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子高傲的揚起下巴， 趾高氣揚，“連飯都吃不起的人坐什麽軟鋪啊，是靠別人施舍的？還是低聲下氣討好人換來的？”

寧四的臉都綠了，氣的握緊拳頭， 太欺負人了。

他們又沒偷沒搶， 憑什麽看不起他們？

寧嫣輕輕按住他的拳頭， 冷冷的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身邊的男人眉頭皺了皺，有些不喜，“阿惠， 別這麽說話。”

阿惠還委屈上了，嬌滴滴的說道， “我說的是事實嘛，你也知道的， 我這個人心直口快， 沒什麽壞心……”

這為自己開脫的理由清新脫俗， 寧嫣忍不住開撕了。

“不壞？那就是蠢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什麽人？居然看不起我們窮苦老百姓？這是誰給你的權利？我們老百姓雖然窮， 卻已經翻身當主人了， 不是你們的奴才。”

這年代窮不丟人， 三代貧農很光榮，根正苗紅。

她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這個話題很敏感， 只要對方不傻， 順勢讓一步， 這事就過去了。

誰知，阿惠來了一句，“我生來跟你們這種人不一樣。”

不知哪來的底氣， 驕傲的不得了。

寧嫣微微一笑，“看出來了，比我們蠢笨，比我們醜，比我們無知。”

阿惠氣的跳起來，手指著寧嫣鼻子怒斥，“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我能自由出入華僑商店。”

華僑商店，國人進不去的神秘地方，專門為華僑服務。

華僑有錢，華僑了不起，但跟她有什麽關系？

她又不吃人家一粒米。

“我沒見過世面，在我的認知裏，欺壓窮苦百姓的只有兩種人，一，反動分子，二，美帝分子，你是哪一種？”

阿惠沒說自己是什麽身份，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但能出入華僑商店的都是特權階層。

說到華僑商店，寧嫣不是很懂華僑在這個時代的定位。

按理說，這年頭有海外關系可不是什麽好事，但又有華僑商店這個特殊產物，她不是很懂。

她更不懂，眼前的女人這麽高調嬌縱，不怎麽怕事，父母到底是怎麽教的？

當然，任何群體都有好人，也有壞人。

阿惠怎麽也想到會踢到一塊鐵板，臉都黑了，“你胡說什麽。”

她身邊的男人侯辰見勢不妙，趕緊站出來平息事端。

這指控太嚴重了，就算阿惠的身份特殊，也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這位女同志，她從小嬌生慣養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計較，對不起。”

寧嫣吵架沒有輸過，她向來喜歡占住大道理，站在輿論的高度。

“讓她自己道歉。”

但阿惠死活不肯，感覺太丟人，侯辰一再的勸說，她都板著俏臉，委委屈屈的。

“辰哥，道歉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可以給他們十塊錢，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否則我才不理他們呢。”

她寧願用錢解決，也不願意向人低頭。

寧嫣冷笑一聲，真當她沒見過世面？十塊錢怎麽好意思拿出來？

當她是乞丐？

“這是用錢羞辱誰呢？我們小老百姓見識少，還是第一次看到國外資本主義這一套，算是大開眼界。”

“我們是不一樣，我長在紅旗下，接受黨的教育，聽黨的話，以艱苦奮鬥為榮。”她說的鏗鏘有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對方，嘴角揚起一絲蔑視，“以驕奢淫逸為恥。”

她的戰鬥力太強了，現場一片寂靜。

阿惠氣到爆炸，臉色通紅，嘴唇直哆嗦，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侯辰像看怪物般看著寧嫣，她太能說了，小嘴巴拉巴拉，字字淬毒，兇殘的不得了。

偏偏，她每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寧四用力鼓掌，眼睛閃閃發亮，“大姐，你說的真好。”

寧嫣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教道，“記住，我們不惹事，但絕不怕事，誰敢欺到頭上，就打的她哭著叫爸爸。”

“知道了。”寧四忽然話風一轉，“但為什麽不是媽媽？”

寧嫣默了默，這是重點嗎？“那換一下，打的她哭爹喊娘。”

“這個好。”寧四非常捧場。

姐弟倆一搭一檔說的熱鬧，阿惠氣的嘴巴都歪了，想罵臟話的心都有了，這對姐弟都有病，有大病。

她猛的跳起來，張嘴想說什麽，一名乘務員經過，眼尖的寧嫣趕緊叫住她，“同志，火車上有吃的嗎？”

乘務員笑容滿面的說道，“有黑面包和飯盒。”

寧嫣也不想吃饅頭了，頓頓吃受不了。“我要兩個面包，兩個飯盒，啊，是什麽飯？”

“有梅幹菜燒肉飯，土豆牛肉飯。”

寧嫣掏出一塊錢遞過去，“各來一份，謝謝。”

寧四扯了扯她的衣袖，舔了舔嘴唇，“大姐，別買了，我們的饅頭還沒有吃完呢。”

都是細白面做的饅頭，楊柳辛辛苦苦做了一晚上，都沒怎麽睡。

寧嫣摸摸他的腦袋，“我想吃飯了。”

寧四挺舍得給大姐花錢的，女孩子嘛應該吃的好點。

“那買一份，你一個人吃，我啃饅頭就行。”

以前連饅頭都吃不上，頓頓吃紅薯粗糧的日子他還記得，浪費糧食是絕對不行。

阿惠學寧嫣的樣子，冷笑一聲，“呵呵，打腫臉充胖子，明明沒錢還要擺闊，虛榮心這麽強，真讓人受不了。”

寧嫣上次打劫手表賣的錢還沒有花，再加上工資獎金，存了不少錢。

她比一般人都有錢。

但她低調，除了關起門的吃食，平時衣著打扮都向城裏女職工看齊，沒有太出挑。

村裏姑娘的審美她實在不敢茍同。

當然，她長的好看，穿什麽都好看，村裏的姑娘們都學她打扮。

這樣一來，就顯不出她特別，挺好。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實在受不了就自挖雙目唄，這叫眼不見為凈。”

阿惠：……

她還想說話，被侯辰按住，侯辰已經查覺到寧嫣不好惹，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寧嫣才不管他們怎麽想，拿到熱氣騰騰的飯盒，問道，“小四，你想吃哪個口味？”

“都可以。”寧四咽了咽口水，視線都粘在飯盒上。

寧嫣拿起筷子挑菜，將兩道菜互換一半，“都嘗嘗。”

“牛肉燉的酥爛，土豆很入味，梅幹菜燒肉也不錯，肥而不膩。”

寧四吃的眉開眼笑，“我還是第一次吃到牛肉呢，真好吃。”

豬肉都吃不上，更不要提牛肉了。

寧嫣有些憐惜的將牛肉撥給她，“那就多吃點。”

寧四用手臂擋了擋，“大姐，你自己吃，我夠了。”

等他有錢了，就給大姐買很多很多吃的，讓她吃個夠。

車廂內全是飯菜的香味，阿惠看了又看，眼珠亂轉，忽然說道，“辰哥，等下了火車陪我去華僑商店，我想買五斤牛肉，你爸媽喜歡什麽？我第一次上門拜訪可不能失禮。”

侯辰嘴角抽了抽，提什麽牛肉呢，“不用不用，我家裏都有。”

寧嫣像是沒聽到，吃的津津有味，還是熱飯熱菜好吃。

要是有一碗熱湯，就更好了。

阿惠見她沒有反應，很是失望，“有些人居然連牛肉都沒有吃過，好好笑。”

侯辰很是無奈，就不能就此翻篇嗎？這心眼也太小了。

但他不好說什麽，“你累不累？要不躺下休息一會兒？”

阿惠拒絕了，表示不累，嘴巴說個不停，“我在首都的華僑商店見到一款Rolex，可好看了，我當時就想買下來送你。可惜，已經被人預定，不知道這邊的華僑商店有沒有。”

侯辰擡起手腕上的表，“謝謝，我不需要。”

阿惠瞟了一眼寧嫣，“有些人啊，估計連Rolex是什麽都不知道，哎，孤陋寡聞。”

她沒有指名道姓，又拿侯辰當工具人，侯辰還能說什麽？

Rolex？寧嫣想起靜靜躺在空間的手表，其他手表都出掉了，唯獨勞力士手表太貴，又是挺敏感的進口手表，她就一直沒處理。

她心裏升起一個念頭，“我知道。”

阿惠不屑至極，“什麽？你開什麽玩笑？哈哈哈，知道Rolex是什麽嗎？”

寧嫣一邊細嚼慢咽，一邊淡淡的說道，“Rolex手表是瑞士品牌，1905後，創始人Hans Wilsdof和Alfred Davis在倫敦合夥經營， 1908年在瑞士正式成立了這個品牌，總部在日內瓦，商標是皇冠形狀，寓意著行業王者風範，卓越精良的品質讓它成為無數名人的心頭好。”註（1）

阿惠目瞪口呆，她不是土包子嗎？為什麽會懂這些？

她都不知道創始人是誰，再說了，誰會關心這些？

侯辰忍不住多看了寧嫣一眼，她到底是什麽人？

寧嫣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我不光知道，還擁有一款Rolex呢，這位阿惠小姐，你有嗎？哈哈，你沒有。”

她大聲嘲笑，“你好窮啊。”

寧四默默看了姐姐一眼，縮到一邊，大姐要坑人了，害怕。

阿惠又羞又氣，她居然被一個土包子比下去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不信，你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寧嫣不假思索的拒絕，“不行，這麽貴重的東西萬一被搶，誰負責？”

阿惠看了看寧嫣的手腕處，已經有一塊梅花表了，哼，騙鬼喲，哪個人戴兩塊手表的？

“我負責。”

“得了吧，我還擔心被你搶了呢。”寧嫣一臉的怕怕，“畢竟你身份高貴，動不動就買五斤牛肉。”

“噗。”寧四沒忍住，笑噴了，他姐好逗啊。

阿惠氣的面紅耳赤，可恨，“我看你是騙子。”

寧嫣將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裏，“你高興就好，五斤牛肉姐。”

這個梗是過不去了。

“噗。”又是一聲笑。

阿惠氣壞了，憤怒的瞪著寧四，“不許笑，有什麽好笑的？”

寧四捂著臉笑，根本沒笑出聲，委屈的指了指侯辰，“不是我，是他。”

阿惠猛的回頭，看到侯辰還來不及收起的笑，委屈的快哭了，“辰哥，你幫著他們欺負我？”

侯辰拼命搖頭，隨便找了一個理由，“沒有沒有，我正盤算著買點巧克力回家，我媽一定高興，想到這就忍不住笑了。”

這理由很牽強，但阿惠相信了，至於真信假信，只有她自己知道。

“辰哥，你相信她有Rolex手表嗎？”

侯辰發現看不透寧嫣這個人，奇奇怪怪的，“或許有，或許沒有。”

這等於沒說。

阿惠胸口憋著一股無名之火，不上不下，難受的只想找一個發洩口。

“餵，我們來打個賭。”

寧嫣嘴角微勾，魚兒上勾了，“賭什麽？”

阿惠就想挫挫對方的銳氣，“你若是拿不出來，你就向我道歉，說一百遍對不起。”

“若是拿出來了呢？我可不稀罕一百遍對不起。”寧嫣攤了攤小手，眼神充滿了鄙視，“我啊，窮光蛋一個，最討厭花裏胡哨的東西。”

阿惠被她的眼神刺激到了，腦袋一熱，“我跟你買！”

寧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一本正經的反問，“你說什麽？你是不是氣糊塗了？”

“只要你拿的出來，我就跟你買。”阿惠覺得自己太聰明了，居然能想到這麽好的點子。

拿不出來，就必須跟她道歉，一百遍喲。

拿出來，她也不吃虧，Rolex手表值錢，而且不好買。

當然，她是不相信寧嫣手裏有Rolex。

誰沒事戴一只帶一只呢？

“很貴的，九百九呢。”寧嫣一副你買不起，別鬧了，還嫌不夠丟人的表情。

阿惠本來就是容易沖動的性子，哪受得這個，“我說了，我買！”

“千萬別意氣用事，到時錢掏不出來，尷尬死了。”寧嫣忽然臉色一變，驚疑不定，“不對，我不賣錢，你居然想害我犯錯。”

私人不能自由買賣，投機倒把罪了解一下。

她越是這樣，阿惠越篤定她沒有手表，越發想打她的臉，“我……我有僑匯券，跟你換。”

寧嫣認真想了半天，還是搖頭了，“還是算了吧，萬一害你被家裏人罵亂花錢，明明窮的不行，還打腫臉充胖子……”

侯辰嘴角直抽抽，這女的報覆心真重，一點虧都不肯吃。

阿惠怒氣往上湧，啪一聲，將錢包拍到小桌上。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一疊華僑券，“這有一千塊，你不信的話可以數一數。”

這本來是準備買彩電用的，現在也顧不上了，先拿來裝裝逼。

寧嫣還真拿起來數了數，是一千塊。

她嘴角微翹，一雙烏黑的眼睛狡黠如狐，“哎呀，我那手表是舊的，九百九，你真的要？”

她拖拖拉拉的，阿惠越發料定她在打馬虎眼，得意的輕笑，“要，廢話少說，趕緊啊。”

她迫不及待的想聽到對方道歉，一百遍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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