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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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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情意

宮宴上的歡聲笑語一瞬間停滯,交頭接耳的群臣也停下動作。

沈明儀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勉力克制住轉頭去看陸承堯的沖動。餘光瞥見坐在一側的兄長,他好似並未被驟然冷下來的氣氛影響,依舊泰然自若地自斟自飲。

沈明玦懶洋洋回了句:“前線軍務繁忙,陸小將軍尚未脫開身,是以未曾歸京。”

皇帝嘴角維持的笑意斂下,將手中的酒杯擱在身前的桌案上,發出不輕不重地一聲響,在落針可聞的環境裏顯露無疑。

這動作像是火星子,頓時燃起群情激憤。

底下的人壯著膽子嗤了聲:“究竟是軍務繁忙,還是擁兵自重,功大欺主?”

說話的人是兵部侍郎,正四品的品階,按說在這樣隆重的場合輪不到他說話。等了片刻,沒等來皇帝出言治罪的信號,群臣了悟,這便是默許。

一時間,針對陸承堯的攻擊和指責接踵而至。

責備他罔顧聖旨、不遵聖命,視朝廷旨意和天威於無物;說他市井出身,行事無度,不堪為西境統帥。更有甚者,顛倒黑白,指責他故意藏拙,使得廣平城失守,害老將軍身亡,只為滿足自己掌權的私心。

這副場景在沈明玦的預料之中,他並未顯出多少驚訝,只擡眼往上首瞥了一眼,皇帝若有所思,並未開口。

再垂首時,他輕輕扯了個譏諷失望的笑,隱沒在酒杯的遮掩中。

群臣你一句我一句,咬文嚼字編排著陸承堯的無禮和惡毒。沈明儀聽的火冒三丈,俏生生的臉龐布滿慍色,想不顧一切地起身指責回去。

你們懂什麽?

陸承堯在西境受的難遭的苦你們知道嗎?

無憑無據空有一張嘴就可以給人憑空編織罪名,聖賢書便是如此教導你們的?

沈明玦註意到妹妹的怒火,執筷給她夾了塊糕點,不動聲色地給她比了個口型:冷靜。

沈明儀在兄長的眼神中找回神智。陸承堯隱藏身份進京的事情無人知曉,不能因為她的沖動,讓陸承堯的籌劃功虧一簣。

案上擺著冰過的果酒,觸手冰涼,沈明儀執起一飲而盡。寒涼的酒水順著喉嚨滑到五臟六腑,心中的怒火才堪堪被澆滅。

皇帝出言制止,和氣地開口道:“陸小將軍勇武果決,實乃國之棟梁,眾卿切不可憑空揣測。”

底下整整齊齊一道告罪聲。

皇帝看了眼沈明玦,繼續道:“西境戰事已定,陸小將軍為國為民,朕要重賞。著人擬旨,授陸承堯驃騎大將軍一職,加封開府儀同三司,領旨後即日返京。”頓了頓,皇帝道,“盛京到西境的路程大約一月,這一月期間,想必陸小將軍定能將西境諸事料理完備。攝政王以為朕此舉可有不妥?”

沈明玦朝上拱手,平靜道:“陛下論功行賞,自無不妥。”

皇帝輕飄飄地轉了視線,對著當先開口斥責的兵部侍郎道:“岑愛卿,傳旨一事,便交給愛卿了。”

宮宴重新恢覆到推杯換盞的熱烈,絲竹之音緩緩響起,聘婷的宮女在殿中翩翩起舞,一派和睦。

沈明儀卻由衷感到齒冷。

這兩個官職不掌實權,只是看著尊榮。這一敕封,看似明升,實則暗降。

西境大獲全勝,陸承堯如今正受百姓愛戴。皇帝忌憚,不能明著打壓,只能先給尊榮,彰顯仁德。可實際卻借由敕封發難,先收了他的兵權,再將人留在盛京,割斷他與西境的聯系。

陸承堯根基在西境,沒了兵權,強留盛京,不過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只要皇帝想,隨時可以將他打壓貶謫。

看皇帝今晚的態度,等到陸承堯名聲不顯的那一天,他怎麽可能會放過這個隱患?

沈明儀越想越心驚,難怪陸承堯要隱藏身份。

可這樣的躲躲藏藏又能獲得多久的平安?

明明他功勳顯赫,怎麽處境反而越來越艱難?

沈明儀看著殿裏排得上名號的朝臣,好像每一個背後互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誰家的祖輩是先帝手下的重臣,誰家與誰家又是親密的姻親關系……

她恍惚想著,好像沒有一個是從籍籍無名的平民百姓憑借真才實學晉升上來的。

祥和的宮宴變故陡生。

沈明儀正失神間,面前的桌案被人一掌掀起。與此同時,迅速反應過來的沈明玦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將沈明儀拉起,護在身後。

“噔”的一聲,騰空而起的桌案上正刺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沈明儀理智回籠,嚇出一身冷汗。

陸承堯掀起桌子擋了攻擊,便立時後退到沈明儀身側,一左一右,和沈明玦一起將人護的滴水不漏。

行刺的人正是撫琴的琴師,一擊不成,見狀奔逃。

沈明玦視線冷冷盯住那人,語氣森寒:“把人抓住,帶上來。”

殿裏殿外的侍衛一擁而上,驚叫聲、求救聲亂作一團。

太後一臉驚悸,皇帝忙側身去安撫。

行刺的人約莫二十五六,孤身一人,在大內侍衛的圍堵中很快敗下陣來,被人押著跪在殿中央。

看清那人相貌的那一刻,皇帝心下一慌,猛地朝靜文公看去。

沈明玦冷聲審問:“你是何人,為何行刺?”

行刺那人直勾勾地盯著沈明儀,咬牙道:“奉主上命,擊殺沈明儀!”

說完,下頜一動。

沈明玦眸光一凜,忙道:“卸了他的下巴。”

刺客齒間藏著藥,到底慢一步,沒能將藥悉數咬碎。可只是一點,足以讓刺客兩眼一翻,口吐白沫。

沈明玦讓人去傳太醫,朝上道:“此人意在臣妹,請陛下恩準,臣要親自審問。”

皇帝盯著刺客的臉,腦中想著靜文公勢在必得的表情,一陣恍惚後,他道:“安安受驚了,先送她回府歇著吧。”

殿內還有一眾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夫人貴女,出了這一檔子事,宴會勢必不能繼續下去,於是也都在宮人的安排下先行告退。

沈明玦知道這是皇帝不肯輕易交人的意思,還有一場艱難的拉鋸,於是也吩咐陸承堯護送沈明儀回府。

沈明儀經歷過西境的刀光劍影,方才與死神擦肩而過的驚懼褪去,反而沒多少後怕。

她擔憂地拽著兄長的袖子:“哥哥……”

“安安別怕,哥哥收拾完這裏的殘局就回去。”沈明玦揉了把沈明儀的發頂,沖陸承堯使了個眼色。

沈明儀是被刺客直接針對的人,不好顯得太鎮靜,是以虛弱驚恐地由兩個侍女攙扶著,腳步虛浮地坐上馬車。

因擔心回府路上還有危險,陸承堯也跟著進入車廂,近身保護沈明儀。

映月、照水挨著沈明儀坐下,一陣擔驚受怕,拽著她噓寒問暖。

陸承堯緊靠車門,同三人保持著距離,沒有吭聲,面無表情地抱著手臂,一陣一陣散著冷氣。

存在感極強,導致兩個侍女也有些不敢出聲,詢問片刻確認沈明儀無虞後收了聲。

沈明儀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有心活絡氣氛,絞盡腦汁道:“盛京夜裏安排的有巡防,不會出問題,你不用這麽警惕……”

“安安,你先不要說話。”陸承堯難得對她嚴肅,繃著臉,聲音硬邦邦的。

聲音狀似平靜,細聽下來還有顫抖。

陸承堯現在想想還心有餘悸。方才的場面太突然,倘若他的反應慢一息,都沒辦法擋住那柄匕首。那柄匕首寒光閃閃,刀鋒極利,正沖著沈明儀的眉心,她根本沒有絲毫躲避的餘地。

尤其是千鈞一發的時機,沈明儀還在分神!

整場宴會,陸承堯的所有註意力都在她身上。她何時憤怒、何時冷靜、何時分神,他心知肚明。他也慶幸自己沒有因為在宮裏放松警惕,誰能想到,一片其樂融融中,竟藏著那樣的殺機。

沈明儀心虛地摸了下鼻子,當真沒有再說話。

映月、照水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奇。

她們都知道小姐對成路有意,兩人都以為,憑借小姐的身份,應當是強勢的一方,沒想到竟是完全猜錯了!

馬車平穩地駛在安靜地街道上,很快停在府門口。

陸承堯先跳下馬車,侯在一旁。

沈明儀在侍女的攙扶下也傾身下車,眼角瞥到陸承堯冷冰冰的表情,心思一動,輕輕按了下兩個侍女的小臂,而後在下車時驚呼一聲,身子一軟,被照水撈住。

陸承堯緊張地上前一步。

沈明儀眼巴巴看著他,委屈道:“我腿軟……”

姑娘臉上一臉後怕,陸承堯來不及想為何方才還鎮靜自若的人怎麽突然害怕起來,只抿了下唇,將佩劍扔給下人,彎腰攬住她的膝彎,想在西境做過無數次那樣,將人打橫抱起。

沈明儀仗著陸承堯看不見,沖兩個侍女眨了下眼,然後收起臉上的喜色,佯裝驚恐的攬住他的脖子。

這樣的姿勢,將他臉上緊繃的神情一覽無餘,他的下頜也繃出一條清晰堅硬的線條。

從抵禦刺客之後,他一直都是這樣緊張十足不肯放松的表情。

明明她才是被行刺的對象,結果擔驚受怕的反而是陸承堯。

他在為自己擔心。

想到這裏,沈明儀心如擂鼓。

這些時日陸承堯對她的縱容、關心、緊張一股腦兒湧進腦海裏。

心跳的聲音在她耳邊放大,那杯果酒的後勁兒湧上頭,沈明儀在沖動使然下擡起頭,埋在他的頸窩。

她軟著嗓音,小聲喚他:“小陸哥哥,你這麽擔心我,是不是喜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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