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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憶 同時也關上了那抹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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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上鴉雀無聲,眾臣都在觀望太後會作何回應。

感受到身側攝政王投來的不善目光,石中鈺清清嗓子,不緊不慢開口道:“昨日在垂拱殿,哀家陪陛下觀史書,陛下問哀家為何前朝太子吳弛不學無術,以權謀私,吳宏帝卻依舊把皇位傳給他?”

說到這裏,她停頓一下。

金絲垂簾中傳出石太後的輕笑:“哀家一個婦人,能有什麽遠見,只能對陛下說吳宏帝舐犢情深,就算太子有什麽過錯,也不忍責罰。沒想到陛下聽完哀家的回答後卻憤然道:‘這便是吳國被咱們滅朝的原因,若是朕得其子,定要殺之以平民憤,才可保南朝久治□□。’”

宣定侯聞得石太後這番言辭,呆呆地看向龍椅上正在打瞌睡的小皇帝,想要出言質疑,蛟椅上那位卻開口了。

“宣定侯莫非還聽不出太後的意思?陛下尚且年幼,都知曉腐肉不除,必蝕全身的道理,宣定侯縱容嫡子在邊疆花天酒地,洩露軍事機密,是想讓南朝重蹈前朝覆轍嗎?”

“微臣...微臣不敢。”

宣定侯被攝政王厲聲質問,只得雙膝跪地,忍下痛失愛子的悲愴。

戶部侍郎石禹臨隱在一眾大臣中,好奇地瞥向垂簾內模糊不清的身影,高殿上那位處事波瀾不驚,四兩撥千斤的太後可還是他膽怯軟弱的小女兒?

見宣定侯敗下陣來,石中鈺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驟然放松,倚靠在椅背上。

大驚之後必有大困,石中鈺覺得自己的眼皮好似掛上一塊秤砣,越來越沈,在失去意識之前,她倔強地把身子朝攝政王相反的方向倒去。

許公公站在二位主子身後,看到小太後左搖右晃的身子,心也跟著打起擺來。

眼見著小太後就要從鳳椅上栽下來,許公公正欲上前攙扶,卻見攝政王隱在垂簾後的右臂一展,把朝另一頭歪去的小太後穩穩攬在肩頭。

動作行雲流水,利落至極。就連在睡夢中的小太後也毫無察覺,枕在攝政王堅實的手臂上,酣然大睡。

許公公悄悄收回方才邁開的步子,端著懷中的佛塵目不斜視地盯向腳下的琉璃金磚。

鼻尖盡是那人霸道的氣息,石中鈺這一覺睡得甚沈,居然還做了一個夢。

“殿下再堅持堅持,現下宮外都在傳言攝政王覬覦您的美色,將您囚禁於宮中,端王和賢王都給皇上遞了折子,勒令攝政王請您出宮,共理朝政。”常嬤嬤坐在床榻上,哄勸石中鈺喝下湯藥。

自從宮變後,她已經高燒一月有餘,未曾上朝。

石中鈺盯向常嬤嬤手中烏黑的湯藥,這是父親派人暗中送來的藥膳,服用後,可以讓身上冒出紅疹,且高燒不退。

“嬤嬤,我不想再喝了,你同我父親說,讓他接我出宮。”

“殿下莫要任性,您又不是沒讀過史記,歷朝歷代,有那個太後回娘家住過,您既已入了宮,就是宮中的人了,石侍郎費盡心思為您鋪好了路,您可要把握住機會,讓鳳賊低頭求您上朝,趁機斂權,只有這樣,您才能在宮裏活下去。”

常嬤嬤似是全為她著想地勸慰道。

石中鈺咬咬牙,捧起手中的湯藥一飲而盡。

接過石中鈺手中的空碗,常嬤嬤眉開眼笑,正欲再勸上幾句,突聞殿外的內監通報:“攝政王駕到。”

方才還在意氣風發大罵鳳賊的常嬤嬤,趕忙把手中的空碗藏在幾上的蓍草方瓶後。

朱紅門扇被推開,石中鈺慌忙鉆入錦被中,小臉燒得通紅,卻仍覺身上冰冷刺骨。

“太後殿下,攝政王來看望您了。”耳邊傳來常嬤嬤諂媚的聲音。

石中鈺慢慢睜開眼,絳紫秀金蟒袍乍然出現在她眼前,繡娘的功底十分了得,袍上四腳金蟒栩栩如生,正踩著波濤巨浪齜牙咧嘴地盯向她。

縮在被窩裏的石中鈺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

“太後鳳體如何了?”腦頂傳來清冷的聲音。

石中鈺忍不住把身子往被窩裏鉆了又鉆,恨不得鉆到底,消失不見。

“回稟太傅,殿下還是老樣子。”常嬤嬤恭謹地答道。

“拖下去,掌嘴。”攝政王垂眸看向床上縮成一小團的身影,連半分餘光都沒賞給插嘴的常嬤嬤。

“且慢...” 石中鈺終於從錦被中探出身,她仰起頭,雙眼紅腫,盯著身前高挑偉岸的男子,卻不敢直視他犀利的雙眸,只把目光停留在他領口的白玉紐扣上。

“常嬤嬤不是有意的,是哀家...嗓子倒了。”

“攝政王,奴才不是有意的。”常嬤嬤磕頭如搗蒜,咚咚幾聲響後,額上已帶上血印。

“既然殿下替刁奴求情,微臣就免去此奴以下犯上的處罰,來人,拖下去,淩遲。”

常嬤嬤松下的氣還沒到嗓子眼,就被前來的侍衛堵上嘴拖走,她驚訝地望向攝政王,似是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待反應過來之時,已被拖出殿外。

“攝政王,你...你這是作何?”

石中鈺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眼睜睜地看見常嬤嬤被人拖走,掙紮間,她前襟的帶子略有散開,露出大片瑩白的鎖骨。

鳳殊影深如寒潭的漆眸在那片瑩白上略略一頓,緩緩道:“微臣查明,太後殿下的病乃是此奴暗中投毒所致。”

許公公立即奉上一小袋桑皮紙。

“稟告太後,這是奴才從常嬤嬤屋中搜出的藥,經太醫分辨,裏面摻有能使人高燒不退,精神亢奮的食血草。”

石中鈺腦中一陣嗡鳴,隱隱聽到攝政王說道:“常嬤嬤謀害太後,處以淩遲,以儆效尤,此事過後,殿下的身子也該康健起來,文武百官還在等著太後臨政。”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今日前來,並不是來向她低頭,而是警告她,裝病一事,止步於此。

“哀家若是不願,攝政王還能綁著哀家上朝嗎?”

石中鈺明艷的大眼中布滿血絲,她終於敢直視此人冰若寒潭,毫無情愫,睥睨萬物的漆眸。

鼓起她身上全部的膽量,迎上去。

泥人尚有三分土氣,更何況,她是南朝最尊貴的女人。

鳳殊影看向眼前瑟瑟發抖,卻又怒目直視自己的小太後,通紅的大眼仿若在虎口下掙紮求生的小鹿,毫無殺傷力,甚至...愚蠢得可笑。

他低聲淺笑:“太後殿下怕是剛剛飲下食血草,開始說起胡話,微臣怎敢脅迫太後。”

鳳殊影一面說,一面走至石太後床榻邊,緩緩坐下。

他腰間的白玉睚眥玉墜落在赤紅錦被面上,睚眥口中銜著的寶劍恰巧橫在錦被上金絲鳳凰的脖頸。

睚眥龍首豺身,性格剛烈,嗜殺好鬥。

石中鈺眸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恐懼,緊握在錦被上的手指隱隱打顫,卻逼迫自己不可彎下脊梁。

“太後一直沒去上朝,想來不知,遼國大王請求與南朝和親,只是大公主們都已成婚,宮中實在挑揀不出合適的女子....”

鳳殊影不緊不慢地為石太後系緊前襟散亂的帶子,纖長的手指不時地蹭過她細滑的脖頸兒,惹得她打了個冷顫。

同時也關上了那抹春色。

“微臣本想從幾位藩王的子女中挑出一人,只是禮部的鴻臚卿辦事馬虎,不小心把太後的畫像混入其中,送至遼國...”

石中鈺心中一沈,顫聲道:“先帝駕崩不足一月,你若膽敢把哀家送給遼王,就不怕遭到天下人百姓的嗤笑嗎?”

鳳殊影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前朝吳帝見遼人兵臨城下,主動獻上風韻猶存的呂後供遼王取樂。之後,遼人退兵,呂後被遼王帶回遼國,百姓為了感念呂後深明大義,特此立碑紀念。”

石中鈺沒想到攝政王居然扯出前朝吳帝賣母求榮的典故,那段歷史備受後人詬病。

然而,眾人恥笑的都是年幼無知的吳帝和不知檢點的呂後,卻忽視罪魁禍首,便是當年把持朝政,在宮內呼風喚雨的宦官之首。

想到百年之後,後世人只會嘲笑昱陽帝的軟弱無能和南朝太後的自甘墮落,石中鈺不由悲從心起。

她此刻完全體會到呂後的孤立無助。可能是因方才服下的食血草在作祟,她心中怒火中燒,血脈沸騰不止,當下高高地舉起手掌,朝眼前“睚眥”的俊臉上呼去。

在許公公的驚呼聲中,石中鈺的皓腕被對方輕而易舉的擋下,纖細的手腕被攝政王緊緊握在掌中。

好痛!

石中鈺忍下眸中打轉的淚水,近在咫尺的俊臉毫無憐香惜玉之色,清冷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太後明日若不能出現在金鑾殿上,微臣不介意幫殿下修建青碑一尊供後人瞻仰。”

怒火糾結在胸口,睡夢中的石中鈺在攝政王肩頭扭動,她猛然驚醒,憤然大呵一聲:“鳳殊影!”

夾含怒氣的三字在金鑾殿中繞梁三尺,餘音不絕。

殿下的大臣們呆若木雞,皆望向垂簾後的石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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