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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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偌大的王府中沈浸,整個宸王府都陷在了絕對的死寂中,甚至連樹影深處的蟬鳴聲都不見了蹤影,只偶爾有夜風輕輕刮過春燕的耳畔,似乎在她的耳邊呢喃低語著什麽。

春燕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兩只手不斷摩挲著自己的臂膀,感受著掌心那點溫熱,她才能稍微意識到自己這是處於人世。

這夏末的晚間涼得厲害,那輕柔撫過的風並不強烈,可就是纏纏綿綿不願離開,推搡著將寒意壓進她的身體裏。

饒是如此,春燕仍然不願意進入自己的屋中,她只蹲坐在戚景瑤的房間門口,不時轉過頭朝那透光的窗戶處望一眼。

她也不知道今日戚景瑤在回來之前聽見了什麽或者看見了什麽,只知道戚景瑤回來時神色是說不出的凝重。而面對春燕的關懷詢問時,戚景瑤什麽也不說,只將自己關進了房間內,從裏面將屋門鎖得死死的。

這一關,便關到了現在,中間任由春燕如何旁敲側擊都無法讓戚景瑤說出半句話來,更不能讓戚景瑤走出這房間半步。

春燕屬實害怕,她心裏慌得厲害,總怕戚景瑤尋了短見,可當她將耳朵貼在門框邊上細聽時,卻又能聽見細微的人的活動聲音,而聽不見什麽異響。春燕稍微放下心來,可仍然不敢遠離,只一直守在了門外。

此刻夜色已深,有暖黃的光暈從那糊著紗的雕窗中透出,倒是如破曉後的第一縷陽光一般,稍微穩住了春燕的心神。

春燕緊緊攏著自己的褂子,縮緊了身子想要避開這甩不掉的冷風。她下定了決心,今天一定要在主子的門前守上一夜,絕對不能讓主子出現意外!絕不!

可偏偏睡意就是不合時宜地爬了上來,饒是心中如熾火燃燒,春燕還是逐漸感覺到了疲乏,而自己的上下眼皮不由自主地互相咬著,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旁邊的柱子靠去。

眼瞅著春燕的意識已經模糊,突然,在隔壁的西院處傳來幾聲悶響,將她的意識拽了回來,春燕下意識地一震,從柱子旁驚起,她說:“誰?”

安靜的夜空裏,她這聲“誰”異常的清晰入耳,回蕩在幽幽的夜空中。

許是聽到了外面的異動,那紗窗邊漸漸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那黑黢黢的影子被屋內暖黃的燭光勾勒出窈窕的身姿,清晰地投到了窗紗上。戚景瑤站在窗前問她:“怎麽了?”

春燕回頭,邁著小碎步跑到那窗前,只看著戚景瑤的影子道:“主子,我剛剛好像聽到了聲音,似乎……似乎是從西院傳來的。”

宸王府的西院緊毗著戚景瑤如今住的這個院落,那西院已經荒僻了許久,平日裏少有人來往,據說是宸王小時候居住過的老院。

春燕不明內情,她只是怔怔想著,說不定是宸王的病好了,回到了京城。可再一想,就算宸王回到了京城,又怎麽會在深更半夜回來呢,更何況還沒有任何丫鬟仆吏通傳。

春燕壯了壯膽子,咬牙對戚景瑤道:“主子,奴婢去看一下。”

投在紗窗上的影子微微點了點頭,似是允了春燕的話,春燕咬著牙向外面走去。

春燕的腳步聲愈來愈小,逐漸消失在沈寂的夜空中。然而紗窗邊的影子卻始終未曾離開,只仿佛被刻在了窗前一般。

良久,徹底安靜下來的院落中,一個頎長纖弱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到了這門前,他站定後微微向前傾了頭顱,帽檐滑落的一瞬,露出一張雪白的臉龐。

他用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捋了捋覆在額前的碎發,紅如血的薄唇微翕,很輕地喚出一聲:“姐姐。”

窗前女子的影子動了,隨即“嘎吱——”一聲,那緊閉著的房門被打開了,戚景瑤逆光而立,任由誰也瞧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京遲的模樣未有變化,白皙到極致的膚色襯著那黑如戚的瞳仁和眉發,只這簡簡單單兩種顏色,便勝過春日萬千旖旎。

戚景瑤瞧了瞧四周,又輕輕闔上了房門,她轉身問道:“春燕怎麽樣?”

京遲莞爾笑道:“姐姐放心,那只是我尋到的一個小玩意兒,能讓春燕姑娘她好好睡上一覺。”

京遲的聲音略微有些喑啞,戚景瑤暗道他的變聲期來得有些遲。此刻聽了京遲的話,戚景瑤微微頷首。京遲不會騙她,此時此刻,春燕想必已經在某處屋室中酣然入睡了。

屋內的燈燭將要燃盡,戚景瑤信步上前,又挑了燈芯,隨即,那如小朵紅蓮般的火星跳閃著四溢開來,片刻後,屋內又亮敞了幾分。

燭光映著少年的眉眼,倒是一派的暖意融融,仿佛是那帶著溫度的光芒將少年身上堆砌的冰雪融掉了,只餘下破冰後的春日暖流在潺潺流淌。

京遲一如往昔,和戚景瑤說著他這次離去之後的見聞,一段話畢,屋內有片刻的靜默,但很快京遲又對上了戚景瑤的眸子,對她莞爾道:“姐姐可有悶得慌?京遲瞧姐姐你神色怏怏,倒不知如何是好。”

京遲凝著眉頭稍微思考了一下,對戚景瑤鄭重道:“京遲此去,在安水鎮發現了一個極有趣的地方,不知姐姐可願去散散心?”

他說話時很是真誠,漂亮的眸子仿佛杳杳的清泉,似乎能輕易地讓與他說話的對象就此陷進去,如何都不忍心拒絕了他。

戚景瑤抿唇道:“何為有趣?”

京遲莞爾笑著,繪聲繪色地給戚景瑤講述了起來。而戚景瑤就著燭光看他,在光燭映照下,她纖長濃密的睫毛被透出了一片霧蒙蒙的影子拍在面頰上。

良久,那鴉羽般的長睫突然撲閃了兩下,戚景瑤輕笑一聲,聲音卻透著無奈:“你覺得我現在會想去散心嗎?”

京遲原本滔滔不絕的話語倏地止住,而面上的笑意不減,只在眸子的深處,有一瞬而過的漣漪漾起,有如被蜻蜓微觸後的平靜碧湖。

屋內的緘默沒有維持多久,京遲道:“是我考慮不周了,但京遲是真的很想替姐姐排憂,卻不想……”

京遲說話時沒有刻意的委屈神色,可那委屈之意卻依舊溢於言表,和往常一樣,讓聽見他這話的人都不好意思拒絕了他的好意。

戚景瑤卻只勾勾嘴角笑了笑,她說:“考慮不周也無妨,不要再提就是。”

京遲微微楞了楞,良久方才吐出一個字:“好。”

京遲雖然外表瞧著難以接近,但在與戚景瑤的交談中向來是他占據主導地位,他也非常的會找話題,每次都能與戚景瑤聊得極為盡興。

這次也不例外,京遲似乎很快就忘記了剛才那個小插曲,眉飛色舞著和戚景瑤談論著他一路上遇上的好玩事物,時不時引出一陣輕笑。

直到那搖曳的燭光再次微弱,京遲推開了屋門,悄然從這屋中退了出去。

天將破曉,厚重的雲層中央隱隱有幾絲被掩蓋住的光茫,那光芒正努力撞擊著雲層,窺伺著時機傾瀉而出。

時辰尚早,大街小巷中依舊沒有什麽人氣,只偶爾有幾個早起出攤的賣早點的攤販在整理著桌椅,挪動時發出嘎吱的聲音。

安寧在原地焦急地踱著步子,她身後是一架低調簡樸的青篷馬車。不知過了多久,望眼欲穿的她終於遠遠瞧見了京遲的身影,眼見著京遲愈走愈近,她按捺不住,疾走幾步趕到京遲身邊問道:“怎麽那麽晚?”

話語已落,安寧才註意到京遲的面色。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立馬左顧右盼,入目果然沒有其他人影。

安寧不甘心,她皺著眉頭跑了幾步,扒到京遲身後不遠處拐角的小巷處看了看,卻仍是空蕩的一片,只有墻角縫隙處一叢叢的蓬勃綠草頑強生長著。

安寧擰緊了眉頭,她回到京遲身邊,對京遲道:“怎麽回事?不是說一起走嗎?”

京遲微微搖頭,面上神情瞧不出悲喜,只微微張合著那紅如血的嘴唇:“她不來。”

“不來?”安寧反問道,可能是覺得不可思議,她不由得扯了嘴角笑道,“主子,你是不是沒說清楚這事情的嚴重性?這……”

這怎麽可能不來?這怎麽可以不來?

京遲對上安寧的眼睛:“不來就是不來,她確實是不來。安姑姑,我們走吧。”

“不是。”安寧卻依舊不願相信,她只在心中暗道京遲還是年紀尚輕,可能都還沒意識到這問題的嚴重,她忍不住道,“主子,您……您是不是沒和她說這件事到底是什麽?這若不來……”

見京遲緘默不言,安寧似乎終於找到了緣由,她稍微松了口氣,只道:“主子,如今已經到了這時候,您將我們的事兒稍微告訴她也無妨。”

“若、若您實在不願,大不了把人敲暈了直接弄來,不管如何也不能讓她留在這兒啊!”

聽著安寧的話,京遲卻是微勾了嘴角,他重新回望向安寧,一字一頓道:“她知道。”

“就算她如今可能不是很理解,等過上一段時日,事情都發生了,她會……啊?”安寧正侃侃而談著,對京遲一點一點地分析著,猝然聽見這三個字,安寧尚有些沒反應過來。

京遲聽著安寧那不由自主上揚了聲調的“啊”字,唇角依舊僵硬地勾起,然而他清亮亮的眸子裏卻逐漸有了幾絲漣漪,他澀聲道:“她都知道。”

“姑姑,這是她的選擇。”

就在安寧呆滯的短暫瞬息間,京遲已經掀簾躬身進入了馬車中。他如同被卸了力道一般,頹然向後倚靠在馬車車壁處,他說: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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