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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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暉陷在了一片濕冷之中。

他九歲,那時候朝明紅和蘇琴剛剛離婚,或者說,蘇琴剛剛擺脫掉朝明紅的魔爪。

今天蘇琴說會按時來接他,雖然他表示完全不需要、他可以模仿高年級學生坐公交回去。他的小腦瓜裏全是蘇琴晚上替老板加班加點的忙碌身影。

“媽媽不累,一定會去的,你要乖乖站在接送區。”早晨的時候蘇琴摸了摸他的頭。

但現在……朝暉放了學,果然又沒在接送區見到蘇琴。他習以為常,完全不在乎地跟著一群高年級的學生慢慢往有些距離的公交站牌那邊走。

以往的夏蟬總是會在這時候狂叫不止,但今天有些奇怪,路邊的梧桐樹上安安靜靜。整個世界只有充滿水汽的空氣,竟然也不太熱。

前方的那些高年級學生蹦跳著跳上公交車,被車拉走前還在隱約說著“馬上要下雨了”。朝暉刻意和他們錯開班車,選擇站在老舊的公交站牌下,扭過頭去看附近的商家。那邊的“手機大賣場”正在用大喇叭甩賣著什麽電子產品,有個穿成黃色星星的工作人員看起來特別蠢笨——四肢被塞進五角星的“角”當中,怎麽可能靈活得起來。

朝暉麻木地觀察著周邊情況,主要註意力在手機大賣場的這個星星上。他腦中的東西一直很雜亂很跳脫,比如他上一秒還在想大喇叭,下一秒會想自己的小霸王磁帶機壞了蘇琴還沒買新的,再下一秒又去想那個裝在星星裏的人會不會被悶死,因為要下雨了,空氣裏全是水。

——對,是要下雨了。蟬不叫了,空氣變得又濕又悶,太陽也漸漸消失不見。

等朝暉擡頭望天的那一瞬間,第一滴雨水從天而降,墜落在他的眼睛附近,在皮膚上砸出一朵不小的水花。很快,大概只有不到十秒鐘,暴雨就來了。

老舊的公交車站根本沒有遮風擋雨的棚子,只有孤零零一個豎直的站牌。朝暉沈默地被暴雨沖刷著身體。氣溫驟然降低,甚至降到了一個堪稱“冰冷”的程度。他很討厭這種感覺,渾身都濕漉漉的,卻還這麽冷,冷得他直打顫,連懷裏的書包都快要護不住了。

好冷,好潮濕,好討厭。

好不喜歡蘇琴,更討厭朝明紅。好不喜歡自己——

一雙明黃色的腳闖入了朝暉的視線。朝暉緩緩擡起被雨點打擊的腦袋,正對上那個星星臉上貼的誇張又愚蠢的五官。

星星張開胳膊,也就是兩個角,高高地展開,擋在朝暉頭頂。雨水很快浸透了它穿的厚毛絨,但最終被擋在了朝暉的上方,淋不到這個七歲的小孩子了。

“怎麽不和高年級的走?”星星裏裝了一個男生,在大雨的轟鳴聲中大聲問。饒是如此,朝暉也只是能勉強聽清。

朝暉輕輕搖了搖頭,然後罕見地,主動抱了上去。

毛絨被打濕的感覺同樣令人喜歡不起來,甚至比單純的被淋濕還要討厭。但朝暉就是突然想抱抱這個星星。不是星星需要被擁抱,而是他需要被擁抱。

星星似乎是呆滯了一下,隨即回抱回來,把小孩子緊緊摟在懷裏:“早點回家,好嗎?你這樣父母肯定會擔心的。”

朝暉被星星的這句話激了個徹底,把心底積攢的那些委屈憤恨一同勾了出來。他忍不住開始流淚,混在雨水之中,星星察覺不到。但很快,當他盡力壓在喉嚨裏的哽咽傳出的時候,星星就發覺他在哭。

“別哭,別哭。”星星仍然抵擋著大雨,輕輕拍著小孩的後背。

越是“別哭”朝暉就越想哭,哽咽變成了號啕,朝暉被裹在星星的懷裏放聲大哭。他不知道自己還在蘇琴懷裏吃奶的時候有沒有這麽哭過,起碼他短短七年的人生記憶之中,他從未這麽放肆過。

因為總有人不喜歡小孩子的哭泣。

……

“……別哭,別哭。”有人在輕輕拍他的後背。紙巾的觸感貼上了眼角,讓他忍不住努力睜開了沈重的眼皮。

眼前是那個被他糾纏了許久的警察叔叔。此刻的陸野正有些好笑地捏著一張紙巾,幫他擦著滑落眼角的淚水,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發燒就發燒,怎麽還做噩夢了。”

“我沒事。”朝暉悶悶道,表示自己醒了。他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發現果然這就是導致他陷在夢裏出不來的原因——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被子裏悶且潮濕,而且即便陸野屋子裏的暖氣燒得暖烘烘的,他也依舊發著抖。

陸野正好把幹燥溫暖的大手伸進被窩來,拽住他的內褲往下拉:“抱歉……做得有些狠了,你發燒了。”

那你扯我內褲幹什麽。他慢慢想。

溫熱的手指很快貼上了他的後穴,那裏還紅腫著,不用看也知道。直到這時候朝暉才反應過來陸野是打算給他抹點藥膏。

他改側躺為趴俯,方便陸野動手,毫不在意地問:“是出血了嗎?我沒註意。”

“沒有,”陸野答道,“以目前的檢查情況來看,應該沒有,只是腫了。”

“什麽檢查,指檢?你是醫生嗎?”朝暉的大腦思維又開始瘋狂跳脫,不知道這一步步地怎麽跳過去的,只知道他已經想到醫生了。“你要是不當警察,應該也可以去當個醫生試試。”朝暉道。

陸野再次皺眉:“你少說點話。再觀察頂多半小時,我就帶你去醫院。”

“不去,滾。”朝暉毫不掩飾他對醫院的厭惡,以至於多吐了一個狠字。上次把被砸暈了的陸野送到醫院急診部已經是他能容忍的極限了,一次小小的發燒完全不是能讓他踏入那鬼地方的充分理由。

但這位好心腸的警察叔叔似乎很在意:“不行,這種事情上不能由你。別忘了你今晚是被人下了藥,你得考慮這是不是藥物反應。”

“藥物反應……”朝暉嘟囔著,視線開始往床尾飄,“我褲子呢?”他褲子裏有藥,今晚去酒吧之前還吃過,會不會是它和春藥之間發生了不良反應。

陸野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轉身走出臥室,很快就拿著那個白藥瓶走進來:“你要找這個?你在吃嗎?”

朝暉腹中忽然湧上一股怒火,沒來由地暴躁起來:“廢話,我隨身帶著能不吃嗎,難不成是個裝在兜裏的飾品?”

“所以這是什麽藥。”陸野端詳著瓶子,沒有介意朝暉略帶情緒的話,只是問他。

朝暉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期間扯到身後的某處,讓他臉上的表情停滯了片刻。但很快他就恢覆了張牙舞爪的模樣,恐嚇道:“你沒必要知道,拿來,不然弄死你。”

陸野挑挑眉,心想,這小子怎麽翻臉不認人了呢。

陸野把藥瓶嘩啦啦轉了個個,迅速收進了自己的兜裏,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半坐在床上的狐貍,道:“去醫院,不然等你來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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