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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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高考那幾天,徐爸難得批了假來陪考,而高考前一晚,徐媽在家裏準備了一大桌飯菜,還請夏聽南和她父母一起來吃。

分明是其樂融融的畫面,但夏聽南敏銳地發覺了徐爸徐媽之間莫名生疏的氛圍,和以往的生疏更加不一樣。

夏聽南心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但又不敢去問徐秉然,於是私下偷偷向夏媽媽打探,但夏媽媽皺著眉頭讓她好好覆習期末考,不要管這麽多,她只好作罷,乖乖閉上嘴不問了。

高考當天是周末,天氣很好,林爸林媽難得也都有空,兩家人為他送考。

看起來是難得美好與美滿的畫面,不過只是看起來而已。

夏聽南在一個月之後才知道徐秉然父母已經離婚的消息,那時候徐秉然的高考成績早就已經出來,是意料之內的高分,甚至已經被警校提前批錄取了。

該走的流程一步都沒少,政審、體測、面試、體檢,毫無懸念地全部過關。

那段時間徐秉然很忙,高考結束後基本就不在本地,為了各種材料到處奔波,夏聽南心裏還盼望著徐秉然趕緊回來,兩個人下館子大搓特搓一頓,然而當她無意中從夏媽口中得知徐秉然父母離婚的消息時,心下一驚,第一反應是徐秉然可千萬別回來。

她甚至都不敢給徐秉然打電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透露出什麽或者說錯什麽話。

實際上夏聽南完全是杞人憂天,徐秉然對父母的事情清楚得不能更清楚,連他們簽的離婚協議書他都看過,是徐秉然讓他們兩個自己挑一個“良辰吉日”把婚離了,然後知會他一聲就可以。

這件事他和父母商量了很久,徐秉然沒有留情面,果斷冷靜得像是個劊子手,只是讓他們兩個盡快離婚,不要互相耽誤,畢竟在徐秉然看來,兩個人的年齡也不算太大,不止是徐媽,徐爸也有發展第二春的可能,時間拖得越久,對徐爸爸越不公平。

徐媽心裏有後悔有虧欠也有心虛,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但已經難以回頭,而且徐秉然不允許她回頭,也不打算原諒她,沒有把她和其他男人的事情告訴徐爸爸已經仁至義盡。

徐爸爸不明真相,只當妻子終於下定決心,只當徐秉然受不了他們多年來的爭吵。

這種結局他早已有預感,就算不是今天,也會是未來的某一天,離婚這件事已經拖了太久了,拖到徐秉然都成為一個翩翩少年。對這段婚姻,他的心裏有一些心酸和一些舍不得,也有一絲解脫,他很果斷地同意離婚,尊重妻子兒子的決定。

他悵然地對徐秉然說:“其實我和你媽早就該離婚了,我太忙了,而她是一個很需要陪伴的人,我給不了她想要的,她……她也不能理解我。”

他不是不愛她,而是給不了她想要的這麽多的愛。

徐秉然不可控制地走神,想到了夏聽南,想到小時候在他身邊搭積木的夏聽南,想到趴在他床上玩手機的夏聽南,想到各種各樣的夏聽南。

徐爸爸知道他報了警校,但心底其實並不是很希望徐秉然也走上這條路,這條路太累,以後可能是會有繁花錦簇和榮譽加身,但也難逃最初的艱難困苦。

“如果你以後想要當一個好警察,那你就要做好未來早出晚歸,疏於家庭親情的準備。”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有抱負,有家國情懷,但警察這個身份真的很難平衡好家庭與工作之間的關系。”

“我不希望你走上我的老路,但我又相信你比我優秀得多,不至於走到我這樣的田地。”

士不可以不弘毅,他從來沒有為自己的工作感到後悔過,派出所是典型的一線戰場,苦與累是說不完的,接警臺的電話響個不停,只要接到警情,無論大小都要立刻出警處理,三四天就要值一次班,到了關鍵時間點還要做好長期安保,全體備勤,最忙的時候半個月一個月都回不了家。

他關系最好的一個老同事,在查案過程中因為長期熬夜與飲食不規律,在崗位上完全沒有征兆地突然吐血昏迷,即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醫院,也沒能搶救過來。

如此猝不及防,剛剛還在身邊說笑的人,說沒就沒。

誰能預料得到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呢。

最後那位同事被追記了一等功,但那又如何,人沒了,要榮譽還有什麽用?他的家裏甚至還有一個毫不知情的小女兒,一直天真地詢問著為什麽她的父親好久沒和她打電話了,父親到底什麽時候能回家。

誰能不心痛?

誰能?

追悼會上,明晃晃的黑白照片,掛下來的黑白布,沈寂無言的氣氛,無一不告訴大家這個他們無法否認的悲慘事實。

領導同事全部泣不成聲,那是和他們奮鬥了這麽多年的戰友啊!

那是一條人命……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啊!

然而一個民警倒下,千千萬萬個民警就要站起來,再悲痛萬分工作也不能停,還有人民在等著他們,還有這麽多糾紛等著他們處理,這麽多違法犯罪等著他們打擊,他們怎麽能休息?如果他們休息了,社會的治安,公民的人身財產安全又由誰來保證?

有人第一年入警就在公安局,有人從警十餘年還在派出所,多少人努力晉升只為從基層派出所出去到市局機關工作,但他卻堅守基層,能力有限的確是一部分原因,但更是因為他知道做好群眾工作的重要性,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在這裏才能接觸到更多老百姓,才能明白人民困苦的地方,才能更好地服務人民。

既然穿著警服,就要對得起自己的使命,他沒有盡到丈夫的責任,也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但至少盡到了作為人民警察的責任。

他是普通人,也只是個普通人。

“對不起啊,秉然,我對不起你們……”徐爸爸潸然淚下,表情有難過有欣慰,但沒有後悔,他扯著嘴角說,“爸很自豪有你這樣一個兒子,當年沒讓你去鋤地是個正確的選擇。”

徐秉然笑了一下,緩緩抱住他,“爸,沒有什麽對不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夏聽南在徐秉然回來之後,見到他面說的第一句話,也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徐爸徐媽離婚了,徐秉然跟著徐爸爸。

而徐媽媽,走了。

她有點迷茫地問夏媽媽:“徐阿姨走了?那她一個人怎麽辦?”

夏媽媽嘆了一口氣,敷衍著說:“你一個小孩管這個幹什麽,寫作業去。”

夏聽南心下不滿,越發擔心徐秉然。

知道徐秉然回家之後,她第一時間想翻窗,剛打開窗戶,忽然想到之前徐秉然說她可以走正門的時候不走正門,於是她又沖出家門,焦急地按著徐家的門鈴,“徐秉然,你在不在啊?”

見一直沒人來開門,她無奈地重新跑回自己房間繼續進行自己的翻窗事業。

徐秉然下半身圍著浴巾,忽然打開陽臺門,蹙著眉問她:“怎麽這麽著急?”

沖澡沖到一半聽到急促的門鈴,他一猜就是夏聽南,等他出去開門,門外卻已經沒人。

這時候夏聽南已經翻到陽臺上了,她站起來後立刻抱住了徐秉然,臉貼在他濕漉漉的胸膛上,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徐秉然怔住了,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夏聽南的鼻子抵著他的胸膛,沈聲道。

她覺得難過極了,心裏很酸,想要發洩,仿佛只要她幫徐秉然難受過,他就不會再難過。

徐秉然明白過來什麽,僵硬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他拍了拍夏聽南的肩膀,沒說什麽,然後揉了揉她的頭發。

夏聽南被他帶進房間,徐秉然進衛生間又沖了沖,然後穿好衣服走出來,兩個人並排坐在柔軟的床上,房間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運作的聲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突然皺起眉問道,因為徐秉然看起來並沒有很難受。

徐秉然沒什麽情緒地點頭。

“那你……不傷心嗎?徐阿姨一個人怎麽辦?”夏聽南的語氣有些遲疑,她以為徐秉然會很傷心,所以她十分擔心,擔心之餘還有些恐慌,怕徐秉然出什麽事。

徐秉然捏了捏她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湊近她輕輕說了幾句話。

清淺的呼吸落在耳邊,她的瞳孔針縮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徐秉然輕飄飄的一語帶過,說完就閉上了嘴,只是揉玩著夏聽南的手掌,她的手心還有一些灰,是剛剛著急爬過來的時候粘上的。

他拉著她往房間的衛生間帶。

夏聽南還有一點發楞,徐秉然說得很委婉,但她顯然能聽懂。

她咽了咽口水,想起去年夏天開始徐秉然莫名的消沈,以及之前徐秉然和徐媽媽之間古怪的氣氛以及莫名的對峙,好像一切有跡可循。

夏聽南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

她沒能想到徐秉然的接受能力這麽強,也沒想到原來徐秉然早就受不了父母的爭吵,對他們離婚的事情根本無所謂,但夏聽南也不是平白無故的擔心徐秉然,而是因為當年的確真實的見證了徐秉然消極的一面。

那時,她被徐秉然的表情和行為嚇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沒有第一時間沖出去阻止徐秉然,幸好幸好,最後徐秉然放下了手上的美工刀,沈默地去洗手間把手臂上的血洗幹凈,自始至終不知道有一個滿身冷汗的夏聽南躲在他的衣櫃裏。

那不是一個夢,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這樣不好嗎,你聽他們吵架也聽煩了吧,反正我是煩了。”徐秉然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夏聽南以前看到了什麽,他的語氣還是很平靜。

夏聽南尷尬地眨了眨眼,“我聽什麽?”

“你說呢?”

徐秉然十分自然地把她的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手指揉搓著夏聽南的手掌,把她手上的灰都沖掉。

擠了一點洗手液,是薄荷味的,兩個人的手都布滿了泡沫,空氣裏都是清新的氣味。

徐秉然一直盯著兩個人相連的手。

他心裏清楚,其實夏聽南比大家看到的都要通透,有無法言喻的細心之處,他們總想著不讓夏聽南接觸這些不美好的事情,但其實她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只是不說。

對於父母離婚這件事徐秉然真的沒有多少的傷心,最多有些悵然,現在反而覺得逼仄的空間忽然通暢起來,他重新獲得了呼吸的權利。

他也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水流的聲音響個不停,下一秒徐秉然關上水,拿旁邊的擦手巾把夏聽南的手擦幹,擦得很認真,每一根指頭之間的縫隙都沒落下。

柔軟的毛巾和夏聽南的手指不斷摩擦,掌紋被他一點點撫過,手上的水珠逐漸消失。

夏聽南以前被帶去看過手相,算命師傅見她生命線清晰深刻,包拇指至底部,說她會身體健康一生順遂,但夏聽南身上一直有胃疼的毛病,而智慧線算出來的結果和實際情況也是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到現在為止夏聽南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至於“天紋”,也就是感情線,尾端有一點分叉,師傅說她會經歷戲劇性的相逢與命中註定的分離,最後相愛,過上小說般的幸福生活。

徐秉然忍不住摸了摸那條感情線,實在不知道那個算命師傅到底算得準還是不準,也不知道這條感情線和他到底有沒有關系。

夏聽南覺得手掌被摸得有些癢,她收回手。

“好了!既然你如此樂觀!那我們換個話題!”她很快轉移話題,情緒調節得很快,想要努力活躍氣氛,“你是不是已經確定被錄取了!你是不是要去北方了!去北方就不能經常見到我了,那是不是應該和我好好玩一趟!”

一字一句都充滿活力。

徐秉然也被感染,微微笑著:“你想去哪裏玩,我陪你去。”

夏聽南高興地笑起來:“你說的啊,不準賴掉。”

她盤算著最近哪裏比較火,一定要去打卡,哪裏的風景好,可以讓她發朋友圈,想著徐秉然以後要去北京上大學,那就可以幫她帶那邊的特產。

正當夏聽南以為事情會慢慢變好,因為徐秉然受的苦已經夠多,事情已經很壞,不會更壞的時候,上天告訴她:

“夏聽南,是你誤會了,沒有人能預料意外和未來到底是哪一個先來。”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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