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陶平和穆胥逛了半天，回到將軍府，杜衡進了書房。

上次進這間書房，還是四年前。

桌案的角落裏，一張手帕大小的小像靜靜躺著。

杜衡拿起小像，坐了下來。

小像的筆法拙劣，線條微顫。

能看清是一個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腿上還臥著一個東西。

那人身披紅衣，墨發垂地。

這張小像是杜衡五歲時畫的。

當初從獵場回來後，他跟身邊的人念叨了好幾天山神。

身邊的人都很耐心地聽他說了，然後不信。

他又畫了這幅小像給他們看，那些仆人聽久了，以為小公子沾上了不幹凈的東西，還有人建議杜大將軍請道士為小公子驅邪。

杜大將軍不信鬼神，覺得杜衡是從馬上摔下來受驚了，請大夫給他開了幾副安神藥。

杜衡念叨了半個月，依舊沒人相信，也不像剛開始那樣急著解釋了。

杜衡一直把這張小像放在桌案上，時時拿起來看看。

背著杜大將軍，他讓鳴叔帶他去獵場找了山神幾次，但之前的那片竹林再也不見蹤影。

幾年過去，杜衡自己都覺得，五歲時與山神的相遇是一場夢。

十一歲，杜衡最後一次去了獵場，之後就隨父親去了漠南。

半年前回來的那次，只在京城待了十天就匆匆趕回邊關，書房都沒來得及進，那個紅色的身影也慢慢遺忘了。

現在，這張小像就靜靜立在他手裏。

那個紅色的身影，又開始在腦海裏縈繞。

看到穆胥時，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熟悉的紅色，讓他想到了山神。

但是穆胥，又不可能是山神。

他和穆胥，兩歲就見過，而他和山神，五歲才遇見。

山神......

摩挲著手裏的小像，杜衡突然很想去一趟獵場。

他有種強烈的感覺，山神離他很近，他現在去，就能找到他。

把小像收進懷裏，杜衡出去牽馬。

一聲琴音把他拽回了現實。

翻身躍上屋頂，杜衡看到了月下撫琴的人。

靜坐聽完一曲，杜衡轉向身側的人：“小王爺好雅興。”

“我是來討東西的。”穆胥咧嘴一笑。

“在下不記得欠過小王爺什麽東西”，杜衡認真想了想，“難道說，聽小王爺的琴要收費？”

穆胥忍不住大笑了一會兒，整理好表情，語氣愉快地說：“琴可以免費彈給你聽，我是來看玉石弓的。”

“小王爺大半夜趕過來，只為一賞玉石弓，”杜衡站了起來，“看來也是喜好射箭之人。”

穆胥把琴包好背在背後，也站了起來，嘻嘻道：“迫切想看看什麽弓能讓小將軍寶貝成那樣。”

兩人走進書房，杜衡把一個盒子放到穆胥面前。

仆人應該經常打掃書房，雕花木盒上並沒有灰塵。

穆胥拿起玉弓站了起來，在書房裏走來走去，裝模作樣看了好一會，餘光一直掃視書房。

沒有掃到想找的東西，穆胥把玉弓放回盒子：“手感不錯，也夠好看，值得小將軍抱著不撒手。”

杜衡聞言笑了：“說得我只喜歡好看的東西一樣。”

“好看的東西大家都喜歡，這並沒錯嘛。”比如本仙。

穆胥又光明正大地掃了一圈兒杜衡的書房，還是沒發現想找的東西，便問杜衡：“你家有沒有兵器庫？”

“嗯？有。”杜衡看著身材削瘦，五指白凈的小王爺，不像會舞刀弄棍的樣子，“看不出小王爺對兵器還有研究。”

“我能去看看嗎？”聽到杜衡說有，穆胥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杜衡不知道穆胥打的什麽主意，不過他很樂意向別人展示他精心收藏的寶貝兵器。

進了杜衡的兵器庫，穆胥忍不住驚嘆一聲，果然是習武之人，兵器庫很大，像是幾間屋子打通了建的。

穆胥挨個看過去，杜衡好像偏愛簡單輕便的武器，屋子裏擺了各式各樣的古劍、匕首。

穆胥走到立著的一排長矛纓槍架前，拔起一支矛試了試。

杜衡看他很輕松地拿了起來，心中略升敬意，以為他會做幾個招式，滿含期待。

結果穆胥僅僅是掂了掂，說了句“還挺重”就放回去了。

墻上掛著的還有很多鞭子，穆胥不識貨，覺得長得沒什麽區別。

最裏面的一間屋子，掛的擺的全是弓和箭，穆胥心中一喜，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把體型很小的藍灰色的弓，為了表現得不那麽明顯，穆胥對著其他弓裝模作樣仔細看了許久，才走到那把小弓前，拿起了它。

杜衡看穆胥拿著小弓出了神，倚在墻邊說：“沒見過這麽小的弓吧？”

“嗯？”穆胥回過神，看了一眼杜衡，又繼續盯著手中的小弓，“是啊。”

“這把弓是我五歲生辰時，父親送給我的，”杜衡說，”他親手做的。”

“唔，很漂亮。”

“他還做了幾十只短箭”，杜衡朝四周掃了一圈，想找出一支給穆胥看看，沒找到，“現在好像沒有了。那些箭比平常的短和輕，箭尾被父親染成了黑色，搭配這把小弓正合適。”

“唔，應該挺順手的。”穆胥又有點出神兒，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短箭長什麽樣了。

“是挺順手的，有一次跟父親出去圍獵，還被山神......”還被山神誇箭法不錯，杜衡閉了口。

“嗯？”聽到“山神”倆字，穆胥的心突地跳了起來。

人類脆弱的小心臟......真是經不起刺激，山神大人有點不習慣。

杜衡已經很久沒跟別人提自己見過山神的事兒了，連身邊的人聽了都覺得他在說胡話，他還不想讓外人覺得杜小將軍整日活在夢裏。

但是現在，他突然想跟眼前的這位紅衣小王爺說說。

“小王爺，”杜衡斟酌著詞句，“卞南那裏，山陵挺多吧？”

“嗯？山陵？”穆胥呆呆的，沒明白杜衡怎麽突然問這個，“挺多的，怎麽了？”

“那......”杜衡盯著穆胥，“卞南的人，信奉山神嗎？”

穆胥有點懂了：“似乎有這麽一說”。

“那小王爺，”杜衡問得小心翼翼，”信嗎？”

“信啊。”穆胥脫口而出。

穆胥發現他說完後，杜衡輕輕舒了一口氣，這讓穆胥有點郁悶，好似山神是個邪教。

等了會兒，杜衡沒再說話，穆胥補了一句：“小將軍也信？”

“不是......”杜衡頓了頓，“我......見過。”

“你見過？”穆胥脆弱的人類小心臟又快速跳了起來，“山神嗎？”

“嗯。“杜衡換了個玩味的語氣：“我說我見過，你信嗎？”

“信啊。”穆胥又是脫口而出。

杜衡看著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穆胥追著問：“山神長什麽樣？好不好看？”

杜衡覺得穆胥在逗他玩，鄭重地說：“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呀。”杜衡用鄭重的語氣回。

杜衡又盯著他不說話了。

每次跟別人說起山神的事兒，都要解釋老半天，現在來個人直接相信了，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

“哎，小將軍，山神長得好不好看？”穆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嗯，”杜衡認真想了想，“好看。”

穆胥臉上的笑容馬上有點控制不住，“山神什麽樣兒啊？”

杜衡沒懂他為何那麽開心，回憶了起來：“山神，頭發很長，用一條紅絲帶微微束了束，披在肩上，皮膚很白，穿著紅色的衣服，抱著一只貍貓。”

穆胥看杜衡一直盯著自己，也看了看自己，突然心虛。

自己現在的這身裝扮，除了臉，跟杜衡描述的幾乎一樣。

穆胥的笑容變得有點勉強：“小將軍剛剛說的是我嗎？哈哈哈，你們邊關都這樣拐著彎兒地誇人的？”說完又厚著臉皮補了一句：“我嘛，直接誇就行，怎麽高興怎麽來，不用拐彎兒。”

杜衡被他逗笑了，伸手掏出了懷裏的小像，遞給了穆胥：“這是他的畫像。”

穆胥接過小像，盯著紙上抽象的畫風，直接笑出了聲。

手中的與其說是畫像，不如說是幾塊不同顏色的墨拼到了一塊。

中間黃黑相間的那一團，應該是阿貍。

真是......只可意會。

杜衡沒理會他的笑聲，說：“我五歲的時候畫的。”

“看出來了，”穆胥笑意未消，“送給我吧。”

“嗯？”杜衡沒明白。

“我想珍藏。”穆胥說。

“珍藏？”杜衡還是沒明白。

“你把它送給我，改日我送你一份大禮。”穆胥眼神誠摯。

“小王爺想要就拿去吧，大禮就不必了。”杜衡看著穆胥放光的雙眼，直接拱手相讓。

“別這麽快拒絕嘛，你會想要的。”

“哦，那先謝了。”

......

穆胥又追著杜衡問了他都知道的當年兩人見面的情景，還聽杜衡講了多次找他未果，以及周圍的人都不相信他遇到山神的事兒，聽到杜大將軍給他灌了幾碗安神藥那一塊，穆胥再次忍不住笑出聲。

感覺杜衡對自己的印象還不錯，穆胥很滿意，開心地揣著小像走了。

剩杜衡一個人時，回想自己剛剛的行為，覺得有點好笑。

多年來一直想讓別人相信自己看到了山神，等真的有人相信了，好像也沒什麽變化，只是多一個人知道而已。

不過......心裏似乎順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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