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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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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挽煙

田挽煙擡手合上蓋,?將蒸騰的熱氣盡數收入杯中。

珠簾被撥到一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馬車輕輕地一晃,?是有人上來了。

“我原以為還會再等好一陣子,沒想到聶公子的動作竟然如此快。”她難得露出訝異的神色,擡眸看向來者,?“看來,你已經與方教主道過別了?”

聶秋的眼神有點奇怪,他卻並未多做解釋,?只是頷首示意,?然後坐到了田挽煙的對面。

他沒想到溫展行會選在這時候罷休——不過,?就憑溫展行那副樣子,連耳根都是紅的,頭發散亂,被風吹得撲了一臉,?趕也趕不走,只能草草地用手指攏著,?既尷尬又狼狽——聶秋又覺得溫展行的罷休也是有道理的,畢竟他那個樣子也沒辦法和他們二人對峙。

到城門之前,?聶秋和方岐生都聽到了隱約的腳步聲。

張蕊肯定是來過了,?而且搶在他們趕到之前就離開了。

溫展行的清陽劍嵌在石縫中,他脖頸間還有血痕,?衣角處也被劃破了,軟塌塌地垂在那裏,?想必他與張蕊此前一定經歷過一場惡戰,但是他為什麽如此窘迫,他們就無從知曉了。

“方教主,?聶護法,若是二位之後還有時間……”

“沒空。”方岐生立刻回絕了溫展行,帶著點嗤笑,說,“你真以為教主和護法是那麽好找的?還是說,你在妄想我們會‘為你’騰出時間?若是你想要罷休,那便就此別過了。”

“那,二位能不能借我一根發帶?”?他還想試圖挽救一下局面。

“不借。”方岐生的回答言簡意賅,理由很簡單,你的錯,為什麽要我們來替你收拾爛攤子,“溫展行,我知道你是溫家人,想要伸張正義,為民除害。但你想要用這種方式來明辨是非,未免也太幼稚了些,你說你用的是魔教的方式,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魔教不用。”

“如果你執意認為魔教就是惡,那就這麽一直想下去就行了。”

方岐生眼神冷冷,用這麽一句尖銳的話來道別:“我們來,只是為了告訴你,這場鬧劇,我和聶秋都不奉陪,無論你眼中的善惡到底是何種模樣,魔教一點也不在乎。”

他說罷,轉身離去,而聶秋看了一眼神色覆雜的溫展行,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魔教和正道相容的那天永遠都不可能來臨。”他如此說道,“溫展行,不必等了。”

然後,這大概也是他們最後的一次正常交流。

聶秋沒有再看溫展行一眼,心想,下次見面,他們就是仇敵了。

這鎮峨城中的悲歡離合,也該落下終音了。

方岐生前往“昆侖”,和黃盛尋找常錦煜,聶秋和田挽煙前往霞雁城尋找覃瑢翀。

人人都有不能言說的東西,所以,縱使聶秋有些疑惑方岐生為什麽會想獨自前往那個偏遠的小村落,他也只是將疑惑藏在了心中,並沒有真的問出口。

他想,方岐生總有一天會告訴他的,就像他總有一天會將天道的事情告訴方岐生。

“我以為情人之間的分別總是多愁,看來聶護法和方教主並非如此。”田挽煙擱下茶杯,拉動身側那根垂在空中的粗繩,銀鈴敲響,車夫得了令,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地向前駛去,“還是說,你堅信你們很快就能夠再見面嗎?覃瑢翀那邊的情況可算不上簡單。”

事實上,聶秋雖然早就說服了自己,但當告別的那一刻真的來臨之際,他還是難免感覺到了不舍,所以他走得很幹脆,生怕心中翻騰的情緒將他所有的決定都擊潰。

興許方岐生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他們只是簡單地道了別。

一個說“再會”,一個說“不送”,和幾個月前他們在霞雁城告別時所說的話沒有區別。

他到底該慶幸他們兩個都是理性勝過感性的人,還是應該感到遺憾?

聶秋輕輕地搖了搖頭,將腰間的含霜刀連同行囊一齊放到了旁邊,不再和田挽煙繼續這個話題,正襟危坐,提議道:“田姑娘大可在這漫漫路途中和我講一講覃公子的情況。”

“我本來想等到明天再和你說這些……畢竟相思之苦可沒有解藥。”她斂眸沈思了片刻,說道,“不過,既然聶公子想要聽,那就讓我想想該從何說起吧。”

大概是兩個月前,田挽煙就敏銳地感覺到了覃瑢翀的情緒不太對勁。

她常常陪在覃瑢翀的身側,對他的脾性了如指掌,就算是一個微小的動作也能被她看出端倪,更別說覃瑢翀這次在無意之間流露出來的情緒比往日都更加濃烈。

淩煙湖的水屍被徹底解決了,多年以來的負擔也隨之而去,他確實是該高興的。

但是,除了釋然以外,還有一些別的情緒混雜其中,是田挽煙看不出來的覆雜情緒。

田挽煙確實可以直接問他,她很清楚自己在覃瑢翀心裏的地位,很清楚自己偶爾的耍小性子、使冷臉色,也不會叫他感到厭煩——這些細微的東西,她一直拿捏得很合適。

然而,覃瑢翀不知道她是田家人,自然也不知道她對淩煙湖中所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所以她不能直接問出口,而且她也不想直接問出口。

田家的規矩不像步家、青家那麽多,沒有人人都必須學田家卦術的規矩,往後也不用成為天相師,所以田挽煙成年離家之後,就將蔔卦之術放到了一旁,很少將它重新撿起來。

畢竟志不在此,她就刻意地將那些早就鐫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忽視了。

她向來不喜歡意料之中的東西,就像她同樣不喜歡意料之外的東西一樣。

田挽煙不喜歡蔔卦,不喜歡像田家其他人那樣去窺視天命,如果未知的將來都像圖畫似的徐徐展開,那這人生到底還有什麽意思?她活著,只想靜靜地等待,看看這天命到底要將她引向何方,無論是痛苦的還是喜悅的,她都全盤接受,因為那是她自己選的。

為什麽這霞雁城內無人知曉她的身份,原因其實很簡單。

她不選擇走田家的這條道,也不希望有人來強迫她做不喜歡的事情,所以她只字不提。

結果當初的抉擇反而成了橫亙在她面前的一條深壑,田挽煙只能暗自嘆息。

不過,她的直覺一向準確得驚人,沒過幾天,覃瑢翀的那種奇怪態度就有了結果。

田挽煙像往常一樣,喚了幾個侍女,大清早就去集市上瞧瞧那家新開的首飾店。

回到覃府之後,她們一行人很遠就看見陸淮燃在門口張羅著什麽,書生模樣的沈初瓶雙手抱胸,倚在門邊的那座石像旁,作壁上觀,絲毫沒有要過去幫忙的意思。

一個是文,一個是武,都是覃瑢翀身側的得力幹將。

能叫他們二人同時在這裏,想必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田挽煙心中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緩步走了過去,問道:“沈先生,你們在做什麽?”

其實她根本不用問,只消站在門口,往府裏一望,就能看見裏面的景象。

那些年輕姑娘們都站在院子裏,或是冷艷,或是嫵媚,或是清秀,各有千秋,難分高下,她們正茫然地看著院中的侍女雜役們奔走,嘰嘰喳喳地低聲談論著,很是慌張無措。

但是沈初瓶側眸看了田挽煙一眼,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公子說,此前的種種行為都是他一意孤行,沒有考慮過各位的想法,如今他想通了,就不耽擱姑娘們的大好年華了。”

他說得算是委婉,田挽煙又看了看府內的景象,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切塵埃落定,一切都結束了,覃瑢翀是盡興了,便要將她們這些人全部遣走。

“公子人在何處?”田挽煙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

沈初瓶與她相處的時間也不算少,知曉她不是輕易善罷甘休的性子,聞言,並不意外,卻還是勉勉強強地勸道:“月華姑娘,你往後也能夠離開此處,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我所認識的沈先生可不適合充當勸解別人的角色,這是覃瑢翀叫你說的吧。”田挽煙忽地笑了,“您是故意裝傻充楞嗎?不說別人,您難道不知道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嗎?”

陸淮燃在旁邊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察覺到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起來,就趕緊放下了手頭的東西,大步走過來,躬身一抱拳,說道:“姑娘,我們與你相處這麽長的時間,關系早就比一般人更加親近,我就不與你繞彎子了,這確實是我們公子的吩咐。”

“姑娘也不必為難我們,既然公子已經下了令,我們便只有照辦。”陸淮燃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有點紮手的短發,笑得很憨厚,話中的意思卻如冰錐般刺骨,“月華姑娘,請吧。”

田挽煙的嘴唇很輕微地顫了顫,事已至此,她的情緒反而冷靜了下來,說道:“既然覃瑢翀連我也不肯見,連給個解釋的機會都要交給你和沈先生,是不是說明他心裏有愧?”

她笑:“在他眼裏,我們不過是卑賤之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對不對?”

給點銀子就來了,給點銀子就走了,和青樓裏的那些歌妓舞妓又有什麽分別?

覃瑢翀的心裏,大抵還是將她視作當初那個可以視如拱璧,也可以棄如敝履的花魁吧。

田挽煙想,如此可笑,倒好像她這一腔熱騰騰的真情是毫無用處的累贅。

陸淮燃和沈初瓶對視一眼,只覺得這件事難辦得很。

“月華姑娘不要妄自菲薄。”陸淮燃開了口,委婉地說道,“再過陣時日,將霞雁城的事務打理好之後,公子就要離開霞雁城了,也不知道多久能回來……公子此番打算,是因為牽掛你們,所以才要在離開之前為你們找好去處,他從未將你們視作卑賤之人,姑娘此言差矣。”

說得倒好聽,難道他就不能帶我走嗎?

田挽煙望見陸淮燃眼底的神色,話在嘴邊打了幾個轉,又被她咽了回去。

覃瑢翀連他們二人都不打算帶上,更別說帶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了。

他到底是要去見什麽人?田挽煙莫名感到了煩躁,一種比之前還要強烈的預感在她心中浮現,像根楔子,死死地釘在她的心口,讓她沒辦法輕易忽視它的存在。

“我今天非要從他口中討到個說法才肯死心。”

田挽煙將鬢間的碎發捋到耳後,閉了閉眼,終究是不打算松口。

像個愚蠢的,胡攪蠻纏的,猶如飛蛾撲火一般的癡情人。

她說完,邁開了腳步,越過陸淮燃和沈初瓶,向覃府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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