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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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雪揚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聶秋,?又看了看張妁。

然而這時容不得她過多猶豫。

賈昭的手捂住脖頸處的傷口,呼吸聲就像破舊的風箱一樣,破舊不堪,?斷斷續續,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了似的。

蕭雪揚快步上前,從藥箱中翻出幾瓶藥和紗布,?快速地給他處理了一下。

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賈昭脖子上的傷口並沒有多深,算不上是致命傷,?看來張妁是有意收了手的,?只是血流得比較兇,?看著很誇張。

張妁甚至沒有多看賈昭一眼,只是自顧自地下了地,赤著腳走到旁邊,踮起腳尖去拿墻上掛著的酸枝木琵琶,?單薄的身形在空中搖搖晃晃,然後堪堪維持住了平衡。

她將琵琶抱在懷中,?又坐回了床上,用指尖輕輕攏著緊繃的弦。

悠揚悅耳的音律自她手中流瀉,?聽不出是首什麽曲子。

如果說樂器能夠體現出奏樂人的心情,?那麽,張妁現在的心情大概是……

古柏般的沈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錯愕。

賈昭傷口處的血勉強止住了,他仍是心有餘悸地將手掌覆在脖頸上,?憤恨地盯著張妁,這個與他成親已有三年之久的妻子,“張妁,?你是想害死我嗎?”

琶音戛然而止,張妁緩緩地擡起眼睛,平靜地與他眼中的火焰對視。

她一偏頭,胸口蔓延至脖頸處的深黑就露了出來,倒襯得她眼中光芒晦暗不明。

“賈昭,若是你不服氣,那便去喚父親過來評理罷。”

賈昭還想再說些什麽,就看見張妁覆在酸枝木琵琶上的手輕輕滑動,從頂上抽出一把藏於琵琶中的短劍,拿在手中把玩,神情悠閑,短劍在指間翻飛起舞,映出泠泠的寒光。

於是他的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經過剛剛的事,他對張妁已是抱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那時候,賈昭見蕭雪揚出去了,回身合上了門,狀似無意地與張妁攀談起來:“妁兒,那醫師可否看出你身上的病究竟是因何而起?”

床上的美人低垂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掩去了底下的神色,“蕭姑娘說,我這病或許不是因毒而起,而是因為蠱蟲,所以往日來的那些郎中才沒有看出個名堂來。”

緊接著,她問道:“夫君為何在這時候來?”

“我這也是關心你,過來探探你的病情究竟如何了。”賈昭邊說邊往裏走,走走停停,最後狀似無意地在香爐旁停了下來,“說起來,我當初給你的安神香,你用了多久了?”

“將近一個月了。”張妁答。

“既然已經用了這麽久,這安神香也該換換了,我前些日子還聽到大哥說你身上的香太過濃郁,他天生鼻子就不好,聞到這味道就頭昏腦脹,止不住地打噴嚏。”

“那就按照夫君的意思來吧。”

賈昭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懷中摸出另一盒安神香,放在臺上,然後熄了那炷香。

正要把香爐中的灰燼倒出來時,張妁的聲音在他身後悠悠響起。

“夫君此次前來,就是為的給我換一種香?”她輕笑,“是做賊心虛,怕被發現麽?”

“妁兒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蕭醫師已經發現安神香的不對勁,告訴了張妁嗎?

賈昭胡思亂想了一陣,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化,仍舊是那麽波瀾不驚的模樣。

張妁沒有直接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又遞了個問句過去:“不想讓我誕下子嗣,是因為什麽?因為怕你弟弟賈濟?還是說覺得自卑,又或者是想要毀了我?”

這番話徹底觸怒了賈昭,他猛地轉過身去,揚起的袖擺把桌面上的香爐帶翻在地。

小巧的香爐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骨碌碌滾了幾圈。

無數陰暗的念頭驟然在心底滋生,交纏環繞,向上攀長,最後壓得他喘不上氣。

賈昭幾乎是沖到了張妁面前,伸手將自M明媒正娶的妻子按倒在床。

張妁擡眼看他,烏黑的長發散在被褥上,在激烈的動作中被揉成一團雜亂的海藻。

“我們約好了,你不能碰我。”

盡管神色不改,但是她的聲音卻冷了下來,能凍得人骨髓結冰。

賈昭氣得忽然笑了,“是,我們成親之前我答應過你,我是幾年不曾碰你,就連洞房那夜也是和你分床睡的——然後你嫁進賈家,就是為的這個?就是為了我弟弟賈濟?”

“如果你要納妾,我也不會多嘴半句。本來就是為了利益而成親,你現在難不成還要告訴我,你對我動了什麽真感情?”張妁也跟著他笑,扯了扯嘴角,“還有,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賈濟,我不喜歡任何人,也不可能喜歡上任何人。”

賈昭的視線順著張妁散開的衣襟向裏滑,看見她雪白胸脯上的一片漆黑,不似黑斑,倒像是鴉羽身上的深黑,泛著冷峻的光澤,於是他克制住自M的視線,沒有再向裏看,而是轉移了視線,問道:“既然你不喜歡賈濟,又為何不拒絕他?”

“賈二少,你那弟弟是那麽好應付的麽?”

“張妁,難道你就沒有對誰動過心嗎?”

“有,”張妁的視線緩緩地移開,看向了墻上的酸枝木琵琶,“我帶來的那面琵琶。”

賈昭覺得她這話就是無稽之談,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覺得她是在搪塞自M。

張妁淡淡說道:“難道只許你喜歡活人,不許我喜歡死物麽?”

說完,她曲起了膝蓋,狠狠地頂在賈昭的小腹上,賈昭沒想到她會忽然動手,反應過來的時候痛感已經鋪天蓋地襲了過來,眼前一陣花白,隨即便摔下了床。

咚,一聲悶響,隨之而來的是響起的敲門聲。

張妁並沒有理會門外的人。

“我說過,讓你不要輕易碰我。”

“死物尚可陪伴我一生,我也不需它同我言語,而活人還得費盡心思去討好,委實無趣……”她的話剛說了半截,就看見賈昭滿臉怒火,忍住疼痛,猛地撲了過來。

張妁抽出發間的鎏金簪子,就像是甩袖起舞一樣,在空中輕飄飄地一劃。

血液頓時噴湧而出,濺了滿地,還濺到了她的身上,溫熱的,腥甜的,鮮紅的。

然後她看見賈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額上青筋暴起,伸手去捂住了脖頸上的傷口。

傷得應該不太嚴重,張妁略有些遺憾。

“你覺得,我是該讓他們進來,還是放任你在這裏失血致死?”

賈昭的呼吸聲愈來愈急促,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覺得面前的女人就是個瘋子,徹徹底底的,不計後果的瘋子,聲音從他的喉嚨間艱難地擠了出來:“咳,張妁……你他媽……就是個瘋子……既然不喜歡活人,為何……為何不許我斷你子嗣?”

張妁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M的胸口,“這是我的身體,要不要子嗣是我說了算,你又是什麽東西,憑什麽來替我做決定?賈昭,既然你已經成功了,你該開心呀。”

空氣中的血腥味越發濃郁,賈昭的視線逐漸模糊,一張臉蒼白如紙,嘴唇上被咬出了幾個深深的齒印子,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汗珠淌進了眼中,又從眼角處滑落,在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淚痕似的水跡。

他本來就繼承了賈陵昌年輕時的俊朗模樣,平日裏不露聲色,此時倒顯得脆弱至極,單膝跪在地上,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弓起,口中不自覺地洩出兩三聲急促的喘息。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賈昭意識到他必須得從這個地方逃出去。

他張了張口,欲要大聲呼救,然而張妁的手很快就伸了過來,掩住他的口。

甜膩黏稠的安神香氣息迅速湧進他的鼻腔,讓他覺得呼吸更加困難了。

“夫君,不如這樣吧。如果你願意開金口求我,那我就讓他們進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從賈昭進門以來頭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意,“你覺得如何?”

賈昭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張妁的話。

不算尖銳的牙齒狠狠地咬上了那只芊芊玉手,在她掌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齒印。

半圓的齒痕,皮肉下陷,細細密密的血珠從裏面滲了出來。

張妁吃痛,手臂發顫,然後就聽見賈昭說道:“既然不喜歡我碰你,那你也別碰我。”

賈陵昌之前就說過賈昭太偏執了,偏激而固執,這樣的人遲早是要吃大虧的。

生死擺在面前都不願意開口求句饒。

“別忘了,我爹是鎮峨王,你就算是死在這裏,賈家也不會對我動手的。更何況你還有意在我的安神香中添藥,平日碌碌無為,萬事都做不成,就是顆沒用的棋子而已。”張妁看著賈昭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溫柔下來,和往日裏沒什麽區別,“不過……”

她的手指向下滑動,順勢擡起賈昭沾滿了汗珠的下巴,細細看了看他因為緊張而上下滾動的喉結,說道:“這回就算你欠我一次。”

然後,張妁起身坐回床邊,擡高聲音,讓門外的兩個人進來。

剛剛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了。

賈昭雖然沒肯開口求饒,但是蕭雪揚把他從死亡的深淵又拉回來之後,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一陣恐懼,不止是恐懼差點丟了性命,更是恐懼張妁當時的眼神。

這個鎮峨王家中閨秀,平時都很溫柔,脾氣也好,很少會因為什麽事情而情緒不穩。

所以才讓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真以為她就是這種人。

但是,張妁那時看人的樣子,分明是上位者瞧著獵物時的神態。

蕭雪揚小心翼翼地問道:“二位難道是吵架了?”

賈昭還沒回答,張妁將短劍收回琵琶中,緩緩說道:“當然不是,我們二人如膠似漆,情投意合,我夫君他為了我都不肯納妾,又怎麽會因為些小事同我吵架?”

難道賈昭脖子上的這道傷口是他自M往簪子上撞出來的嗎?

其餘二人同時想到。

張妁將酸枝木琵琶放到一旁,笑:“更何況,他還欠我一個人情呢,是吧?”

賈昭不想接她這個話茬,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對張妁動了真感情這話是不假,但是他如今卻想要賈濟趕緊過來請走這尊羅剎。

以及,這事多多少少也該讓賈陵昌知道,免得被這人無害的外表所蒙蔽。

“我不欠你什麽。”

賈昭的聲音還有點啞,他是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這件事了。

不等張妁作出反應,這位二公子便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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