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寬解 人多的地方都是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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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安靜回到了客棧。

夜色濃重, 他們傍晚去祈福,回來時踏著一地月色,雪花飄飄灑灑, 腳下仿佛踩著一層細沙。

沒有巡夜的更夫,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街邊偶爾傳來一聲貓叫,鹿鳴拖著步子走,薊和跟他隔著一步的距離落在後面。

鹿鳴邊走邊琢磨道:“不知道葉師弟到了沒有, 明天去紅葉林看看吧,就當摸個底。”

薊和應道:“嗯。”

路過一片薔薇花叢,荒涼的枯枝貼在墻壁上, 鹿鳴道:“不知道沈棠有沒有回絕青宗,野人……不,沈靜被我送回去了,他應該會去探查的, 這事兒鐵定瞞不住了,等將來道陵君也回去了,三人一見面, 絕逼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薊和在後面笑了一聲:“你現在就想得那麽遠了?未來的事到時候再說。就算他們再怎麽修羅, 至少每一個人都好好地活著, 沒有一個人死不是嗎?”

“……也是,”鹿鳴點點頭, 摸著下巴,“我覺得這個設定挺好,那些過往裏,最罪孽的人已經死了,所有受過苦難的人都好好地活了下來。”

說著說著他停了一下, 忽然想起什麽來似的,回頭問道:“哎你說,原來的鹿鳴與薊和,他們如果也沒死的話,會是什麽樣的結局?”

“他們本來就沒死,”薊和看著他,“是我們穿越過來代替了他們,我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應該是他們倆的。”

鹿鳴:“……”

他神情微怔,有點猝不及防,薊和說這話時語調沒什麽起伏,似乎也不帶什麽感情,但是他的眼瞳幽黑,仿佛映著濃重的夜色,鹿鳴朝他問道:“你覺得這一切,是咱倆占了他們的?”

薊和站在原地,點了點頭,望過來的眼眸有一點濕潤。

他說:“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如果穿越過來的只有我一個人,你還是原來的鹿鳴,那我所擁有的你的好,都該是屬於原來的薊和。”

鹿鳴頓了頓,他擡手把被風吹翻的衣領合攏,再擡眼眸子裏帶上了許多覆雜的情緒:“如果我沒有穿越過來,你會過得很辛苦。”

“……”薊和怔了一下。

鹿鳴道:“原著裏的鹿鳴是一個非常冷淡並且高高在上的人,他這個冷淡還和道陵君不一樣,道陵君是經歷過情傷歲月磨礪之後對一切都看淡了,而原來的我,他是一個真正魂清骨冷的人,你看不透他在想什麽,可能他會對薊和好一點,但他們倆是真正經歷了刻骨銘心的痛才有後來的相知相惜,你走不進他們的世界,為了完成劇情,你只能永遠假裝成那個靈動又可愛的薊和,但那都不是你。”

薊和看著他棱角分明的臉。

後面不遠處就是他們下榻的客棧,還有幾間房屋,零星燈火透出來,鹿鳴挺拔的身形全籠罩在一點微光裏,他說:“他對你的感情也不是真的。還好我來了。”

薊和問道:“你來了有什麽好?”

鹿鳴的面孔被光影分割得半明半暗,溫和地笑笑:“是因為我來了,你才能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膽地問我這有什麽好。”

薊和沒說話,他低垂著眉眼,臉龐邊緣全是陰影,只有眼角處被旁邊房屋上的窗戶覆蓋下一點淡淡的光。

可能是被道陵君的事所影響,他的興致一直不怎麽高,在寺廟裏聽到道陵君對葉清玉說的那些冷漠的話語,腦海裏好像又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他們的往事,薊和心裏控制不住地有點難過,像是看過一個悲劇的小說之後揮之不去的餘韻。

鹿鳴很安靜地沒有打擾他,他知道陷入一種低落的情緒時,旁人是很難把這個人勸說出來的,這種時候唯有留給對方自己思考的空間,所以他只在前面默默地走著,一條小路曲徑通幽,寂靜的寒夜裏只聞得落雪的輕響。

他想薊和的共情能力真是強,能因為別人的故事而重重牽動自己的情緒。

相比起來,自己很有些沒心沒肺。

其實從始至終,他都是把自己當做這本書裏的一個配角,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主角服務,一切需要他來推動劇情發展的事,他都願意去做,但他從來不會去想這麽做的真正意義是什麽。

如果他和薊和沒有穿越過來,這個世界會是什麽樣?

如果是原著裏的鹿鳴掌管絕青宗,這個世界的劇情是會更好還是更壞?

短短幾十年的時間,來不及讓人作出任何改變,他本來還想等自己退位之後帶著薊和去游山玩水,再也不管這些破事兒,可是如今放眼望去,竟挑不出一個能接替他的人。(沈棠已經被他選擇性忽略

他突然感覺有些沈重,為不辭辛勞的自己,也為前途未蔔的宗門。

兩人默契地走在路上,一前一後,距離不遠不近,這種時刻就連草叢裏都沒有了聲音,天上星河晦暗,兩人頭發上都落滿了薄雪,風一吹,化作雪水流下來,劃過臉頰帶來一陣寒涼的濕意。

鹿鳴被凜冽的雪花冰了一下,回過神來,發現他們快要到客棧門口了,他突然回頭看了薊和一眼,開口道:“跟上來。”

薊和聽見聲音楞了一下,擡眼看了看前方,已經能看到客棧裏面昏黃的燈光,有隱約的喧嘩傳出來,他忽然有點走不動步子,默默停下了腳步,低聲道:“會被人看到的。”

“誰?”鹿鳴皺了皺眉頭,回頭看了前面一眼,很快又反應過來,“這裏沒有人認識我們,沒關系,就算認出來了,我堂堂絕青宗宗主連和自己徒弟並排一起走的權利都沒有嗎?”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微微帶著點不爽,尾音上揚,又奇怪地有種親昵的味道,薊和垂著眼,耳朵漸漸熱了,輕輕搖頭:“客棧裏人多,難免會有口舌。”

鹿鳴看著他,眸光微閃,他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沒等到預料中的妥協,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住薊和的袖子,想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薊和不動,固執道:“在外面不要動手動腳。”

雖是這樣說,卻沒有掙開他的手,乖乖讓鹿鳴牽住了他的袖子。

鹿鳴沖他露出笑容,沒有轉回身子,面對他,搖搖擺擺倒退著走,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他的頭發上。

薊和被他牽著,心裏如同起伏的潮汐,又擡眼望了眼前方,喧嘩聲越來越清晰,輕聲道:“那裏真的人多。”

鹿鳴道:“人多的地方都是煙火。”

薊和擡起頭,看到他盛滿微光的一雙眼睛。

“我們又不是真正的仙人,總要接觸人世,”鹿鳴含笑看他,身後影子忽長忽短,終於被扔進了一片明亮的燈光裏,“不要太沈浸於別人的故事,多看看人間煙火。”

他站在一片溫暖的昏黃裏,兩手從他袖子上滑落下來,握住了他的手,“煙火裏有我。”

直到走進客棧大堂,他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兩手一直緊緊貼在一起。

時辰應該還不算太晚,大堂裏還有許多散座,二樓的包間裏燈火輝煌,那邊一個高高凸起的臺子上一個紅衣女子在裊娜地跳著舞。

他們傍晚出去的時候還有個說書先生在樓上的雅座裏說《西山一窟鬼》,現在已經沒人了,大家都在觀摩紅衣女子的舞姿,可能也是有些累了,所有人都不怎麽有興致,看到精彩的地方,偶爾爆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喝彩。

鹿鳴和薊和走進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人群有一瞬間的沈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但是很快就又恢覆了正常,快得讓鹿鳴感覺那好像是一個錯覺,但他知道不是,當他們路過喧鬧的人群走上樓梯時,能明顯感覺到有幾道炙熱的目光打在他們後背上。

進了屋,薊和徑直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鹿鳴隨後跟進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關上了房門,挨到了薊和身邊。

薊和舉著茶杯,往旁邊挪了挪。

鹿鳴又湊過去。

薊和放下杯子,瞥了他一眼:“你幹嘛?”

鹿鳴道:“我看你兩眼紅紅的,不知道哭了沒有。”

“……”

薊和感覺他在沒話找話,沒忍住笑了出來:“我何曾哭過了,你腦子裏沒點正經事,眼睛也出問題了不成?”

“我腦子裏怎麽沒有正經事?”鹿鳴挑起眉毛不滿道,“我這段時間做的哪一件不是正經事,我都知道明天要去紅葉林。我是問你有沒有被我感動哭。”

薊和:“……”

他彎了眼睛道:“你那些肉麻的話不知對多少姑娘說過了,我並不會被你騙到。”

“拉倒吧,”鹿鳴看他眼含笑意,一點點俏皮,故意拖出腔調,“剛不知道誰羞得一句話都說不來,光是臉紅,還說不感動?”

薊和轉臉看著他,“路上黑燈瞎火,你能看出來我臉上什麽表情?”

“是看不清,”鹿鳴貼近他,指尖碰到了他的左手,“但是我能感覺到你手裏的溫度,燙人,說明你心裏有一團火……”

薊和一把將手奪過來,又拿不出話反駁他,轉過了臉,“少說葷話,仔細隔墻有耳。”

“隔墻有什麽耳?”鹿鳴微微彎腰盯著他的眼睛,神情有掩飾不了的得意,“你忘了我是仙師,隨便布一道陣法都能隔絕外界所有聲音,我就算在這搞了你都沒人知道。”

薊和更加難為情,伸手在他身上打一下。

鹿鳴又靠近一點,鼻子幾乎要碰到了他的耳廓,“這裏沒有別人,好不容易有了獨處的機會,能不能讓我……”

“啊,”薊和慌忙推開了他,轉身就往門邊走去,邊走邊道,“我肚子有點餓了,我去樓下問問還有沒有吃的。”

說完完全不給鹿鳴說話的機會,快速下樓了。

逃命一般來到外面,薊和靠著欄桿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心裏跳如擂鼓。

所有喧雜紛嚷的聲音全都湧進了耳朵,三樓對面的走廊裏走過兩個人影,依稀能看出是一對男女,男人的衣袍寬大,把裏面的人遮住了大半,頭卻微微偏過去,仔細地聽著對方說話。

薊和怔怔地看著,直到他們進了走廊盡頭的房間才回過神來,心裏模糊地一跳,一陣躍動。

這時,樓下突然發出一陣強烈的騷動,似乎是想要放聲大笑,但是又都拼命地忍住,夾雜著一些抽氣聲和表示驚嘆的聲音。

薊和低頭往下看,沒聽清聲音的來源是什麽,垂眸想了想,轉身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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