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困獸 他們早年都有牽扯,多年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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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容不知怎麽微微一頓,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沈靜和她對視了幾秒之後,卻靜靜地垂下了目光,兩手擺弄著胸前的衣帶, 不再說話了。

向庭蕪還在緊緊地盯著沈靜看,眉頭微蹙,眼裏有掩飾不了的探究狐疑,突然他身形一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想要開口,停了停,又把話生生咽了回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 沈默地站到尹容身邊,寂靜了兩秒,轉頭去看尹容,那神情甚至有點討好的意思, 但尹容只是低著頭,沒有絲毫回應。

鹿鳴在一旁目不斜視,他能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一直處於被壓制被強迫的地位的尹容, 不知道什麽時候隱隱有了一絲掌控著什麽的氣質, 即使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垂首帖耳, 向庭蕪的視線卻總是如有實質的粘在她身上。

鹿鳴若有所思,擡頭看了沈靜一眼,走過去,把手放在她後背上,緩緩送入一股靈流, 沈靜受驚顫了顫,但卻沒什麽激烈的反應,依然擺弄著衣帶,喉嚨裏偶爾發出沈重的吞咽聲。

一時間沒人說話,鹿鳴微微傾身,不動聲色道:“她似乎認識你,亦或是你認識陸羽?”

聲音波瀾不驚,在這寂靜的房間裏卻像一顆石子被投進湖面,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尹容低垂著的頭有一絲動搖,臉頰兩側的線條都有點繃緊,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回應,反而是向庭蕪聞言皺著眉頭,出聲道:“鹿宗主這是什麽意思?”

他側過身站在尹容前面,看起來是一個維護她的姿勢。

鹿鳴的視線依然放在沈靜身上,沒有瞥開一點,他淡淡道:“不過是隨口一問,向宗主這麽緊張做什麽?”

向庭蕪神色頗為陰郁,“我倒看不出來是隨口一問。”微微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榻上舉止呆滯怪異的女子一眼,“這女子一看便知不是正常人,言語無狀,她說出來的話怎可當真?”

“是麽?”

鹿鳴輕笑了一聲,終於給沈靜輸送完靈力,慢慢收回了手,他站直身體面對著向庭蕪,道:“向宗主執意要跟過來一探究竟,現在見到了人,不知作何感想?”

向庭蕪又轉頭看了看沈靜,眼神不知怎麽有些躲閃,他沈著面色與鹿鳴對視,冷靜道:“這女人不知道經歷了什麽,外表遲滯不似常人,但看其眼神,卻又隱約摻雜著一絲痛苦之色,不過再奇怪也沒有什麽,天下可憐人何其多,卻不是你我應攬之事,我倒不知絕青宗什麽時候成了人間的收容院,什麽樣的人都收。”

鹿鳴聞言並沒有什麽反應,對於他這話連一絲慍怒之色都沒有,還慢條斯理地撩了撩衣服下擺,直接在旁邊的椅子裏坐了下來,道:“向宗主這話我不明白。”

向庭蕪對他豎起眉毛:“有何不明白?”

鹿鳴擡眼看了他身後的尹容一眼,目光澄澈,又靜靜收回,望著自己衣袖上的霜枝的花紋道:“絕青宗確實不會多管閑事,任何人的痛苦經歷都是他們自身的造化,我絕不會多加幹涉,能夠被帶回絕青宗的都是與修仙界有聯系的人,這個女子必定不是從人間隨便撿拾到的,向宗主何以認為她只是一個尋常女子呢?”

“……”向庭蕪眼神陰沈,緊緊地盯著他,一會兒又收斂了鋒芒,道:“鹿宗主究竟想說什麽?”

“想必向宗主也看出來了,”鹿鳴把胳膊肘放在旁邊椅子的橫木上,微微靠著後面的椅背,“這女子面容已不再年輕,依稀是故人神色,”他擡頭輕輕掃了向庭蕪一眼,閃過一絲微渺的光,“不知向宗主還記不記得沈靜這個人?”

向庭蕪神色一僵,好像一道驚雷劈下,震得他忘了反應,眼神裏閃過一抹很覆雜的東西,但他畢竟歷經千帆,再大的事都能做得到處變不驚,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往後撤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想要去感知後面那個人的存在,但是尹容卻並像很不解風情似的,又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向庭蕪臉色越發難看。

鹿鳴把他們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裏,也不說破,他樂得看他們互相試探磨折,好像在做困獸之鬥,知道這都是咎由自取,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報應罷了。

他冷冷地看著面前兩人,眼神淡如琉璃,是前所未有的冰涼,看似在看著他們,實際上瞳孔都沒對焦,茫然地凝固在了某一處。

在他眼前,有一個巨大的虛擬面屏,好像LED屏一樣閃過一幅幅過往的畫面。

是淒清寒涼的郊野,陸羽滿身傷痕倒在一片枯草叢中,應該是剛被絕青宗的人扔了下來,應仍清用了很殘酷的的方式折磨了他很久,就是想讓他和沈靜斷了聯系,但是都沒有結果。

當時他只是一個鄉野間自在修行的散修,因緣巧合邂逅了沈靜,卻不想在那之後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再也無法回頭。

草叢裏滿是血跡,看起來觸目驚心,陸羽虛弱地睜開眼,入目所及一片濃郁的碧蔭,感覺身體仿佛被火燒灼一樣的疼痛。

然後他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想動一動,可是身體卻像被什麽終於壓住了一樣,再然後他就聽見了一聲輕輕的詢問:“你是誰?”

肩膀被觸摸了一下,一碰即走,“你受傷了,是什麽樣的仇家這麽狠?”

不是仇家,他在像是沸水般滾燙的疼痛裏模糊地想,那是我愛的人所在的地方,是我用盡全力都要去破除的魔障。

初春尚有些清淡的陽光透過樹梢映照在他臉上,旁邊草叢裏似乎有某種爬行類的蟲子順著他殘破的衣角鉆進了身體裏,一陣又一陣輕柔的微風從糊滿血痕的臉頰邊掠過。

旁邊很久都沒有聲音,不知道剛才說話的那個人是不是看他傷勢太重救不了就走開了,陸羽慢慢閉上了眼,心裏反倒有種放松的感覺,就這樣吧,他想,若我就此死在這,化為鬼修我也要擾得絕青宗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不得安寧。若我沒死……

他雙手放在身體兩側,上面盡是血汙泥沙,想要握緊拳頭卻動一下手指都不能,徒然掙了兩下,最終只是無力地耷拉下來,垂在了草叢裏。

若我沒死,待來日修養好身體,我便再登絕青宗,就算殺盡所有人也要把她帶出來。

他的神思越來越混沌,逐漸看不清眼前情景,身體卻輕了不少,那股燒灼的疼痛都聚集在了胸口,有一雙手覆在他胸膛上,眼皮酸澀,終於失去了意識。

緊接著畫面一轉,是山谷中一處僻靜的泉水旁,男子光裸著上身端坐在寒潭中,崖壁上懸泉瀑布,飛蕩的水流沖擊在男子身上,周身一片朦朧的水霧。

陸羽雙目緊閉,兩手放在盤起的膝蓋上,先前還十分蒼白的面色不知是傷勢好轉還是水流沖擊,竟顯現出了些許紅潤之色,濕透的發絲緊緊貼在兩鬢,他輕輕張了張雙唇,自丹田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

他似乎感覺不到水流的存在,整個人水汽蒸騰,脊背挺直,露出線條優美的長腰,一襲烏發被水濕成一綹一綹,貼在身上,越發顯得皮膚水潤光滑。

然後他若有所覺地轉過頭,看到那邊的石頭上,站著一個人影。

是之前在樹林裏發現了他的那個女子,畫面如同有多臺機位一樣,很快將視野拉近,逐漸看清了那個女子的臉,竟是少女時期的尹容。

尹容捧著一疊衣服靜靜立在水邊,見對方將視線投過來,正與她四目相對,雖然知道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根本什麽都看不清,可她還是怔了片刻然後迅速垂下了眼睫,心臟一下一下在胸口跳動,好像要把什麽東西也擠出來。

一只大雁發出鳴叫從山谷間掠過,朝南方飛去,秋意已深,尹容擡頭望了一眼天空,澄澈高遠,自從救了他,從春天到秋天,已經過了那麽長時間了。

北方的秋天格外寂寥,即使晴空湛藍,可是一望即令人心碎,這樣的季節不適合收獲,也不適合重逢,人們在綿綿的秋雨裏告別故鄉送別旅人,這樣一想,秋天其實更適合訣別,適合反目成仇,以及,適合葬禮。

陸羽結束了修煉,赤|裸著胸膛走到尹容身邊,從她手中接過衣服,一邊穿一邊道:“辛苦你每天在這陪我,還告訴我這麽一個修煉的好地方,我感覺身體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滯澀了。”

尹容逼著自己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後退一步,落到了地上,站定身體後低聲道:“沒什麽辛苦的。我救了你,就應該救到底。”

“我是說,”陸羽目光寂靜,幾乎是寬容地看著她,“我的傷已經沒有大礙,我打算離開了。”

尹容:“……”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擡起眼,“離開……可是你的靈力……”

陸羽抓了抓手,神色自若看不出絲毫異樣:“這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廢了我的修為,使我終身再不能入修仙道,半生努力毀於一旦,就算為了報仇,我也要去討回公道。”

尹容看著他,雖然是這樣說,可是她從陸羽的眼睛裏看不出一點要報仇的意思,反而在他澄澈的瞳眸深處翻湧著某種更強烈更狂熱的情緒。

她神色微微一頓,目光瞬間黯淡了下去,她知道他已經決定了,自己阻止不了,更挽留不了,他們只是認識了幾個月而已,她連讓他不要走的立場都沒有。

他們分別的那天,正下了綿綿的秋雨,山谷中清寒寂靜,高山上偶爾傳來幾聲猿猴的叫聲,在空蕩的山谷裏回響,很久才消散。

尹容早起看到陸羽留在桌上的一封信,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多謝照料,救命之恩來日再報。就此別過。

旁邊是一沓更厚的信封,拿起來拆開,裏面是幾張銀錢,尹容看著那些銀錢,好一會兒,擡手捂上自己雙眼,有點點濕意從指尖漫出,最終無聲無息地笑了出來。

此後所有畫面如同波光流轉,翻卷不息,略過了很多能猜得到的情節,比如尹容立志拜入修仙宗門,陸羽重回絕青宗卻得知沈靜早已與道陵君結為連理歸隱人間,走火入魔墮入妖道,又比如絕青宗宗主應仍清突然暴斃而亡,對外只說是得道大成,羽化歸寂,不久,鹿鳴執掌宗門大權。

再然後,就是那場使整個修仙界都元氣大傷的大劫,死難無數,彼時尹容已經是一個鄉野間頗有成就的女道,從人間說書先生口中得知了這場劫難的最終結局。

仙門百家合力將魔頭分屍封印,作惡多端的邪魔最終被就地正法。

她坐在茶樓的雅座裏,靜靜地把面前的半杯茶水飲盡,然後帶上鬥笠,轉身走了出去。

後來輾轉多年,她拜入了修仙界唯一一個不拒收女弟子的宗門——玉簡門。

她與向庭蕪的相遇其實也有一個頗為美好的開頭,但是後來也都被她親手引入了一條蜿蜒曲折,充滿血淚無法回頭的道路。

因為當初從人間傳說中,她聽到在最後一次剿殺邪魔的戰役中,鹿鳴將那魔頭用符咒封住,所有修士舉劍合力刺向他,而正巧穿透陸羽胸口正中央的那一劍,它的主人是玉簡門宗主向庭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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