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若要說起來，世界足壇大多數人認為，球場上壓力最大的是門將這個位置。自然球隊取得進球才能保證球隊勝利，但是對於門將來說，如果任何失利都意味著被破門，則破門無論如何都有門將需要承擔的責任在——無論這粒進球有多麽神乎其神，也無論這個門將有多麽傳奇的紀錄。

六七十年代的足壇守門員是受酗酒、藥物和精神類疾病影響最大的群體，這與他們始終承受的巨大壓力不無關系。長此以往，很多從事足球行業的人們對於門將的定義有一種說起來誇大題詞啼笑皆非的話。

——只有瘋子或者偏執狂才會選擇做守門員。

在一片寂靜的播放室中，奎羅斯準備給球員們放著那讓弗格森氣急敗壞的來自於羅伊基恩的采訪錄像。播放室裏為了讓人看清將窗簾拉的緊緊的，房間中一片漆黑一派壓抑。剛走進了房間，勞·範德雷掃了一眼坐在首位處的羅伊·基恩，特意走過去拍了拍他身邊的內維爾的肩膀。加裏·內維爾有些愕然阿勞的到來，當聽完他的來意，蹙著眉盯了他幾眼卻終歸將自己的位置讓給了他。

勞·範德雷一臉平靜地坐在了基恩的身邊，奎羅斯剛調好擡頭看著基恩身邊直勾勾望過來的荷蘭人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掩飾一樣清了清嗓子，錄像中的聲音傳了出來，在場的所有人終於將註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上面。

正如內維爾所說的，基恩在采訪中針對於曼聯1:4的慘敗發表了一通語氣惡劣用詞誇張的對曼聯隊內球員的批評。弗萊徹是他提及最多的倒黴鬼，當然也還有表現時常的勞·範德雷。

“我難以想象為什麽會出現這樣堪稱惡劣的評論，你們怎麽看？”錄像放完，奎羅斯站在所有人面前問道。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做什麽決定，眼睛一直自以為不被察覺地不斷瞥向羅伊·基恩的方向。

基恩嗤笑一聲就要站起來說話，他身邊的阿勞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先他一步站了起來。他神情平靜望向奎羅斯，“您沒法想象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評論？沒錯，他說的這些都是放屁！狗屎！”內維爾自從阿勞站起來後眉頭就沒再松過，但讓他更不解的是阿勞阻止了基恩之後的這番話，不過他還沒說完，“誰都知道，1:4！誰都知道，1:4，這是因為我這個門將的過錯！一支球隊失了4個球，沒錯，有後衛的錯，但更主要還是我這個門將表現的太差勁了，4個球？一場球被攻入四球，還是那樣的對手，認真的？天殺的比賽！”他的語氣從平靜愈加急促，到了最後似乎連他自己因為自己的話而顯出震怒的模樣。但他的視線從頭到尾也沒有移開奎羅斯的身上，這樣暴怒的勞·範德雷讓奎羅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顯然，這發展與他之前預想的截然不同。

他身體站的筆直，一直以來就是這樣讓人以為永遠不會遲疑後退的存在，他進行的自我批評當然就是批評，但沒人，尤其是現在沒有人敢於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

“弗萊徹？”勞·範德雷感受了一下，他的心跳正常的有些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怕，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視線移開了奎羅斯身上，卻是徑直望向那個在羅伊·基恩口中的罪魁禍首，他聲音輕飄飄的，像是有些漫不經心，但這給當事人的壓迫感卻遠勝於基恩暴躁的咆哮。弗萊徹咽了下口水，“沒意見，我表現的確實很差勁。”

阿勞撇撇嘴，“沒事兒，沒我糟糕。”

這下子，他們更是沒辦法吱聲了。

奎羅斯啞然看著這種發展，以及那個緩緩又坐了回去的勞·範德雷。羅伊·基恩的手機咚得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左顧右盼環視了一圈眾人，最後看向奎羅斯，“所以，還有問題麽？”卻沒等他說話，率先站了起來走出了放映室。勞·範德雷那在平常總是帶著一抹慣常笑意的英俊臉龐此時卻面無表情，他沒再說話，卻是跟著基恩身後走出了放映室，緊跟著是斯科爾斯、吉格斯和索爾斯克亞。

阿勞站在有些空蕩蕩的走廊想，奎羅斯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

然後？

然後，就勞·範德雷所知，就沒有然後了。

第二天，前一天提前離開的幾個人分別被弗格森叫去了辦公室。斯科爾斯臉色很黑的回來說Boss讓他去跟奎羅斯道歉，而等到斯科爾斯、索爾斯克亞和吉格斯之後，輪到的是勞範德雷。

阿勞在心裏想，如果Boss真的讓自己去和奎羅斯道歉，他該說什麽呢？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坐在轉椅上的弗格森摘下眼鏡是一目了然的疲憊，他目光晦澀難懂地看著阿勞，“你認為1—4是你的失誤？”

勞·範德雷被這句話問的楞了一下，然後訕訕回答，“是的，Boss你難道不這麽認為麽？”這語氣已經不是昨天那一派硬氣，而是有些服軟。

弗格森卻並沒有因為阿勞的態度軟化而回答他的這個談不上問題的問題，“基恩還有半年合同到期，沒錯，按道理這樣他就算是不續約也能夠正常在曼聯退役了，你的想法簡直太好猜了。”弗格森看著面前身形一僵的勞·範德雷，“你想保他，這兩年他一直像是個炸藥一樣拴在了你的身上，不僅讓你清楚一旦爆炸就會波及到你，還讓你因為一丁點風吹草動就提心吊膽。可是你從沒試圖抽身出來過，只是那個家夥沒有領情罷了。”

阿勞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覺得這一切說不定就只是命運使然。他在馬上就決定有可能抽身出來的時候，這件事就徹徹底底爆發了。但還沒等他說話，弗格森繼續問道，“為什麽0203賽季大衛轉會離開時你還很平靜，而現在卻敢大張旗鼓了呢？”

勞·範德雷這才反應過來弗格森之前說的話，他想要表達的是什麽意思，“我想是因為我成長了，Boss。”弗格森頭一次在勞·範德雷眼中看到了與平常溫和、成熟截然不同的銳利尖刻，那種難得的桀驁不馴極其突兀地出現在荷蘭人眼中愈加刺目到可怕了。實際上弗格森在往常欣賞的就是這樣的性格，他也一直以為自己這個親眼見證成長的門將無時無刻都是那種時刻內斂的性格，現在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種變化，並不讓人，至少在現在並不讓弗格森喜歡。

“我喜歡重感情的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阿勞，但別讓它蒙蔽了你的眼睛。”弗格森語焉不詳說道，“你這麽多年，除了在隊內某些球員的事情上發生事故，是的我將它歸為事故，其餘可以說是堪稱完美的。你知道我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球員，你也知道自己想要成為我想要的那種球員，對麽？”

勞·範德雷選擇了沈默，而這種沈默被弗格森直接解讀為了默認。蘇格蘭人甚至在這樣的情況下露出了一個笑容，他沖著阿勞點了點頭，望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對麽？

我想要成為那樣一個完美無缺的球員麽？

勞·範德雷已經大概能夠猜到關於這次事件的一個結局，但他此刻只是對於那個問題，有些茫然。

什麽是完美無缺的？

——

“你認為我的舉動是對於曼聯的不忠誠？別他媽的和我談什麽忠誠，卡洛斯奎羅斯！幾年前你離開俱樂部12個月，只為當皇馬主教練。你怎麽敢和我談什麽忠誠？我可有機會去尤文圖斯和拜仁慕尼黑，可我始終留在這裏！”

弗格森終於不能眼見這一切發展下去，強勢插入，“夠了你們！我真是聽夠了！永遠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爭論！”然而這一次羅伊·基恩終歸沒有閉嘴，“老板你也夠了！我們需要你更好的表現而不是沈浸在你的賽馬事業之中！”

“聽著羅伊，”沈默半晌後的弗格森望著這個曼聯多年的隊長，“聽著羅伊，我想我們到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

“阿勞，球隊管理層叫基恩的經紀人去談話了，”勞·範德雷躺在陽臺的搖椅上望著天上稀少的幾顆星星出神，電話裏切萊森往常聒噪的聲音有些程度誇張的忐忑，“他的、他的、他的……合同終止了。”

這句話說完的切萊森終於破罐子破摔的一氣說完接下來的那句話。

——羅伊·基恩，離開曼聯了。

躺在搖椅上沈默的勞·範德雷半晌後終於緩緩地收起了雙腿，蜷縮起了那所有人以為頂天立地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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