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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雕零之城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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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雕零之城十一

東府城中燈火通明,將周圍兩三裏都照得一片敞亮,前面黑暗處便是外城藩籬,秦淮河對岸,隱隱又有火光搖曳,大約便是對面龜縮不出,徒耗軍糧的勤王聯合軍。

銀鎖隱在林中,瞧著巨大如怪物的城池,道:“這地方偷襲我看是不成了,不過反正他們也不是要一擊必殺。侯元景手下八千人馬,最多一千守住此處,想來只要他們能調動三千人,便可將此處包圍,調動五千人馬,就能將此地強攻下來。只是不知有沒有人有這樣的本事和破例,打破勤王聯合軍那邊勾心鬥角的平衡。”

金鈴搖搖頭,道:“只怕難上加難。”

銀鎖笑道:“大師姐也這麽覺得?同我是英雄所見略同。”

馳道之上,因為連日戰鬥,又因房屋坍塌,路況變得差了不少,但到底是一條馳道,可最近距離馳援東府城,是以若是東府城受到攻擊,不論前來支援的是誰、是多少人,也只能走馳道過來。這一路上城市居多,但多數已成廢墟死城,而銀鎖所註意的,正是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

她小聲對金鈴說:“大師姐,這地方有人看守,當心一些。”

金鈴點頭,道:“我知道。這地方若無人守著,才是奇怪。”

“我若是蕭荀,就在這裏動手。大師姐覺得呢?”

“定然先將此處悄無聲息地打下來,防止通風報信,再圖謀暗殺。”

銀鎖笑道:“效法留侯,來一場博浪沙。”

留侯就是張良,他帶著力士以千斤鐵錘砸秦始皇座駕,孰料始皇帝早有準備,鐵錘誤中副車,始皇帝逃過一劫。

金鈴大約也想起這等典故,低聲自語:“侯景……真的會親自馳援嗎?”

“東府城緊要得很,若是失卻東府城,必得再找新的防守據點,沒了東府城,戰線勢必收縮至護城河邊,護城河沿岸早已都是民居了,幾十年來不曾有戰鬥,幾乎無險可守,一旦對方度過河岸,勢必展開巷戰,侯景手中八千人,展開巷戰只能四處受敵。

而若是勉強守住河岸,河流拐彎之處又是最難防禦、三面受敵的一點,難以防守,卻很容易被突破。朱雀航到正陽門是一條寬闊大道,區區五裏之內無險可守,他前攻臺城,倘若腹背受敵,只有戰敗或投降兩條路。

是以他必須守住東府城。”

“所以他必往救東府城,東府城陷落,對他們的士氣必然是一大打擊。”

金鈴本想問聯軍為何不集中兵力攻打東府城,一個只有一千人防守的據點,縱然再易守難攻,堆也堆死了。俄而想到這些人毫無戰意,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

她嘆了口氣,跟在銀鎖身後往回走,兩人兜兜轉轉,轉回了那處高地,銀鎖顯得有些躍躍欲試,道:“大師姐,我們上去看看,有備無患。”

“什麽備,什麽患?”

銀鎖推著她,道:“萬一呢……大師姐,你瞧,不論他們能不能殺了侯元景,你都得帶蕭荀離開建業。”

“為何?他勝了還要走嗎?”

銀鎖道:“你也說了,敗了白死,勝了卻是耽誤了某些人做皇帝做孝子,這些人能放過他,讓他安然回家嗎?而他就算能安然回家,這功勞又算誰的?算他說的那個什麽‘阿嗣’的,還是算‘阿嗣’他爹的?還是算蕭荀的?還是算南平王的?又或是算湘東王的?若是算南平王的,湘東王和邵陵王能善罷甘休?哎呀,這麽一想,我覺得他去都不要去。”

金鈴嘆了口氣,道:“正是有這些考量,所以東府城雖小,但卻是人人都不敢動它,若是動了,不但是敵人要反撲,自己人都有可能在背後捅刀子……這個國家真的有救嗎?”

銀鎖嗤笑一聲,道:“我並非大梁百姓,梁國這些事,與我有關的只有一個你罷了。是以我只管把你、還有你娘帶回去。”

金鈴愕然道:“你要帶出去的人裏沒有義兄……那你方才說那麽多幹什麽?”

銀鎖轉到她前面,拉著她的手,溫聲道:“大師姐還不明白嗎?救不救蕭荀,是你的選擇。”

“我……我?我寄人籬下,怎好給你……”

銀鎖打斷她:“我既然沒有反對,就代表不論你做什麽,我都會……都會不惜代價支持你。”

她沒有說“毫不猶豫”,也沒有說“全力”。

金鈴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銀鎖與她分析了這中間許多利害關系,也將國家大義、百姓民生和才不到幾天的兄妹之情放在了同一張天平的兩邊,讓她自己權衡。

烏山少主就算再無情無義,一口氣殺一百人也不皺一下眉頭,但戰禍一起,死者就成百上千計,侯景之亂,已經讓十數萬人口的建業城元氣大傷,目下城中還活著的人,也許不足一萬,死了的人,比活人還要多,烏鴉野狗大快朵頤,連活人也忍不住要來摻一腳。禍事皆因一人而起,而這一人,也許馬上就要因為蕭荀的刺殺而死了。

金鈴實在下不定決心。

銀鎖並不打擾她,而是拉著她靜靜地在低矮的屋後穿梭。

這裏已是城郊,春天到了,草木蓊郁,森林的邊界已漸漸入侵了空無一人的裏坊,坊墻倒塌,本就不足一人高的裏坊更像是對著所有人都開放。兩人走入樹林之中,除開遠遠的慘綠色火光以外,周圍毫無生氣。

也並非毫無生氣,沒有人的地方,野物總是很多,遠遠地似有狼嚎,近旁總是窸窸窣窣,金鈴自然能從氣流的擾動之中聽出是野兔還是野貓,而銀鎖聽到夜梟鳴叫,總是有意無意地豎起耳朵,看看能不能從其中聽出一點別的意思來。

兩人走了一陣子,銀鎖指著近旁土坡上三棵並排的樹道:“大師姐,你還記得這裏麽?”

金鈴困惑地點點頭,道:“我們竟然已經走了這麽遠嗎?”

銀鎖笑道:“你記得便好,往下直走,你還記得是哪嗎?”

金鈴道:“鐘山腳下,練湖附近。”

銀鎖點頭道:“嗯,我同你講過的,到時馬車便在我們說好的大石頭附近接應。我們今天從此處,再往江邊去一遍。”

“嗯。”

兩人再往前走,早已走過了方才說的大石頭,銀鎖指著漸漸在視線中越來越大的黑色山影,道:“大師姐可還記得這裏怎麽走?”

金鈴點點頭,銀鎖撫掌道:“那更好了,現在由大師姐來帶路,將我倆帶到江邊去。”

金鈴應了,走在前面,不一會兒就上了山道,山上火光影影綽綽,卻無論如何聽不見生火時的嗶剝聲,兩人都時常出門在外,對這等火光還算熟悉,只是不知為何建業附近的鬼火如此密集。

銀鎖還有些毛骨悚然,道:“為何這麽多鬼火?”

金鈴卻道:“死物多了,鬼火自然就多。”

“當真有鬼嗎……”

金鈴失聲笑道:“是你同我說,人死之後,*分解,化為妙火、凈風、凈水、以太、明力和黑暗,明子脫離*,回歸光明天,而肉身腐朽,重歸黑暗。現在又來問我有沒有鬼?”

“知道是一回事,怕是另一回事,你瞧我們能殺黑暗血肉和不死仆從,但禿發渾沖過來的時候,你說你怕不怕?”

金鈴忍不住笑出來,溫聲道:“我只怕你死了。”

銀鎖又不好意思起來,恨道:“大師姐還不好好帶路?這條路你若不走熟,就別想離開建業。”

金鈴笑著拉住她的手,就算高速移動之中兩人步伐不一致,很容易因為互相拉扯而影響速度,她也有意無意地配合銀鎖,使得兩人擺動一致,能一同往前跑。

銀鎖已不知如何評價她這些小心思,臉上一直像是火燒。

兩人到得江邊,天色還是奇黑無比,甚至比之前更黑了。

江上霧氣深重,和前些天一樣,金鈴看著腳下,防止一不小心受了白氣蠱惑,踏入霧中掉進水裏,就此做了個水鬼。

銀鎖卻不怕,她從懷中摸出一把小匕首,撥開手柄端頭的蓋子,用手遮住,晃了兩下,口中又學夜梟鳴叫,過了一會兒,又把那夜明珠撥開晃了兩下。

只聽花花的水聲忽有異變,風鼓動帆的聲音傳來,金鈴盯著白霧深處,漸漸見到一點火光。一個巨大的陰影自濃霧之中漸漸顯出身形,有人劃著一艘小船從船上出來,不一會兒就已劃到了水邊,船上的白衣弟子跳下來,見了銀鎖,雙手觸肩行禮。

“影月右使。”

銀鎖點頭,低聲道:“我來看看線路是否通暢,昨日鐘巧巧已經將我的計劃傳來了是嗎?”

“是。”

“馬車等物都已準備好了嗎?”

“已全都齊備,只等影月右使下令,便可立刻到位等候。”

“好,做得好,你回去吧。”

那白衣弟子又行一禮,退回船上,搖著櫓開了回去。巨大的陰影漸漸消失,又隱入江面之上,仿佛是一個來自雲海,又回到雲海去的怪物。

金鈴很受沖擊,喃喃道:“我以前怎地沒覺得船有這麽龐大?”

銀鎖笑道:“這艘船據說是呼樂的新船,比以前的都要大一圈出來,是專門在長江上航行的船,和以前的那個小破船不能比。”

“呼樂是誰?”

銀鎖忍不住笑出來,道:“是小安的大舅子。”

金鈴聽在耳中,看起來頗為神往的樣子,銀鎖忍不住戳戳她,道:“在想什麽?”

金鈴低聲道:“我就沒有個大舅子。”

銀鎖忍俊不禁,“你若願意,可以認輝日做大舅子,他算是我們大家的大哥,小一輩裏就屬他年紀最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你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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