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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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會兒功夫,她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叫她,回頭一看,竟是如此熟悉又陌生的一張美人臉。

恭如玉。

是她高中時候的死黨。自從跟了江景深,換了號碼後,只把新號碼給了她一個人,只是她那時恨她沒骨氣,當著她的面把聯系方式撕了個粉碎,十年不相往來。

不是沒想過把聯系方式給父母,可是心底巨大的愧疚讓她只想逃避,連見他們一面都覺得沒臉,只想著給了好友,說不定會被父母知曉,也算一條後路。

明明撕了。

她卻依然知道。

心下的痛楚不覺淡化了些,終究,他們還是好朋友啊。

“如玉,怎麽,怎麽就這樣了呢。”

“情況沒這麽糟糕。我那天正好值班,就見他們把伯父送進來,說出了車禍。”恭如玉語氣平穩,眼帶憐惜:“車禍並不嚴重,嚴重的是車禍引發了伯父體內潛藏的遺傳性心臟病,如果沒有車禍,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伯父那樣健康的人,居然會帶著這種病呢。”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我覺的有必要去和主治醫生談談接下來的心臟病治療問題。”

爸爸那麽健康的人,原來有心臟病啊。

溫良漆黑的眼睛裏一片荒涼的絕望和悔恨。“如玉,如玉,我要怎麽辦……”

她輕輕的,像想要汲取溫暖的小動物,窩在了恭如玉的懷裏。

“傻姑娘,說什麽呢。”恭如玉抱著溫良瘦弱的身子,心裏暗暗發酸,只能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想起當初的溫良,飛蛾撲火一般的在她面前擲地有聲,就是愛他!

江景深,那種紅三代的背景,那種張狂囂張的高幹子弟,能帶給她什麽!

終於,還是被傷透了心麽。

手術結束後,父親被送回了普通病房,而她,卻被醫生單獨叫進了辦公室。“按照我們的估計,接下來的心臟病可能會持續惡化,每一次發病都會對病人帶來極大的痛苦。”

“我們討論過了,專業意見是,使用西方傳來的tos手術,簡單來說手術成功率達到百分之七十八。”

“就溫先生的病情來說這是最適合他的治療方法,但是您家裏的條件醫院病歷單上都有,實話說,費用極高,所以溫小姐你·····”

醫生說道這裏,停頓了一下。

“不管多貴,我要爸爸活著!”

而面前的女子臉色雖差,但勉強仍然保持著平靜。“能告訴我,大概多少麽。”

“單獨的手術大概得八九十萬,在加上修養療程,恐怕要上百萬美金了。”

不知為什麽,醫生覺得說這話時自己實在殘忍,就好像面前的女子,明明也看著不過二十幾歲的模樣,偏偏要經受這麽多艱辛和痛苦。

醫生搖了搖頭,實在不忍心,便輕輕拍了拍女子的肩膀:“你再考慮一下吧。”

醫生走後,就留下她一人,呆滯的坐著發呆。

上百萬美金,對於她,實在是太大了。

這十年都沒有出去工作過的她,怎麽會有錢呢。

江景深倒是不吝嗇,可是,讓她怎麽開得了口,她跟著他,本不是為了錢,如今這樣一鬧,算什麽?

她想起小時候的父親,年輕而充滿書卷氣,高大而堅韌。她那麽依賴他,總是纏著人撒嬌,父親總是一臉寵溺的笑,喚她寶貝兒。

原來自己這麽沒用。

她捂著臉蛋無聲哭泣。

等她出來時,卻聽如玉說,母親在門外聽見了談話,又加上連日的奔波勞累,暈倒了。

淚如雨下。

她只覺得手指在發抖,可是心裏還在堅定的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父親和母親出一點點錯誤。

無論如何。

她翻著自己的電話薄,心卻越來越涼。

江景深,江維諾,管家,廚娘。

原來,她這十年,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心裏的絕望感仿佛隨時能將人淹死。

直到那一瞬間,她在最後一行裏,看見了一個人的名字。

江景予。

·····

忽而心情酸澀的厲害。那個瞬間,不知是不是因為被父親的病情逼到了角落,忽而多出了股莫名的勇氣,她的手指怯懦的顫抖著,卻還是固執的,撥了出去。

“我答應你。我幫你勸說江景深結婚,你給我兩百萬美金。”

沒關系,沒關系……就算結婚了,只要還在他身邊,痛死都沒關系·····

接通的那一瞬間,還沒等對方說話,她閉著眼睛,一股腦的就把話說出了口。

對面沒有任何動靜。

正驚疑間,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溫良,你膽兒肥了。敢把老子賣了?”

心跳驟停,怎麽,怎麽會是他!

江景深!

手機的通話效果倒是蠻好的,她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到那人怒火中燒的樣子!

對面傳來了另一個涼薄譏諷的聲音,那才是江景予。

“果然,還是為了錢呢。我的弟弟,你沒把她餵飽麽。”

溫涼睜著眼睛,低低呢喃著,目無焦距:“江景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我江景深,在你眼裏只值兩百萬?恩?”

“溫良,溫良。呵呵。”

“你他媽的聽清楚,從現在起,你從那來滾哪去,別再讓老子看見你!”

那聲音從電話裏傳過來,每一句都讓她斷了心肝。

他,不要她了。

十年了,他終於厭倦了!從那天之後的四個月裏江景深再也沒有見過溫良。

現在的管家無論做什麽都是個可憐的炮灰。

先是溫丫頭急急忙忙的備了機票不知道去哪了,然後就一去不回,奇的是先生回來之後見小姐沒在也沒說什麽,只是恨恨的盯著小姐的房門半晌,進去將裏邊的所有東西都砸了個遍。

他想,莫非又是兩個吵架了?

這次真是嚴重啊,都離家出走了。

他哪裏知道完全是南轅北轍,他若是把溫良其實是在江景深沒有趕人之前就走了的事說出來,興許事情不會朝著無可挽回的方向狂奔。然而江景深,以為她被他罵走了,一想到她那麽冷靜的用兩百萬把自己給買了,氣得腦門都跟著發暈。

江維諾每次都纏著像他要溫良,都被他煩不勝煩的拎著衣領扔出去,那小子一邊哭一邊喊。“一定是你把溫良趕走了!江景深你他媽的就一混蛋!”

溫良一走,這個家已經不像家了。天天硝煙彌漫,戰火紛飛。

管家和下人們天天在祈禱,小姐趕緊回來吧。

起到無效。

這不,管家無奈的看著餐桌上的父子。

“我要吃溫良做的炒肉片!”

小的瞪著眼睛將一疊一疊的飯往地上砸。

大的冷笑著一腳把餐桌踹開:“你這倒黴東西欠收拾了是不?”

“江景深你把溫良找回來!你賠我的溫良!”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爹撕了。

咣的一聲。腦袋上被江景深順手抄起的蘋果手機狠狠砸了一下,掉在了鋪著金絲精致的地毯上分屍。

“江景深你他媽的王八蛋,你打我!我告訴爺爺和大伯去!”

“你有膽去告啊。”大的一臉囂張。

小的委屈的瞪了他爹半晌,突然大豪一聲,一頭撞了過去,撞在他爹堅硬的腹肌上,疼是不疼,單是沖擊力卻也不小,足足把江景深撞的一個不穩,摔了下去。

而後,大的小的纏在一起,好一場廝打!

當然,結果就是大的把小的提著衣領扔臥室裏關禁閉了。

一幹下人無語。

溫良在時一直都是這父子兩之間的緩和劑,如今人不在,這爺倆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揍,簡直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先生也是,都二十九了,也不說收斂點,和個毛孩子計較啥。

江景深這幾天有些恍惚。

不知道為什麽,老是想起一些十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他才十九歲吧,上著大學,正是仗著家裏的老爺子和兄長在外胡亂廝混的時候。他不相信愛情,從小到大見多了政治婚姻結成的怨偶,二嬸和叔叔,父親和母親,幾乎周圍所有能知道的夫妻要麽相敬如賓,要麽形同陌路,哪有那麽一對兒,溫顏軟語,濃情蜜意,都給外邊的小三了。

這就是一個家族處在政治漩渦中心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所以他也覺得自己不會愛上什麽人,他知道自己日後也勢必要有這樣一個名存實亡的婚姻,所以趁著年輕在大把揮霍著叛逆和瘋狂。

遇見溫良的前幾天,父親和母親又在哪裏吵架了,甚至為了外邊的一個女人和母親動了手,他看著母親垂淚的臉,恨的牙齒把唇咬出了血。他開著他的車在街道上狂奔,因為父親說要註意影響,所以家裏幾乎沒買過什麽真正的名車。他心裏肆虐著一股沖動一一毀滅的沖動。

他要毀滅什麽,才能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那時候遇上了溫良。

那天下著雨,他站在走廊下望著窗外的大雨出神,那女孩一副良家婦女的小模樣兒,擡起頭沖著他一笑,燦若春花,幹凈柔軟的像只毫無防備就把最脆弱的嫩肉留給他看的小動物,她把手裏帶著蕾絲邊的小雨傘遞在他手心:“外邊雨大,這把傘給你借。”

連聲音都是軟濡無害的。

過了幾天,溫良的全部資料都送到了他面前。

於是他開始追求她。生澀懵懂,從未經過任何情愛的小姑娘哪裏是他的對手,很快便在他的攻勢下潰不成軍。

她接受了他,還天真的向他告白,在她十七歲的生日那天。

他帶她去了大哥送在他名下的一棟新竣工的大樓,那種國際知名的設計,夜裏開著車進去,仿若折射了全世界的繁華和美夢。

Mexis大廈處在全北京最奢靡富麗的地段,尋常人更本進都進不去,只有那些外國政要或者國內高官富豪才有幸得到會員白金卡,單單停車費用,都夠一般普通人好好幾年的生活費了。而他江景深,就算一身地攤貨,身無分文的進去,也沒人敢說什麽,這就是絕對權力。

在那棟大廈的頂端,他摟著她細瘦的腰身,低低笑著,吻著她的耳垂說:“生日快樂。”

他知道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綺麗漂亮的景色,他朝她溫柔的笑,帶著蠱惑和勾引的意味。

她紅著臉蛋兒,最後悄悄握住了他微涼的手,結結巴巴的說:“我也,我也喜歡你。”

那一晚她把自己給了他,寶貴的第一次呢。

他帶著破壞的心情,把她折磨了整整一夜。

可笑那從未經歷情事的小姑娘以為這種事,大家都是這樣的。

他突然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女人跟了他十年。

明明抱著不怎麽認真的心態,卻依然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不知不覺認真了起來。

看著她和孩子的互動,他心下軟成一灘水,甚至有時候也會想,如果婚姻也是這樣的,如果未來的妻子是她,他有什麽恐懼的呢。

但他不覺的那是愛。

愛情,不過就是荷爾蒙刺激下誕生的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可以對很多女人同時有這種感覺。

然而他的愛情換來換去,她依然在那裏,在他身後咫尺之遠的地方,安安靜靜,柔柔軟軟。

所以得出的結論是他不愛她,不會娶她。卻不舍得放手。

她在他心裏,始終是特殊的,兒子的媽,一個可以給他擁有家的感覺的情婦。

他脾氣不好,從來張狂,在她面前更是發揮的淋漓盡致。

她總是笑,笑著接受一切本不應該承受的。

而就在哥哥電話裏聽到她說賣掉他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要被氣瘋了。

不是被背叛的憤怒,而是失望!

他為什麽要對這樣一個人失望?換做別人,早就扔進後花園餵鯊魚了。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長期陷在這種情緒中拔不出來。

他沒想到她的離開對自己的影響這麽大。

江景深煩躁的耙耙頭發,手機響了起來,是秘書的電話,他這麽多天沒去上班,讓他出去玩的時候,恩,順帶看看。

話說的委婉而讓人失笑。

他出門的時候,管家突然意味深長的和他說了句:“先生愛上溫小姐了。”

他楞楞的看著眼前的老頭兒,突然覺的那笑容有點刺眼。

他,愛她?

他,愛溫良?

他慢半拍的想著。

那種失望的心情。在她面前肆無忌憚的調笑。是因為·····這個原因?

十年,養個小貓小狗都會牽腸掛肚了。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經想過的話。

所以,更何況,是個人。

還是個深愛自己的人。

地球那麽大,多少愛人是日久生情出來的細水長流?

十年,沒扔掉,歸根究底還是舍不得。

十年,失望了,歸根究底,竟是因為愛。

呵呵。

呵呵。

江景深愛溫良?還不是一般的愛?

媽的。

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摔門而去

☆、四 尋妻

江景深這樣的人,一但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便是立刻要付諸行動的。

終於認清了自己的心意,便有了將人找回來的心思。

雖然說人是他趕走的,雖然失望了,但是他這一輩子好不容易愛上了這麽個玩意兒,怎麽會就這麽讓人跑了。

走到自己的公司門前,他看了半天,最後直接給秘書打電話:“小方啊,我在一個公司下邊,不知道是不是咱的那個。看著眼生。”

小方氣喘籲籲的下了樓,一眼就看到大老板穿著一身休閑裝在他的那輛大眾前轉悠。

登時對這尊大佛無語。

居然連自己開的公司都不認識!

您是有多久沒來了。

“哦,真是呢,這許久沒來了,沒想到連門面都翻新了。”小方面部表情瞬間崩壞,看著自家大boss晃晃悠悠的給自己的面子找借口。

“小方啊,姓鄭的這兩天來了沒?”

“哦,您說鄭公子啊,來了,剛走。”

“你把他叫回來,有事找。”

“您自己找要不?我這面子鄭公子哪會領情?”

大boss想起前幾天砸在兒子腦門上的手機,驀地閉了嘴,一臉陰沈:“讓你打你就打,廢話什麽。”

鄭翎他爸和江老爺子是戰場上打下來的過命交情,下來的孩子自然跟著親厚,鄭翎是家中的老三,從小就跟著江景深混,後來大學畢業了,家裏給下放到基層讓他走仕途,慢慢往上熬,那小子是個從來只懂享受的主,怎麽也熬不住,就悄悄又跑了。

這一跑就跑到江景深的地盤了。

江家一門能至今如此顯赫不是沒有道理。江老爺子管著國家軍部的高級將領,幾個兒子又紛紛從基層熬了幾年,再不濟也是個省級以上的領導。到了江景深這一代,老爺子把江家這些年所有經營的生意都轉到了江景深的手上。那簡直是筆富可敵國的財富。身為政府的高層,暗中進行的私人企業很容易就能將這一行全部壟斷,更何況還有好幾行。江景深幾乎是身兼數十個跨國企業的總裁。江景予是個優秀的政客,前途在江老爺子的鋪墊下無可限量,年僅三十一歲就進了國家一級官員的圈子,日後保不齊就是這個國家金字塔頂的人物。再加上幾個叔伯堂兄弟的勢力,這些也不過是浮出水面能讓人看到的,江家的水有多深,只有趟過去的人才知道,只是趟過去的人,都死了。憑著這樣的家世,別說國內,就是國外,也可以橫著走了。

當鄭翎跑到江景深的地盤時,江景深一時興起開了一個不小的娛樂公司,正缺人幫忙。

於是鄭翎便自願送上門讓他奴役了。

後來江景深就全權放手交給鄭翎做了個掛名總裁,直到現在,連江景深都沒想到他居然能把當年的公司開成如今國內娛樂業的龍頭老大。

鄭翎其人,雖說是個生性貪玩的富家少爺,卻不乏聰明的時候,這不,聽見江景深急著找他,立刻就猜到了發生了什麽事。

“怎麽,又和家裏的那位起爭執了?”他一拍好友的肩膀。

“鄭翎,幫我找個人。”鄭翎奇怪:“嘖嘖,江家一級的情報網你不用,找我一開娛樂公司的?”

“找個女人而已,用不了那麽大的排場。”

江景深恨恨咬牙,沒好氣的沖著鄭翎道。

“我就說你那樣對人家,小兔子早晚會氣跑的,報應哦報應。”鄭翎瞇著大眼笑,燦爛的像只狐貍。江景深女人那麽多,唯一看得順眼的就是那個小兔子了,他可是一路看著他們走過來的人那。

“好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了。”

然而,整整四個月過去了,音訊全無。

鄭翎只查到了她最後一筆在金茂的消費記錄,是一些嬰兒用品。

當然,他還查到了其他的一些東西。

他把江景深叫來,那張從來吊兒郎當的臉上出現極為嚴肅的表情。

“九月十二日下午十四點,江景予去你家找人。”

“我問過江景予,他說她接了個電話匆匆忙忙的把他趕走了。”

“而那通電話記錄,是小兔子老家的朋友打的,說他父親出了車禍。”

“九月十三日早上,小兔子在j市市醫院裏接到父親得了先天性心臟病的通知書。”

“醫生建議做tos手術。”

“小兔子的存款只有十一萬人民幣。”

“十一月八日,小兔子的父親·····過世了。”

“十一月十九日,小兔子被醫院證實懷孕兩個月。”

“之後……沒有消費記錄,沒有航班記錄,什麽都沒有。”

“江景深,我沒找到人。”

“但如果這些數據是真的,那麽現在,該有四個月的身孕了。”

江景深有點楞怔的想。

九月十三日那天,剛好是他錯接大哥電話的那天。

她……那會在哪呢?遙遠的j市裏,面對著可能去世的親人哭泣。

她不是想賣掉他。她只是想救她父親。

他已經讓她沒有安全感到不敢向他開口了嗎?

他突然覺的他不了解她。

他不知道她的父親母親家庭情況,不知道她的喜好和情緒,只是瞧上了,就拐了人走。

她在他面前永遠笑著愛著,那麽他看不見的地方呢?

原來是會痛苦到哭泣的。

他突然想到了這十年裏他仗著她的愛,那些肆無忌憚的傷害,是不是,都不是像他自以為是的那樣過去了,而是在那顆水晶心裏不斷壓著,壓著,直到壓得粉碎?

她有多少次,背著他在無人的黑夜裏哭泣?

他不知道。

他什麽都不知道。

因為他,她的父親過世了。

剛剛被他甩掉的她,緊接著迎來了父親的死,如今挺著大肚子,帶著母親,身無分文,這十年裏早已和所有過往的同學怕是斷的幹幹凈凈,她要怎麽活?

他突然為這個孩子的到來有些奇怪。

明明,他打算只要一個孩子的,這些年一直都相安無事,怎麽會突然·····

他擡頭很天真的將這個問題問出來,鄭翎大笑:“我的江公子,你該知道,就算帶著保險套也不一定就能避免,更何況你們在一起十年了。”

十年……

鄭翎突然看見了江景深一張風雲變色的臉。

他清楚記得,一次是六年前,一次是兩年前。

她試探的問過他。如果,有了孩子怎麽辦。

當時他的回答是什麽呢?他早已忘記,想的頭痛,卻一個字也想不起來,總之不會是讓她好過的答案。

他覺得,有必要回家一趟了。

是的,現在,他已然把那裏視為家。

他沈默的在臥室裏對著兩張醫療單看了好久。

兩次流產同意書。

他們,曾經有過兩個孩子。

而她,是帶著怎樣小心翼翼又期待的心情問著他?最後一個人,帶著一身傷躺在冰冷的儀器上看著別人一刀刀剮掉她的骨肉?

忽然之間,心上是千絲萬縷的疼,纏纏綿綿,無蹤無盡。兩張報告單被她小心翼翼的藏在了角落裏,仿佛像是怕被誰發現一樣,那紙張有些泛黃,看得出來經常被拿出來看。

她竟然,到最後只能抱著兩張化驗單來思念她的孩子!

他們之間,什麽時候起,居然隔著了三條人命。

管家在門外不放心的徘徊,剛剛就見先生神色不善的進了臥房,生怕出了什麽岔子,良久才終於聽見,裏面傳來了一陣仿佛撕裂了心肝的哭聲。

管家搖頭,卻是止不住老淚縱橫。

人啊,都是這樣,人在時不知珍惜,人走了,反而才開始在乎。

如今這樣,給誰看呢。

反正該看到的人,也不在了。

管家被裏面沙啞的聲音叫進去時候,無疑是詫異的。

他看見那年輕的先生,半躺在大床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疲憊之態。

“管家,這些年,溫良在這個家,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那聲音低啞,幹澀。

管家嘆氣:“先生寧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說吧。”男人仿佛沒聽見他的嘀咕聲,只是用手撫了撫光潔飽滿的額頭,眉毛安靜的打著結。

“其實溫小姐每次在沒有先生抱著睡的情況下做惡夢,常常會吃安眠。”

“為什麽?”

“當年為了和先生在一起,和父母鬧翻了,再沒聯系過。心裏愧疚。心理醫生說,這是心病。”

管家擡眼,見那人沒有表情,繼續道:“後來小少爺漸漸大了,不服管教了,老是何小姐吵,每次小姐都被氣得臉色發白,但是還是不忍心責罰小少爺,只能不斷的掉眼淚,小少爺看小姐掉眼淚了,也就不敢再大聲了。”

說道這裏,管家不得不趕緊給人澄清一下:“上次打少爺的事情,實在是小少爺罵的太難聽了,他罵小姐是賣給·····賣給他爸爸的婊子·····”

聲音漸漸地了下去。

那年輕男人的手緊緊抓著床沿,如果床單是小少爺,他想,這會早被扭成麻花生吞活剝了!

“就知道那小子是個倒黴東西。”

男人聲音很低,頭發垂下來,擋著眼睛,管家看不清他的表情。

“溫小姐每次和先生吵完架都會在臥室裏傷心半天,最後出來的時候又是一副溫柔笑臉,可是我知道,那丫頭,她疼啊。”

管家搖頭,無限感傷。

“我本來不知道小姐流產,可小姐那短時間身子極其虛弱,總會被看出端倪的,我一個下人也不好多什麽嘴,只能不斷的給小姐補身子,可是那幾日,先生剛好和個小明星好了,天天帶著脂粉味兒回來,每次你一走,小姐就抱著馬桶吐的天翻地覆……”

“小姐喜歡看肥皂劇,喜歡吃荔枝,跟了先生那會兒老是惆悵的說,她想當演員來著,可是她知道先生不喜歡自己拋頭露面,就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小姐聞著栗子過敏,但少爺喜歡吃,就總是一個個剝給他吃,最後總是弄的自己滿身紅疹子。那會先生嫌小姐樣子不好看,很少來看小姐的。”

……

原來。他不知道的,有這麽多。

他坐在那裏,聽著管家絮絮叨叨的說著溫良的大事小事,直到月上柳梢,直到繁星滿天,再到天際彩霞翩飛。

原來,他身邊一直都有一塊無暇美玉。

只是他盲眼心瞎,看也不到。

溫良。

等我找到你。

把你的夢想,你的愛情,你遺失的歲月,統統給你。

你想當演員,我就讓你做全世界最受人歡迎的演員。

你愛我,我給你全世界最讓人羨慕的愛。

江景深閉著眼睛笑,閉上的眼睛裏,是當年初見時候,那個女子,明媚柔軟的笑。

軟到心田裏。

而此時的江景深並沒有仔細去想過,憑著鄭翎手眼通天的本事,怎麽可能找不到一個懷孕的女子。

或許就是他自己,也下意識的去忽略那些蛛絲馬跡,深怕牽扯出更為毀天滅地的傷痛來。

☆、五 重生

他也不知道,鄭翎在那天離開他之後,便一路驅車,來到了郊區的墓園中。

墓園深處,埋葬著的都是一個個死去的,年輕的靈魂。他們安然接受了上帝的洗禮,從此遠離了世俗的嗔癡愛恨。

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輕輕將一束白菊,放在了一塊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

溫良之墓。

鄭翎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那是在接到江景深的電話,開始找人的第二個周末。

他正在酒吧裏和幾個美麗的小姐調笑,手機突然響起來。對方是他派去找人的私人偵探。那人的聲音低沈而略帶同情之意:“鄭公子,人找到了,只是,一屍兩命。”

兩耳嗡嗡作響,他覺得自己聽錯了什麽,所有人都聽到了他鄭公子艱難而幹澀的發音:“你……再說一遍……”

“不是真的,對不對……”

對方的回答卻遲疑而堅定:“……抱歉。”

他聽見自己腦袋嗡的炸掉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幾乎是赤紅著雙眼推開了身邊的女子,瘋了一般發動著車子,雙手卻顫抖的連鑰匙都塞不進孔中。

溫良。

怎麽會死!

他想過太多可能,或許是永遠也找不到,或許是找到了那個善良柔軟的女子,多說幾句好話,自己的兄弟就能得嘗所願了,卻怎麽也想不到,是這樣決絕而殘酷的永別!

溫良,怎麽能死。

這樣江景深。

江景深要怎麽辦。腦海裏時而是溫良怯懦安靜的臉頰,時而是自家兄弟痛不欲生的眼神,他只覺全身冰涼,一路不知闖了多少紅燈才到了醫院,私人偵探早已等候多時。

法醫平靜的看著身後的兩人,輕輕搖頭:“是被人殺害的。一槍致命。但是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可見生前是被綁架虐打過。全身軟組織骨折不下十處,背上有二級燒傷,腹中的孩子早就成了一個死胎。”

鄭翎被生前這兩個字刺痛了神經,他揚眉冷笑:“她那性子,從未曾做過對不起誰的事情,怎麽會……”

突然之間,閉口不言。

是江景深的仇家呢?

法醫也不理會他,自顧自的說著:“人是在死後被扔到護城河裏的,兩天之後才被附近民眾發現,送到這裏來的,由於沒有可證明身份的書面證據,又一直無人認領,就停放在這裏,直到這位先生說來試試看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一一”醫生指了指旁邊的偵探。

鄭翎艱難的邁著步伐,一步一步,在寂靜的停屍間裏只有那沈重的聲音響起,肅穆的悲傷凝聚在空氣裏一一

他終於伸出了手。

白布掀起。

那張蒼白而溫軟的臉頰出現在他面前,撞得他一陣頭暈眼花。

即便是死亡,依然沒有玷汙了她的幹凈。她睡在那裏,一如安靜的白蓮,好似終於尋到了歸宿,便不再理會了紅塵的一切骯臟。

只是那身體是那麽傷痕累累。

溫良啊溫良。

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和你一起走掉的母親,又去哪裏了?

你倒是去了。

你讓我,怎麽向他交代?

心思百轉間,鄭翎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輕輕吻了吻女孩早已冰涼的額頭,蓋上了白布,悲傷不見,只剩了一股冷冽的寒涼。

今天的事情,誰都不準說出去。

是的,誰都不準說出去。

是他將溫良的屍體悄悄帶出來,葬在了城外的園中。

他輕輕的朝照片上的女孩說:“溫良,原諒我,不能替你報仇。”

他的發絲被風輕輕揚起,他的神情恍若琉璃般破碎。

“你的仇人,我查出來了,可是我不能動。”

“那人身份太特殊,如果動了,他一定會插手,我怕他查到你的事情。”

“傻姑娘,如果有來生,一定一定,不要和我們這樣的人有瓜葛。”

他冷峭的笑著,一雙桃花眼裏鐫刻著刻骨的悲傷。

“太多……不得已。”

黑衣的青年對著遺像,歉意的鞠躬。

離開之時,鄭翎看見一個老人在墓園中安靜的寫字。他仿佛就是忽然出現在那裏的,又或許他其實本來就應該在那裏。

那個穿著白色中山服的老人提著一桶水,另一只手執一只粗大的毛筆,在每一塊墓碑上都寫滿了梵文的字樣。

老人走在他身邊,看了看他身後的墓碑,卻是安靜的笑了笑,繞過了他,繼續在另一塊墓碑上寫字。

他好奇的問:“老人家,你在做什麽呢?又為什麽繞過我身後的墓碑不寫了呢?”

老人輕柔的對他笑著,一雙眼睛裏折射著神秘而睿智的光彩。“噓,孩子,我寫這些梵文是在為年輕的亡靈超度。”

“每一年我都會在一個又一個的墓園中出現。”

“好的人,壞的人。此刻都該在上天的懷抱中長眠。”

他的嗓音,像吟唱著世界上最動聽的詩歌。

“她的靈魂,並不在此。”

老人突然放下手中的筆,對著鄭翎和藹的笑道:“孩子,人世苦難居多,愛別離,求不得,皆稱為障。她的,已經結束,而你的障,卻剛剛開始。”

鄭翎晃了晃眼睛,看著眼前含笑睿智的老人,分明不信,卻是禮貌道謝:“多謝老人家掛心。”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手握方向盤,仰頭看看天邊,突然之間,心下酸楚,想要落淚。

吶,溫良。

一路好走啊。仿佛做了一個冗長,悠遠的夢一般。

一個聲音在耳邊紛亂空靈的響著,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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