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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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過去了,眼看著時間快要流入九月份,江夜市的空氣都從過分的濕熱粘稠變得稍微清爽了一點點。

但這半年來,“小星星”再也沒有出現過。準確地說,是朝暉把陸野刪除了,手機號也拉黑了。他搬了家、離開了江夜市,銷聲匿跡,在網絡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跡——其實也不是找不到。陸野是警察,警察要找一個人是很容易的,但陸野不能。

陸野不想再動用一次警察的權力來處理私事。而且他也能感覺得到,朝暉是懷著失望的心情離開的。

他也沒想到應該用什麽樣的方式來面對這個結果,只能一次次地悔恨,要是當時在朝暉一醒來就解釋就好了,要是能早點發現朝暉的問題就好了……要是……哪有那麽多“要是”呢,朝暉跑了就是跑了,這小孩的心思總是這麽讓人難以捉摸。

所以……去哪裏了呢。陸野這點雙臂,枕住自己的後腦勺,仰躺在人體工學椅的靠背上。

“野哥,又在想事啊。”劉跳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野轉頭,看見劉跳跳在他背後探頭探腦的——對了,這小子命大得很,子彈穿過腹腔、巨量失血十幾分鐘都沒讓他在ICU多住幾天,簡直有如神眷。半年過去,他已經恢覆到原先活蹦亂跳的狀態了,還因為記住了射擊他的人而立了個人三等功。

陸野盯著天天傻樂的劉跳跳,莫名有點不爽。若是把他二人做個比較,那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經此一“役”,劉跳跳已經抱得美人歸了,下個月就訂婚。而他陸野……馬上步入三十三歲,孤家寡人,在黑鐵王老五的路上愈走愈遠。

嘖,但是想想劉跳跳前段時間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也就算了。陸野站起來,抓起掛在筆筒裏的鑰匙就要往外走:“今晚你值班,走得時候記得鎖門。”

“哎?我不值班了啊。”劉跳跳疑惑道。

“?”

“咱倆明天都去江明市那個漫展維持治安啊。”

啊,對……陸野捏捏眉心。差點忘記了,上個周局長剛跟他們說,江明市有個大型漫展需要不少人去維持秩序,正好這段時間是刑事案件低發期,而且……局長似乎有意讓陸野調去江明市。

“野哥,明天早上五點公車接送,別擔心,不會買不上票的。回來局裏也發獎金,是好事。”劉跳跳見陸野的表情似乎有點微妙,便安慰道。

陸野:“沒事,只是忘了而已,明天見。”

說完,陸野就走了出去。

————

江明市的空氣還保持著令人反感的悶熱感。劉跳跳對這個氣溫表示惱火,像只警犬一樣“哈哈”喘氣。陸野瞥了一眼大清早就快要熱死的小警察,覺得自己倒是沒什麽事情。他不怎麽怕熱。

但是他想起另一個怕熱的小子。

朝暉冬天絕不穿秋褲,不是為了好看——他穿衣服從來不考慮好看,所以總是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風格——而是因為只要悶出一點汗,他就會難受到不行。在床上也是,朝暉身上出了汗就一定會喊難受,必須要洗了澡換下床單才能繼續睡。陸野觀察得出結論,朝暉大概是不喜歡濕漉漉的感覺。

不過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無論再怎麽想起細節也只能是“想起”而已。

“咱們什麽時候能進會場啊……熱死我了。”劉跳跳大概一輩子都改不掉這個四處亂蹦的毛病,此刻正上躥下跳地想要進場館吹空調避暑。

但總是事與願違。會場安全負責人員,一個當地民警出來對接,只帶走了陸野,把大汗淋漓的劉跳跳留在了會場外的廣場上。

廣場一片開闊,完美擁抱火熱的大太陽,把人都熱傻了。“不是,怎麽就只有野哥進會場啊。”劉跳跳發自內心地提出質疑。

負責人解釋道,裏面的治安工作更重要,更何況這是局長派來的人,所謂好鋼用在刀刃上,陸野這種高素質人才就應該到最需要維持秩序的地方!

於是劉跳跳眼淚汪汪地目睹陸野摘下警帽慢悠悠走到場館裏去了。在路過大門口的時候,陸野還被門口的巨型空調吹得頭發都翹起來。

“今天主要是有個很出名的網絡作家要來,下午三點還有一個他的新書發售會,很多讀者從好幾個月前就在蹲簽售票了,”負責人認真闡述著今天的工作任務,“但作者收到了一封威脅信……警察先生,辛苦你來跑一趟了。”

陸野沈沈地“嗯”了一聲。他昨晚才收到那封威脅信的影像資料,研究了半宿,沒什麽結果。信上的字是機印的,看不出誰寫的,具體內容也只是一些“如果你敢辦新書發售會我就去會場扔炸彈”之類的,細看下來竟然還有幾分腦缺,好像是哪個犯罪新手做出來的。

但陸野和局長都知道這件事情並不這麽簡單。首先,作者一口咬定這個寫信人肯定具有威脅性,雖然不知其判斷原因,但也值得謹慎;其次,這封信是被直接送往作者住處的,而作者住處附近有許多監控,卻沒有幾個監控拍下。準確地說,是那一帶的監控記錄沒有一份留存下來,調查極難展開。

最終各方協調決定還是要舉辦這次漫展,該作者該來也得來,只不過需要警方介入調查,偽裝成普通的保安或直接便衣,在場內隨時搜查可疑人士。

哪怕事後看來只是徒勞地增加警力,也比真的出現惡性事件後悔的好。

局長派陸野來處理,也有著另外一層理由。

許多年前,在陸野的入職時間還沒有劉跳跳多的時候,曾經也有一個帶他的老師父。師父馬上就面臨著退休了,但身子骨一直硬朗。但就是這麽一個很精神的老警察,在收到一封信件之後就消失了。到現在,陸野師父的屍骨都沒被找到。

那封信與現在這封信無比雷同。無論是打印的方式,還是內容、語氣……都太像了。難怪局長到昨晚上才肯把這封信的影像拿給陸野看,大概也是怕陸野拿到就直接沖出去找那個作家了。

雖然現在的陸野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楞頭青,絕對不會沖動行事,但也對這個“案子”懷有不解,他直接問負責人:“為什麽作者認定這個寫信人具有威脅性?他不配合警方,不把所有事情說清楚的話,我們也沒辦法保護他。”

負責人尬笑:“他沒有要求警察保護他的人身財產安全,只是把這件事情隨便告訴了警察,讓我們來保護現場一萬多普通老百姓的安全……他甚至說懶得讓警察保護。其實我個人感覺他很不信任我們……”

“……算了,星辰什麽時候到?”陸野心想這是個奇怪的人,不再問別的,直接問到場時間。

“星辰”是那個作家的名字,只知道是個男的,至今還沒有露過臉,這一次漫展兼新書發布會也是他的首次線下見面會。也難怪會吸引到這麽多讀者。

“很快,大概八點不到就能入場了。星辰老師會與你進行交流的。”負責人笑。

陸野看了一眼人頭攢動的簽售臺,點點頭。

但他的頭還沒點完,就聽見人群中傳來驚呼聲。他立刻豎起耳朵,撥開人群往前走,卻漸漸意識到大家的聲音所表現的不是驚嚇,而是驚喜。

“來了!他來了!”

……

陸野一邊往裏面走,一邊擡頭往臺子上看。在看到來人的一瞬間,他明顯察覺到自己的四肢僵硬了。

好像有什麽麻痹神經的毒素從心臟裏湧出來,順著毛細血管走到四肢百骸、走到十根手指。陸野保證這個時候他可能連握槍都握不準了。半年的時間匆匆從眼前走馬燈一般地劃過去,供他回顧每一個想到朝暉的夜晚。

陸野微微瞇起眼睛,心如鼓擂。

……好吧,既然這個作家連警察是否到場幫助都不在乎,那應該也不會把提前到場的消息告知他們。

更何況……這個叫“星辰”的臭脾氣作家,就是半年前從病房裏逃走的那顆小星星。那更不奇怪了,朝暉確實對警察懷有抵觸情緒。

陸野盯著帶著純白口罩的朝暉,突然很想抽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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