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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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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是非

季望鶴都甩手走了,?方岐生再和其餘兩位門主談下去也沒有太多意義。

朱雀門副門主的一事還得從長計議,他們便沒有多做停留,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反手關緊房門,?聶秋將含霜卸了下來,又走過去幫方岐生取劍匣。

方岐生從季望鶴說出那句話之後就一直很沈默,回房間的路上也一言不發,?眉頭微皺,眼底冷然,是他平日裏最經常展露的神情——聶秋倒是好久沒有見過了。

聶秋伸手拂去方岐生肩上的碎花,?指腹沿著皮革所制的護肩輕輕蹭過,?手指將劍匣的綁帶勾起,?方岐生很順從,所以他輕而易舉就取了下來,立在床邊。

劍匣上的猛獸圖紋若隱若現,在落日餘暉下映照出烈烈霞光。

他略略瞥了一眼,?發現方岐生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嘴唇抿得緊緊的。

季望鶴當時說的那句話確實尖銳,?怕是真將方岐生傷得徹徹底底。

畢竟,常錦煜失蹤,?最傷心的就是他和黃盛,?結果他還得背負這平白無故的罪名。

打碎了牙齒,還得混著血往肚子裏咽,?委實叫人難受。

於是聶秋想了想,從身後貼近方岐生,?在他耳畔輕言輕語地安慰:“別難過了。季望鶴他不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無端叫你承受了這罪名……但是我知道,常教主對你而言很重要,?所以你才會在穩定局勢後離開總舵,鎮壓四門,就是為了在途中調查常教主的行蹤,對嗎?”

方岐生有一瞬間的怔楞。

不止是黃盛、安丕才,連周儒都不知曉他此番舉動到底是為的什麽。

他說是為了防止魔教動亂,所以要讓四門門主臣服於自己,並且放出消息,讓正道,讓天下都知曉,他這個新上任的魔教教主並不比常錦煜好惹,不可輕視。

找常錦煜是順便,收攏人心才是頭等大事。

其他人都信了。

他自己說著說著,也快信了。

其實,魔教到底如何,對於方岐生來說,也算不上多重要的事情。

常錦煜說,以後要將魔教交到他手中,要他登上教主之位,他就點頭答應。

但是方岐生並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權利?地位?萬人敬仰?兇名遠揚?這些都無所謂。

方岐生九歲的時候,常錦煜帶了他和黃盛出席魔教最盛大的宴會,不止有四門的人,還有神鼎門,醉歡門……奸邪當道,飲酒作樂,好不痛快。他那時候就坐在常錦煜的身邊,緊挨著魔教教主的位子,宴會到底有多熱鬧他是記不清了,只記得教主的位子是某種奇異的金屬所打造,將皮膚貼在上面的時候冷得他直哆嗦。

哦,他還記得朱雀門副門主看他的眼神。

兩分試探,八分恨意。

到底是哪裏來的恨意,方岐生當時不知道。

後來才知道,常錦煜一開始是想將副門主的兒子收為徒弟,也算是要將下任教主之位傳給他的意思,事情還沒定下來,常錦煜就在外出的時候偶然遇見了漂泊在外的方岐生,見他根骨不錯,又有血性,便把他帶回了魔教,收為徒弟,副門主兒子的那件事就這麽擱下了。副門主起先或許還抱有期待,直到常錦煜又收了黃盛為徒,他就失望透頂了。

然後,副門主的兒子在一個良辰吉日的時候,死了。

是受不了流言蜚語,還是覺得人生無望,沒人知道。

但他聽說過,那位年輕的少年,是邊哭邊挑斷了手筋腳筋,用了十足的力氣,也不去止血,任由滾燙的血液流了滿床,將被褥都打濕得能擠出血來,厚厚沈沈的。等到副門主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沒了氣息,臉上掛著淚痕,牙尖都裂了縫,是他咬住刀刃的時候,沒有半點猶豫,硬生生咬碎了牙齒,又狠又痛快,也不知他到底想報覆的是誰,又希望誰永負罪孽。

副門主重覆著當時的慘狀,在常錦煜面前質問的時候,聲音都是顫的。

方岐生和黃盛其實根本沒去睡覺,躲在窗外偷聽,那時候年紀很小,也沒聽明白什麽。

有一點方岐生是聽明白了的。

活了十九年了,他還記得那時候突然渾身冒冷汗的感覺。

常錦煜安安靜靜地聽完了,輕輕地、莫名地嘆了一聲,問:“你就只想和我說這些?”

方岐生和常錦煜是不一樣的。方岐生是外冷內熱,平日裏看著拒人千裏,笑也不笑一下,又嚴肅又冷酷,真要相處熟悉了之後就完全不同了。而常錦煜是外熱內冷,經常和下屬開玩笑,又沒有什麽架子,好相處得很,但他同時又是漠然到冷血的,沒什麽不可利用的。

他見過自己師父上一刻還是笑瞇瞇地和別人說話,下一刻就能吩咐殺手暗中幹掉這個人。

所以,魔教在常錦煜的統治下安穩了很長時間,而正道也從來不敢越過界限。

那時候,在副教主震驚的眼神中,常錦煜緩和了嗓音,說道:“他的死是你的錯啊。”

“你的兒子情緒不佳,身為父親的你不知道也就罷了,反倒來質問我?”細細簌簌的,是他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雙手並攏,放在膝上,冷眼看這個可憐人,“而我,我要收誰為徒,要選誰當教主,是我的事情,跟你們有什麽關系?難道還要向你們報備一聲麽?”

常錦煜用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了副門主的理智。

“還有……選擇死,是最沒出息的行為。他確實是不適合這個位子。”

後來?後來方岐生聽到裏面傳來幾聲悶哼,是副門主想要動手,但是卻被常錦煜輕輕松松地化解,他就只是擡了擡膝蓋,副門主便飛了出去,撞碎了門,一身狼狽,倒在碎渣中。

此番糾葛結仇,副門主將方岐生也怨恨上,實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魔教的宴會上,距副門主的兒子死去已有三年了,常錦煜甚至都以為他已經想通了。

畢竟他能笑著敬酒,笑著祝教主長命百歲,祝方岐生前途坦蕩。

結果哪裏想得到,只是回去取個東西的工夫,常錦煜再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方岐生滿臉青紫地躺在地上,喘不上氣,黃盛被丟進了蛇窟,哭都哭不出來。

好在他趕到的時候還不算遲,又驚又怒,勉強將方岐生和黃盛救了回來。

但是從那以後,方岐生體內的血液就帶上了毒,極不穩定,隔三岔五會覆發。黃盛也怕上了蛇,回去之後悶在被窩裏一宿未睡,要是看見蛇,他能嚇得滿臉蒼白,幹嘔不止。

常錦煜是這麽處置副門主的。

他臉上是再明顯不過的笑,卻陰森冷酷得叫人腿軟,語氣也是溫和的,一字一頓,卻像是判下了死罪。他對副門主說道:“我不會殺你,我要你活下去。”

“死了就太痛快了,像你那兒子一樣。所以你還是活著吧,在人世間永受煎熬。”

不止是副門主,還有覬覦魔教已久的神鼎門,一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之人,發現常錦煜無處下手,那就對他的徒弟、下一任教主下手,如此一來不就能永除後患了嗎。

看,魔教就是這樣,裏外的人都抱有殺心。

方岐生這一輩子活得是提心吊膽,如履薄冰,身邊的人都想方設法地要害他。

所以,自然而然的,他對魔教教主的位子沒有任何好感。

那位子是冷的,底下堆滿了血肉屍骸,真的沒有吸引他的地方。

常錦煜失蹤後,方岐生被推著,慫恿著登上了教主的位子,可他心裏還是有僥幸,覺得常錦煜還活著,而他此時此刻所做的事情,都只是為了常錦煜的歸來鋪的基石。

於是他在穩定了魔教的局勢之後,就離開了總舵,前往四門。

這幾個門主到底服不服氣,方岐生完全不關心,他只想把常錦煜找回來。

無可否認,常錦煜對於方岐生來說就像父輩,是家人,所以他要堅持去找,即使是一點渺然的希望,他也得牢牢地抓在手心裏。又或者,方岐生想找回常錦煜的原因沒有那麽簡單,因為他還存了一星半點的私心,並不想要坐上教主之位,只想把它還給該還的人。

他登上教主位子的時候是十八歲。

整整一個月,方岐生都沒有睡上好覺,經常在半夜點上燈,一坐就是一晚上。

他真的怕。

常錦煜只教了他一些東西就失蹤了,而他基本上什麽都不知道,匆匆忙忙地就接過了教主之位。面上要裝得嚴肅冷酷,不然制不住底下虎視眈眈的人;要克制自己,喜歡甜的不能表現出來,因為可能會有人對他下毒;心裏所想所念,無人可說,無人能說。

方岐生的頭一年,就是這麽度過的。

他都記不清自己生辰那天在幹什麽了,應該和往常一樣,在處理公事的過程中過去了。

然後他就慢慢地習慣了,“尋找常錦煜”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就只剩了個空殼子,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在午夜夢回時驚醒後的安穩與舒心。

即使他一開始並不想當教主,卻還是在時間的流逝中,逐漸習慣了這個位子,也有了某種責任感,變得可以為了魔教的前途付出所有。

而現在聶秋將薄薄的窗戶紙捅破,對方岐生說,你看,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方岐生想,他此時的心情,不止有被說中心事的慌張,還有記起初心時的慚愧。

聶秋不知道方岐生此時是如何的思緒萬千。

他想的是,這一世,即使方岐生表現出來的擔憂與無措也只是偶然能窺見一點,聶秋說“你要找的人就快找到了,莫要心急”,方岐生就笑著回“借你吉言”,面上瞧不出半點端倪,好像他根本就不著急,找常錦煜也只是因為責任感所致……

而上一世的方岐生直到最後都還沒有放棄尋找常錦煜,即使是鎮壓四門之後也仍舊經常外出游蕩,如此堅持,常錦煜對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聶秋想到此處,覺得有點心疼,若不是上一世的經歷,他可能真的以為方岐生釋然了。

那他能怎麽樣呢?

他只能加倍地對方岐生好,讓他知道,他的家人不止有常錦煜。

還有他聶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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