他心想,其實他並不在乎“入淵”的去向,也不在乎是否能夠得到,不想他死的從來都不是他自己。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希望能夠早日結束,可其他人卻耿耿於懷,想要他活著。

“虛風子。”顧華之忽然喚道,“如果我沒能將‘入淵’帶回去,會發生什麽事情?”

一路循著顧華之的蹤跡找過來,早已累得氣喘籲籲的虛風子,聽到他這話之後,只覺得心驚肉跳,渾身發冷,猛地擡起了頭,說道:“大師兄,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師父,師叔,還有師弟師妹們,都盼著你能夠早日恢覆健康,我們都將你視作引路的明燈,你知道的。”

可是,當初的那位醫師,也沒有說過“入淵”能夠讓他痊愈,只說了個含糊的詞:也許。

師弟的回答是在顧華之的意料之中,他心中喟嘆一聲,嘴唇動了動,正想說點什麽,卻聽到遠處傳來了腳步聲,細碎的,急切的,是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於是顧華之便將那些多餘的話咽了回去,出言提醒道:“你該走了,覃瑢翀已經過來了。”

虛風子點點頭,很是擔憂地看了一眼顧華之,旋身隱在了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覃家的少爺走得近了,用一種好奇的目光,側著身子,偏頭去瞧他在看什麽,顧華之心裏覺得好笑,他其實什麽都沒有在看,柳枝間的燕子在築巢,他看的不是築巢,他只想感受一下那種“活著”的,並非安安靜靜,而是喧鬧的,能讓人心煩的紛擾,他其實很喜歡。

像覃瑢翀這樣的人,從出生起就是健全的,身上是長期浸染在萬丈紅塵中的熏香,明明什麽話都還沒有說,卻像是已經嘰嘰喳喳說了許多話,連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是鮮活的。

顧華之的手指觸碰上那些泛著絲絲涼意的柳條,是很柔嫩的觸感,尾端的絨毛是軟的,柔弱的,長成的部分卻是凹凸不平的,魚一樣的鱗甲,堅硬又有韌性,他稍稍翻過手腕,將那些組成翠綠屏障的柳條撥開,騰出了空隙,在身邊留了一席之地,讓覃瑢翀過來。

覃瑢翀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圖,眼睛亮亮的,唇邊帶笑,俯下身子,幾步鉆了進來,肩膀在顧華之的手臂上撞了一下——力度很輕,他很快就撤了回去,顧華之的下盤很穩,身形絲毫未動,滿腔心緒卻被沖散了,忍不住想到,為什麽覃瑢翀能夠很輕易地露出笑容呢?

掌門總說他該多笑笑,但從顧華之十五歲的那天起,他的情緒就一直很淡,近乎漠然。

山中無閑事,從刺破黑夜的晨曦出現在天邊的那一刻,到蟬鳴鳥叫,從溪水的潺潺聲,再到日薄西山,山間的風愈發寒涼之際,一切就又都靜了下來,沒什麽值得欣喜的,也沒什麽值得悲傷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宴席自不必說,熱鬧都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只有棲身俗世,落入紅塵的人,才能夠輕而易舉地露出歡喜或是悲傷的情緒吧。

顧華之收回視線,和身側的覃瑢翀對視,說道:“走吧。”

若你想要將我帶往塵世,那就讓我瞧一瞧,尋常人所經歷的悲歡離合到底是何物。

在濉峰的時候,所有人對顧華之這個大師兄都是小心翼翼的,滿心仰慕,又不敢觸碰,生怕俗世的東西驚擾了他,於是從來不將外界那些新奇的東西給他看,總覺得,無論是情情愛愛,大喜大悲,都會使芙蕖般清白的人變得汙濁,他就是一直被鎖在這樣的神壇上。

然後,覃瑢翀轉身就將他帶去了賞春樓。

煙花之地。顧華之將這四個字在唇齒間慢慢咀嚼,只覺得新奇。

和他以往遇到的姑娘不同,濉峰派的師妹們,個個謙遜恭敬,皇城的閨中小姐們,個個矜持內斂,而這賞春樓的姑娘們,卻熱鬧得很,仿佛不知道累,也沒什麽顧忌,伸手摸他的發尾,笑盈盈地問他一些奇怪的問題,好像他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而是認識了很久的友人。

顧華之坐在這群鶯鶯燕燕之間,耳畔都是歡聲笑語,他的話術很差勁,而她們說的都是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所以顧華之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應幾聲,勉強回答一些問題。

覃瑢翀似乎有些生氣,顧華之有所察覺,卻不太明白他為何生氣。

但是,覃瑢翀在為他解圍。

顧華之順從地跟著他站起身,取過魚尾冠,拿過紫壇劍,想,興許他覺得自己不喜歡這樣的場景,誠然,他確實是不太習慣,不過並不討厭。

臨走之際,名為“翡扇”的美艷花魁,十分從容地笑著,打圓場般的說道:“期待覃公子下回再來和我徹夜暢談唐寅的真跡。”

他常來此處。顧華之和覃瑢翀踏出賞春樓的大門,垂眼看著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慢慢地想著,所以其他人對他很熟悉,很親近,那些打趣的玩笑話也是家常便飯。

什麽時候,濉峰派的師弟師妹們也會這樣主動靠近他呢?

顧華之聽著覃瑢翀的道歉,背過手,活動了一下被抓得生疼的手腕,說道:“無妨。”

這位覃家的少爺,接下來帶他去的地方是梨園。

不得不說,當顧華之知道覃瑢翀平日裏還會去聽戲的時候,是有些吃驚的,想來他也是被外表所蒙蔽的人,真以為覃瑢翀就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流連於花叢之中,經常被長輩訓斥的輕浮性格——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這霞雁城中的人,都是誠心誠意將覃瑢翀當作最普通不過的人來親近的。

他覃家下任家主的身份,腰纏萬貫的家境,好像都是過眼雲煙罷了,不值得一提。

眼見著覃瑢翀動作熟練地將花生酥塞給小孩兒,小孩兒笑瞇瞇的,一溜煙就跑去準備吃食了,顧華之在旁邊站了半晌,終於忍不住說道:“你和這裏的人關系很好。”

“畢竟是在這裏長大的。”覃瑢翀轉過身,對他笑了笑,回應道,“霞雁城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十多年的時間都足夠和這裏的一草一木混個臉熟,更別說是人了。”

不是的,顧華之搖搖頭,心底忽然湧起了奇異的情緒,想要再接近覃瑢翀,想要知道他的過往,想要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和其他人都打成一片的,想要將面前這個人看得透徹……他生出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好奇心,興許還有一星半點的羨慕和嫉妒。

他輕聲說道,這很難得。

戲臺上的唐明皇連聲嘆氣,暗自垂淚,捏著嗓子唱道:“妃子呵,常記得千秋節華清宮宴樂,七夕會長生殿乞巧。誓願學連理枝比翼鳥,誰想你乘彩鳳返丹霄,命夭!”

顧華之傾身上前,取過覃瑢翀之前遞給他的蜜橘,用手指緩慢地轉動,冰冷的蜜橘貼在他溫熱的掌心中,逐漸染上了溫度,被捂得像一塊光滑圓潤的暖玉。

可他終究沒有剝開,只是拿了一會兒,捂得熱了,便擱下了。

離開梨園的時候,天色漸晚,大街小巷都掛起了燈籠,盈盈的淺光照亮黑夜,比天際的明月繁星更加明亮,是暖的,燭火映在衣袂上的時候有種燃燒的錯覺。

小販的叫賣吆喝聲,情人間的竊竊私語,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風吹動煙柳的沙沙聲,湖水興起波瀾時溫吞的聲響,高懸夜空的星與月,雲下的萬象,將寂靜的黑夜徹底打破,只留喧鬧,只留繁華,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之間就有了面孔,變得生動而鮮活。

這是顧華之度過的,第一個並不寂寥的夜晚。

他頭一次生出一種感覺,足下便是山河,頭頂便是星月,人生在世,圖的不過是這些。

覃瑢翀說,如此動人的戲曲,不聽才叫枉費了時間。

顧華之柔和了眉眼,止住腳步,轉身看向身側的,與自己並肩的這個人。

如何形容他那時候的感覺呢?

像是孩童時被掌門獎勵了糖,剝開放入口中時那種甜膩的味道;像是一覺睡到了天亮,推開窗欞的時候卻正巧看見霞光漫天,火紅的朝陽從山的另一端緩緩升起;像是聽見了雀鳴鳥叫聲,打開房門時才發現原來是燕子在屋檐下築了巢,見著了人也不知道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說完那番他琢磨了許久的長篇大論之後,他以“多虧了你,我今天過得很愉快”這句話來收尾,然後就開始等面前的覃瑢翀給他回應。

然而,覃瑢翀直楞楞地盯著他,目光灼灼,一言不發,看得顧華之甚至有點緊張。

直到覃瑢翀擺手示意顧華之過去的時候,他才稍微寬心了一些,依言湊過去,想要聽聽覃瑢翀是怎麽想的,也想知道他剛剛為什麽會楞神,難道自己臉上沾了什麽東西嗎?

“你笑起來很好看。”覃瑢翀在他耳畔低聲說道,“多虧了你,我今天也過得很愉快。”

顧華之聞言,有片刻間的怔楞,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麽。

笑?自己剛剛是笑了嗎?他所感覺到的情緒,難道就是喜悅嗎?

緊接著,他又意識到覃瑢翀話語中的含義,是近乎一種含蓄的,隱晦的調情,聲音壓得很低,咬字卻很清晰,拖長了尾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月色中浸過了一遍,繾綣又親近。

顧華之頓時覺得臉頰燥熱,耳根子滾燙,退了兩步,擡手掩住通紅的耳朵。

覃瑢翀的目光很燙,燙得灼人,將寂寥的夜色也剝離,行人的喧鬧聲卻愈發清晰,灌入他的耳蝸中,吵得他連心跳聲也不合拍,想要抽身離去,更想要繼續探尋。

他短暫地忘記了自己來霞雁城的目的,忘記了接近覃瑢翀的目的,忘記了他那具殘破不堪的軀殼,“入淵”這味草藥,他從來都沒有親眼見過,卻正在被它漸漸地引入了深淵。

至此以後,每每記起那時候的事情,顧華之只覺得疼痛。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