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最難舍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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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雲天裏面不分白天黑夜, 也沒有時間界限之分, 以至於顏辭鏡進來了幾百年也不過覺得才過了幾年罷了。

不過少有人有他的坦然心情, 多數人都覺得度日如年,一日都能過成三秋, 如此說來, 顏辭鏡大概算是一個另類。

他很有閑情逸致, 雖然進了碧海雲天之後就開始擺著一張看誰都不順眼的冷面臉,但是一想起楚閑, 他就覺得時間還是很好打發的。

尤其是沒有時間限制了, 他可以肆無忌憚的想楚閑, 不管想多久都行, 他不僅可以想,還可以拿身邊的任何東西在任何地方寫寫畫畫, 感謝楚閑手把手教了他幾年, 顏辭鏡那手字很有幾分楚閑的韻味。

從初見時楚閑的一身俠氣想到他摟著自己揮劍直指四方。

從他手把手教自己習劍習刀想到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嘻嘻哈哈的講故事。

從他在青樓笑意吟吟的拿著酒杯調戲姑娘想到他一身白裙在臺上揮袖起舞。

從他低頭揉著自己想到他終於得仰頭看自己。

從他……意氣風發的轉身淺笑想到他躺在地上被人踩斷全身龍骨……

從他白衣飄飄笑的眉眼飛揚想到他一身白衣被血染紅,臉色蒼白虛弱的讓他滾。

然後尤其自虐的一遍遍回想楚閑躺在床上起都起不來, 看著他的眼神裏帶著恨意和難過,還有顯而易見的疑慮。

他總害怕自己會忘掉楚閑的一顰一笑,害怕忘掉楚閑微微蹙眉時的專註,害怕忘掉楚閑笑起來眉眼飛揚的樣子, 害怕忘掉楚閑不笑也不說話時鋒利的眉目和孤傲的不近人情。

他甚至害怕自己會忘掉那日漣幻城邊, 楚閑被人踩在腳下,一身白衣被血染的通紅,不用咬唇都慘叫不出來的無力, 還有天界憫顏殿裏,楚閑臉色慘白的看著他,然後揚手捏碎了他的靈根。

想的次數太多了,這些事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似的,總會給顏辭鏡一種恍惚的錯覺,他是才進的碧海雲天,他不久前才見過他的閑閑,不久前閑閑還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的停不下來。

那時候,就連他自己也時時帶著笑。

“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就叫,顏辭鏡,朱顏辭鏡花辭樹的顏辭鏡,如何?”

“以身相許啊,這個等你長大再說。你若是現在就想報答我,那就把我當……”

“一會兒啊,你就躲我身後,別怕,我打完獵咱們就回家。”

“好啊,那我教你,等你學成了來保護我。”

“真的生氣了?別氣了嘛,我以後再也不把你一個人扔家裏好不好?”

“咦,辭鏡,我怎麽覺得你長高了?”

“龍君倒是真的對你好啊,不知道現在被人背叛的感覺如何啊,小公子知道嗎,你身上帶著央姑娘的手鏈,永遠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龍君被我們逮到這般狼狽的情景,還是拜你所賜呢。”

“對不起,閑閑對不起,對不起……”

“閉嘴,滾。”

顏辭鏡擡眼向前看去,荒蕪幹的地面,漫天飛揚的沙土之後,有一個人在淺淺的對他笑。

漣幻城外的庭院很大很漂亮,面臨一片湖泊,是完全根據楚閑的審美來建的,假山回廊,水榭小亭,總之是要有什麽有什麽。

湖邊有一部分被包進了庭院裏,在水上圍了一個半圓形的浮橋。楚閑穿著一身繡了暗銀色楓葉紋的白衣,長發被銀色發帶高高束起,斜斜的靠在浮橋的廊上。

他唇角勾著笑意,懷裏抱著長風劍,對水面上揚了揚下巴:“哎,辭鏡,你那一步是不是走錯了?”

顏辭鏡站了起來,直直的看著前方。

“我早跟你說了得按著我的來,你偏不聽,嫌我那步法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樣子,”楚閑絮絮叨叨的抱怨了一通,然後伸手指了指他的腳下,“剛才那一步是左腳蓮步旋過來才對,你知道什麽叫旋過來嗎?你直接跨過來的,這真的不是為了好看,旋過來的那一瞬可以迅速提高腿,如果韌性好點,直接從對面人胸口掃過去都不是問題,哎辭鏡發什麽楞,懂了沒?”

那一瞬間顏辭鏡耳邊突然響起了湖水被踢起的聲音,還有少年別扭的聲音:“還說不是為了好看,哪個男人會走蓮步!”

楚閑抱著劍笑的不能自已:“這不就在你眼前嗎,哎哎哎,你怎麽回事辭鏡,看我幹嘛啊,看著你的刀。”

然後他一個翻身跳了起來,身子輕盈的在湖面上掠過,足尖點在水上沒有引起絲毫漣漪波動,顏辭鏡看著他身子一轉腳下微旋便從背後半摟住了紅衣少年,身體力行的給他演示了一遍何為“左腳蓮步旋過來”。

少年顏辭鏡頓時有點僵硬的不敢動,楚閑卻毫無知覺的握住了他持刀的手:“看好了啊,我就給你演示一遍。不是你總扭頭看我做什麽,看我的手,聽見了沒啊辭鏡?”

“……”

顏辭鏡看著精致的浮橋回廊和親密的摟在一起的兩個人,楚閑唇角還帶著笑,白皙的手指搭在少年人的手上,歪頭在他耳邊說些什麽,最後一句總是“聽見了沒啊辭鏡?”

他覺得自己牙齒微微有些打顫,用極低極輕的聲音回答:“……聽見了。”

一切都隨著這句話突然褪去,湖泊庭院,假山回廊,水榭小亭,浮橋水面,半摟在一起揮刀的白衣人和紅衣少年,輕輕淺淺的笑聲和近乎耳語的悉心教導,全部都如潮汐般褪去。

而那荒蕪幹的地面,漫天飛揚的沙土之後,也根本沒有一個人在淺淺的對他笑。

只有他一個孤零零的站著,腳下是拿簪子寫在地面上的字跡,亂七八糟也不知寫了些什麽有的沒的,那其中最多的便是“閑閑”“楚閑”。

還有一句詩,“楚岸閑暇無人識”,是楚閑自我介紹時說的那句。

這句詩下面跟了一句“朱顏辭鏡花辭樹”,看起來竟莫名的和諧。

楚岸閑暇無人識,朱顏辭鏡花辭樹。

“你記住了,我叫楚閑,楚岸閑暇無人識的楚閑,若是不知道怎麽叫我,就叫閑閑吧。”

“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就叫,顏辭鏡,朱顏辭鏡花辭樹的顏辭鏡,如何?”

顏辭鏡靜靜地站了很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慢慢的重新坐了下來,指尖在“楚閑”二字上流連不舍的撫摸,就好像那是他夢寐相思的那張臉。

這裏沒有楚閑,楚閑早就醒了,只有他一個人被困在夢裏怎麽都醒不過來。

那個手把手教他練字習刀,未回絕他以身相許,應下他無數承諾,卻因為他生不如死也許會被病痛折磨終生,親手捏碎他靈根把他丟到這裏,對他失望至極的叫楚閑的人。

他已經不要他了。

顏辭鏡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幹裂粗糙的地面磨的他指尖破了層皮,滲出了一層淡淡血色,而他卻恍若未聞一般繼續在那兩個字上撫摸。

那是他這漫長又短暫的一生,唯一的意義。

顏辭鏡恍惚間想到了他在生辰當日對楚閑許下的最認真的一個承諾。

“我會一輩子陪著閑閑,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你在哪我就在哪,就算你厭了膩了喜歡別人了,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會離開你的。”

而如今,這所謂的一輩子不知還有多遠,他卻再也實現自己的承諾了。

原來分開他們的沒有死別,只是生離。

花辭樹不知何時蹭了過來,一言不發的拿起他的手,皺著眉擦過他指尖的灰塵和血跡,低頭看了看地下的字跡,無奈的嘆氣:“我說辭辭,你是不是傻?”

顏辭鏡抽回了自己的手,用袖子掩住了指尖,冷冷淡淡的問他:“怎麽?”

花辭樹避開了他身前的字,面對他坐了下來,難得認真的看著他,表情十分嚴肅,他警惕的回身望了望,確定沒有人之後身子前傾湊到了顏辭鏡耳邊,壓低了聲音告訴他。

“我想到出去的辦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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