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剖白 他是我們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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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下意識地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立刻對道陵君道:“無事,夜深了,您……”

沈棠也轉過臉來:“父親!”

鹿鳴:“……”

我**個**啊。

隨著他這聲響亮的呼喚,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道陵君,門外簌簌大雪,夜空無星無月,道陵君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從容邁進了室內。

所有人都沒來得及看清,一道炫目的白色的冷光突然破空而出, 然後朝著道陵君飛射而去,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鹿鳴擡眸掃了一眼那邊的陸羽, 對方眉目冷凝,周身翻轉著不息的魔氣。

道陵君側身躲過,再一揚手在那道冷光就要炸在墻壁上之前輕松化去了魔息,濃烈的氣流只剩下微弱的純凈水光“啪嗒”一聲砸在墻壁上, 流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然後,他負手轉過身來,清澈的眼眸看住了一身殺氣的陸羽。

他說:“別來無恙, 陸公子。”

語氣平平靜靜, 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陸羽卻不屑地冷哼一聲, 突然縱身朝道陵君飛去,身後沈靜急忙喊了他一聲“陸大哥!”他像沒聽見似的徑直飄到了道陵君面前, 沒再出手攻擊,反而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意味不明地開口道:“這一百年來,你倒沒怎麽變。”

道陵君頷首:“過獎。陸公子雖然已面貌全非,但是周身氣度一如往常。”

陸羽道:“拜你所賜。”

兩人各自緊緊地盯住了對方, 一個神色自若,一個目光如炬,但是誰都沒有動手。

後面沈靜和沈棠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各自沈默地望了一眼前方那兩個對峙著的人,又都收回目光,沈棠低聲對沈靜道:“母親,他到底是什麽人?他這麽針對父親,會不會傷到他?”

沈靜搖搖頭,沒有多作解釋,而是松開了沈棠的手,慢慢移步走到了那兩人身前,目光掠過陸羽看向了道陵君,開口道:“道陵。”

道陵君頓了一下,偏頭看向她,眼神裏有些許驚訝,卻抖了抖衣袖,作出不動聲色的樣子道:“你醒了,師姐。”

陸羽聽見他這一聲稱呼身形微頓,訝異地轉頭看向沈靜,沈靜仿佛感覺不到他的目光,仍然看著道陵君道:“嗯。多謝。”

道陵君明澈的眸子閃了一下:“……師姐謝我什麽呢?”

沈靜道:“這麽多年來,你幫我照顧沈棠這孩子,看他長得這麽好,還願意叫我一聲母親,對這個世界也沒有什麽敵意,我心裏十分感謝你。”

“……”道陵君沈默了一下,眼睫微垂,“其實,我也未做什麽。他小時候我不怎麽管教他,這孩子幾乎沒享受過一天父母的關愛溫暖,甚至,他想要拜入修仙界,我也不同意……”

“道陵,”沈靜溫柔地看著他,目光裏滿是柔和的光芒,“我知道你並非故意。當時你為了……神思態度已經大不如前,沈棠他跟著你,免不了要吃些苦,這都沒什麽。這麽些年你也不容易。”

“……”

道陵君沈默地站著,一言不發,他本來極從容的一個人,自從跟著葉清玉來到絕青宗之後便一直充當一個客卿的身份客居在此,許多事情都如過眼雲煙,隨風飄散了,除了偶爾看向沈棠的眼神夾雜著些許覆雜與愧疚之外,對什麽都一副雲淡風輕不甚在意的樣子。

自然,也沒什麽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事。

現在,聽了沈靜這幾句話,他向來平靜如水的心底頓時不受控制泛起了波瀾,還莫名地有些哀傷,道陵君輕輕眨了眨眼睫,緩緩呼出一口氣,勉強露出一抹微笑:“……不管怎麽樣,你清醒過來了,師姐,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了。”

“嗯。”沈靜看著他,再次說了一句,“謝謝你,道陵。”

陸羽在一旁:“……”

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你來我往的,還挺相敬如賓,陸羽心裏沒來由的一股無名火,其實他並不清楚沈靜和道陵君在說什麽,但卻能隱約意識到在自己身死魂滅後,發生了一些他沒預料到的事情。

陸羽陰沈著臉,質問道陵君:“你方才說小靜終於清醒過來了,是什麽意思?”

道陵君沒有回答,他低垂著頭,想到陸羽和沈靜之間的關系,竟無端端氣弱了下來,對於陸羽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愧疚之感。

見他不說話,陸羽神色更是沈鷙,腦海裏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沖上去一把揪住了道陵君的衣領,“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沒有照顧好小靜嗎!”

沈靜忙擡手攔住了陸羽,把他的胳膊硬生生拉了回來,嘴裏急切道:“陸大哥,你不要這麽沖動,我很好,道陵沒有做過任何對我不好的事……”

“那他說你剛剛清醒過來是怎麽一回事!”

沈靜:“……”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自己泯滅記憶在山林裏茍延殘喘了這麽多年的事,確實和道陵沒有直接關系,但是這中間的來龍去脈,又怎麽是一句兩句就能說得清的。

分別這麽多年,和他再次相遇,她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這些過往已經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想和他多說些話,但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還有兒子在場,她竟連多看他一眼都不太敢,思來想去,一顆芳心揉得稀碎,幾次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靜默下來。

這時,在旁邊一直沈默不語的沈棠忽然走了過來,他像一個旁觀者看著這三個人互相對視了半天,仿佛終於弄清楚了他們之間微妙的氣氛,走到陸羽面前,擡頭盯著他的眼睛,道:“我不清楚你究竟是什麽人,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母親她之前經歷了什麽,我可以告訴你。”

沈靜擡手拽了下他的衣袖,神色委婉而覆雜,沈棠回頭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表示安撫,回過頭來看著陸羽鄭重其事道:“母親她生我時難產,幾乎是我出生後她便沒了氣息,此後世上再也沒有她這個人。”

“……”陸羽凝重地抱臂站著。

沈棠繼續道:“但是後來母親不知為什麽竟沒有死,但也沒有回來找我們,她自己一個人在山上獨自生活多年,前些日子才被我和師尊尋到,帶回絕青宗。這段時間以來,母親神志一直不清明,直到今天才終於恢覆清醒。世人都說道陵君夫人是難產離世,但是事情卻又遠非如此。”

他非常聰明,刻意隱瞞了沈靜在山上以野人的形態生存的真相,將事情說得模棱兩可,但又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而陸羽聽了只是沈默,眉頭緊緊皺起,好一會兒都沒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眼看一場就要爆發的矛盾終於熄滅在了根源處,站在門邊的鹿鳴也悄悄松了一口氣,他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在一旁看了很久,心情跟隨屋內幾人而起起伏伏,此時看著陸羽終於收斂了滿身的怒氣,他才漸漸放下心來。

看來自己不插手是對的,這種事情不讓他們自己去說開解釋清楚,誰去勸說都沒有用。

他轉過頭去,對幾個擠在門邊已經聽入迷了的弟子揮了揮手,淡聲道:“這裏沒你們的事了,都回去吧。”

弟子們都被屋內幾人的對話吸引住了,忘記了危險,聽到鹿鳴趕他們走,還都不情不願的,鹿鳴扶額,暗罵一聲“小兔崽子”,不得不拿出宗主的做派來,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弟子們感覺到寒冷的警告,這才推推搡搡,轉身離開了這間屋子。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黑暗裏,鹿鳴才松了一口氣,轉回身來,看著面前那四個人。

陸羽靜默無言了好一會兒,才又將視線落在沈靜身上,道:“為什麽當時你會難產呢,他沒有照顧好你嗎?”

沈靜搖搖頭,用一種近乎悲戚的目光回望著他,“別問了,陸大哥,都已經過去了,再提起那些又有什麽意思呢?”

“……”陸羽不肯移開視線,那張一直倒映著往事的影子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茫然的神色,他想了想,再開口聲線居然有些顫抖,“你不願意和我說這些?小靜,我與你分離了這麽些年,我是很想和你多說些話,多了解一些你的事情的,你不願意麽……我不知道我走了之後你是怎麽過的,我……”

他和他的小靜,曾經那麽深的相愛過,有朝一日終於重逢,他卻驚覺,他們之間能提起,當做說話的談資的,竟只有過往。

沈靜怔怔地聽著,眼眶也慢慢變紅了,她伸出手,上前一步,控制著撫上他的臉龐,在邊緣處輕輕摩挲,“陸大哥,能夠再次見到你,這是我一生都不敢去想去奢求的事,但是現在你就在我面前,無論之後怎樣,我都沒有遺憾了。”

陸羽沒有動,任由她用手溫存地觸摸著自己,眼底漸漸漫上熟悉的情愫,貼近她的胸膛,“小靜。”

頓了頓,眸中淚意上來,嘴裏含著她的名字,像含著一塊稀世珍寶,“這麽些年,我好想你。”

沈靜撫摸他臉龐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然後慢慢放了下來,旁邊道陵君帶著沈棠已經悄悄走到了一邊,沈棠還在不放心地頻頻回頭,整個大堂中央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們以一種非常纏綿的姿勢靠近了彼此,沈靜伸出雙手環抱住他,其實只是抱住了一片虛空而已,陸羽身上的黑霧開始慢慢變淺變淡,如同一縷緩慢消逝的青煙,“雖然當年我們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在一起,但是有過那幾年幸福的日子,我的人生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陸羽臉色白得厲害,眼角都有淺淺的紅暈,但他非常滿足地靠在沈靜肩頭,說出來的話像是在嘆息:“……我也是。”

沈靜攥緊了手掌,感受著手下生命的氣息的流動,越來越抓不住,她顫抖著手,忍著沒有收回來,聲音也平靜如常:“陸大哥,從前……我們倆被師尊關在閣樓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你為了不讓我害怕,經常給我唱一首歌,還記得嗎?”

陸羽點點頭,動作很輕,幾乎感覺不到,“……記得。你想再聽我唱一次嗎?”

沈靜笑了:“好啊。”

所有人都能看到陸羽在消失,沈棠睜大眼睛,想要說些什麽,被道陵君一把攔住了,隨著一些執念被放下,一些深情被挽回,陸羽身上所有的掙紮與不舍,所有的怒氣與不甘,都在沈靜溫軟柔和的懷抱裏被撫平了,他身上的霧氣在慢慢消失,變得十分淡薄,臉色發白,不覆鮮活的血色,生命的流逝清晰地展現在他身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桃兮撻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是詩經裏講男女相戀相思的句子。

婉轉悠揚的曲調由陸羽緩緩唱來,漸漸聲氣不繼,又多了幾分求而不得的哀思,源源不斷地飄蕩在室內,伴隨著門外深夜裏飄飛的大雪,幾乎催人淚下。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陸羽的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去,這簡單一首曲子仿佛耗盡了他身體裏所有力氣,整個人都靠在沈靜身上難以支撐,他在她耳旁輕輕道:“小靜,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嗯。”沈靜幾乎是死死抱著他的腰,眼睛睜得大大的,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我……我知道陸大哥等了我很久,很想我,是我……是我不對,為了補償你,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麽事?”陸羽輕輕闔著眼,看上去有些累了,“如果是不好的事,那你……還是不要說了。”

“不是壞事,”沈靜輕輕道,“你聽我說,我很想告訴你,你困了嗎?你……你聽我說完再睡。”

陸羽閉著眼點了點頭,身形幾乎虛空,只有慘白一張臉貼在沈靜耳畔。

“陸大哥……”沈靜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了,懷抱空了,臉龐還有微熱的呼吸,慢慢支撐不住跌在了地上。

“……沈棠,”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一滴淚痕從眼角劃過,“他和道陵沒有關系,他……他是我們倆的孩子。”

這句話落地的那一瞬間,耳畔的呼吸也終於消散了,什麽都沒留下,沈靜跌坐在地上,雙手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她茫然地看著四周,不知道最後那一句話,他有沒有聽到。

夜色漸沈,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住了屋舍與樓宇,她一個人坐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像是茫茫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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