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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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差事最為清閑,嶄新氣派的“端王府”牌匾下,兩個小廝正打著哈欠守在門口,愜意地曬著暖洋洋的陽光。

突然間,一個女子出現在他們面前。那女子面容美艷衣裳華貴,顯然不是尋常百姓。但又偏偏鬢發蓬亂,眼底青黑,讓她原本精致艷麗的面容顯得頗為憔悴,那原本白皙的肌膚褪去了血色,呈現蒼白之態,很是風塵仆仆。

見那女子過來,兩個小廝辨認了一會兒,待認出來人後,猛地打了個激靈,一下擋在大門前,慌慌張張道:“宸王妃您來幹什麽!”

戚景瑤面上沒有笑意,她冷眼掃過去,只道:“讓開!”

小廝不願讓開,只死守在門前,東拉西扯著:“宸王妃,咱們這是端王府,您來不合規矩。”

戚景瑤攥拳忍耐道:“那你進去通報。”

小廝的眼珠子到處轉著:“哎呀不巧,咱們端王殿下不在府裏,要不您改日再來?”

戚景瑤冷笑一聲:“我剛剛問過這附近的商販,端王明明剛剛回府。”

小廝還要狡辯:“那、那不是回來了又出去了嗎?”

戚景瑤不欲再與他們多言,只一揮手就想強硬進去,小廝們咬著牙擋在門口,其中一個靈機一閃道:“宸王妃!您是宸王的王妃,怎麽可以旁若無人進咱端王的府邸,這被別人看見是要說閑話的!奴才也是為了您好啊。”

此言一出,戚景瑤果真頓住了腳步,正當小廝要松一口時,戚景瑤冷笑道:“你們既然知道我是宸王妃,那就應該知道,論輩分,我是你們端王的小嬸嬸!長輩去探望晚輩還會被人說閑話,這是你們哪家的規矩!”

戚景瑤一通呵斥,直接再一推,強硬著進入了大門。兩個小廝見阻攔不及,連忙小跑著溜到一個回廊邊,左拐右拐不見了蹤影。

戚景瑤不熟悉這宅子地形,只往裏走著,剛走近一個疑似主院的地方,便聽得幾聲女子的嗔怪嬉笑聲,以及連帶著的跑步時的細碎聲響。

戚景瑤疾走幾步,直接用力推開院門進去,入目便是方才那兩個守門的小廝。以及匆匆趕到屋門外的,衣衫不整的沈澤白。

沈澤白的上衣未穿,只手上提溜著一件青色外袍,他滿臉憤色,匆匆理著那衣服,不慎還將那外袍裏面夾雜著的一個繡著鴛鴦的紅色肚兜抖落在了地上。

戚景瑤上前兩步,冰冷的目光逼視著沈澤白的臉龐,似乎是在等待沈澤白說些什麽。沈澤白松松垮垮套上外袍,沖那兩個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便躬著身子跑了出去。

他偏了偏頭,跨下階梯前隨手將身後敞開的屋門“啪嗒”一聲關了個嚴實,若是仔細聽,便會發現那屋子裏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那個搭在門框上,露出一半在門外的肚兜,被扯到了裏面。

然而戚景瑤所有註意都到了沈澤白的面龐上。沈澤白整理好了衣服,雖然只批了件松垮的外袍,但他的神情已經恢覆了從容,悠悠向戚景瑤走去。

他回望向戚景瑤的視線,凝視了半晌,倏地笑出聲來:“還裝啊。”

“我不是都說過了嗎‘都是裝,那就別裝’。”

“說起來你還也真是,明明我們是一路人,你居然還在我面前裝。”

沈澤白半挑著眉毛,似勸似慰道:“真別裝了,累不累啊。”

戚景瑤的拳頭早就被攥緊了,她努力克制著,松開咬住的後槽牙發出幾個字來:“你現在還在說裝?”

沈澤白一攤手:“不然呢?”

戚景瑤努力壓制著怒氣和他說話:“戚阿影呢?”

沈澤白嘆了口氣:“一定要提一個死人嗎?多晦氣。”

戚景瑤的嗓音顫抖著:“她還沒有死!”

在鄢國人傳回來的消息中,戚阿影在鄢國水土不服,又感染了風寒,她本身身子骨也弱,病來如山倒,居然就這樣死了。

鄢國的皇帝對此表示了抱歉與無奈,並聲言會給予大楚一定的賠償。

然而大楚對於這件事卻嗅到了更多的利益。

在大楚的說法中,他們派人調查後得出,戚阿影並不是因病去世,她是入了鄢國後被嫌棄淩虐,積郁成疾,可狠辣的鄢國人仍然不願放過她,整日為難於她,並且各種栽贓構陷,還濫用私刑,這才導致了戚阿影的離世。

兩國交戰尚且不殺來使,更何況鄢國與大楚名義上還是交好,戚阿影還是被作為“貴客”被請入鄢國的。鄢國自然也不想擔下這罪名,死活都不肯認下,咬定了戚阿影是因病意外離世。

鄢國不認,大楚也不是沒有辦法,他們只咬著一件事不放:戚阿影的屍體在何處?

沒錯,戚阿影在鄢國去世,可屍體居然不翼而飛,鄢國死活拿不出戚阿影的屍體。而大楚一開始只道若是沒有淩虐,那查看屍身便可知道真假。後來見鄢國拿不出屍體,大楚的使臣才“恍然大悟”:

你們居然連屍體都不放過!死者為大,你這是將我國的王妃挫骨揚灰了嗎?

在這個時候,戚阿影的地位莫名變得異常重要。

她是二皇子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皇帝皇後對她也非常滿意,她是堂堂正正的公認的王妃!

說到激動處,使臣還潸然淚下:“實不相瞞,我國陛下早有意立二皇子為太子,這二皇子妃那可是未來的皇後啊!你鄢國如此對待我大楚的未來皇後……這、這豈是這一點點賠償就能夠了結的!”

鄢國無奈,明裏暗裏他們都占不到上風,賠償談判一時間陷入僵局。

戚景瑤強忍著淚水:“她的身體還沒有出現,那就說明她活著啊!你們怎麽可以……”

“我們怎麽了?”沈澤白笑著回答戚景瑤,嘴角帶著悠然笑意,“你不覺得現在這個局面非常好嗎?”

他朗笑兩聲,心情頗為愉悅地在庭前踱步。

天空明凈得很,只是一眼望去,卻是接連不斷的暗色雲朵,找不到太陽的影子。

沈澤白道:“她這一死,我們大楚能得到鄢國豐厚的賠償,因著這件事,他們大楚永遠欠我們一個人情。”

“用她的一條命,換來兩國交好?不劃算嗎?”

“更重要的是——”

沈澤白微微仰頭,面朝著天空,眼裏是無盡的憧憬:“你應該不知道那些使臣為了多訛鄢國在談判會上怎麽說的吧?”

“他們說,陛下屬意我當太子哈哈哈哈哈……”

“啪!”

沈澤白越說越高興,激動得向戚景瑤耳邊湊去,還控制不住地笑出聲音來。

不知是不是壓抑太久的緣故,他笑起來時聲音大極了,一聲一聲仿佛要傳到雲霄裏一般。

戚景瑤忍無可忍,一個巴掌呼到了他的臉上。

戚景瑤的手勁不小,此刻又完全沒留意,沈澤白被打得頭一偏,嘴角似乎都帶上了點殷紅,他的眸子裏的狠戾在一瞬間抑制不住地溢了出來。

“你!”沈澤白高擡起手想要打回去,可戚景瑤居然一動不動,兩只手軟綿地垂在身側,仿佛沒有了力氣一般,眸子也灰沈沈的,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

她沒有躲,可沈澤白的巴掌卻沒落下來。

沈澤白的笑聲似乎還回旋在戚景瑤的耳畔,她在那滿腦子的狹促的笑聲中,又感覺到一聲嗤笑穿過那片混響觸到她腦內的那根弦上。

沈澤白兀自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那淺淡血跡,他說:“好嬸嬸,放心,現在我不動你。”

他用著慣常的溫柔的語氣,說話時很慢:“反正時間還長,咱們慢慢來。”

“反正,你會完完全全落在我手裏的。”

戚景瑤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沈澤白那處出來的,她只知道再回神時是春燕的哭腔將她拽回了的。

春燕聽得了那個消息也是悲慟異常,可她又惦記著戚景瑤,怕勾起戚景瑤的悲郁,便從不在戚景瑤面前哭,可那哭腔卻是抑制不住,這幾日下來,她與戚景瑤說話時都帶著濃厚的鼻音。

戚景瑤聽見春燕在問自己怎麽了,她想要搖一下腦袋,可卻感覺自己的腦袋是從未有過的沈重,她用了全身的力氣也只能緩緩地,輕微地晃了一下。

她聽見自己說:“回、回慕義候府吧。”

這可能是最後的希望。

慕義候府內一切如故,只是放眼望去總感覺淒涼了不少,戚景瑤知道自己是將情寄寓到了眼前的景色上。她與春燕兩人走到了一個院落門口,這個院落她曾來過一次。

春燕替她去問,門口的丫鬟面色為難:“不好意思……大小姐,老爺和夫人出去了。”

戚景瑤被那稱呼喚得腦袋裏清明了一點,她緊蹙著眉頭:“大小姐?”

或許是一直緊繃著心弦的緣故,此時此刻竟然隨便一句話,甚至幾個字都能撥得她心弦激蕩。

丫鬟猶豫著點頭:“嗯……老爺夫人說了,您以後就是我們府上的大小姐了。”

丫鬟似乎很是為難,她咬咬牙道:“老爺夫人還說了,我們府上總共只有三位小姐。”

戚景瑤咧咧嘴角,淒涼一笑,這丫鬟的話已經將她心中的希冀磨平了一半。但她還是不願承認,畢竟在這之前,慕義候夫婦對待戚阿影也是真心實意的寵愛啊,他們怎麽可能視若無睹?怎麽可以不在乎?

戚景瑤從丫鬟嘴裏問出了慕義候夫婦現在的地點,所幸距離京城並不遙遠,她攥了攥拳頭,自我鼓勵般長籲了一口氣。

她沒有回頭,領著春燕便直接上了馬車,馬車轆轆快行著,直奔郊外的慈悲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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