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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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低沈有力,平靜沈穩。許是頭一次說這樣的話,語氣中帶著些許的不自在;又許是覺得這樣和沈明儀說話有趣,又流露幾分揶揄。

總之分外覆雜。

聲音剛一出來,沈明儀立馬就辨認出了來人。

她往前一挪,正要掀開車簾,又聽那人用染了幾分笑意的聲音說:“小姐坐穩,咱們這就啟程。”

這話一語雙關。

沈明儀聽出深意,竭力壓著住想要掀開簾子的沖動,重重說了聲“好”。

接連應付了三個人的疲倦、不耐,在聽到陸承堯的聲音後,悉數煙消雲散。

沈明儀掐著手,神情難掩激動,一會兒伸長了脖子從縫隙中張望,一會兒又神游天外發楞傻笑,像是有什麽輕若鴻毛的東西一直搔刮著心頭,讓她坐立不安。

照水大奇。她從小就在小姐身邊兒伺候,還是頭一遭見她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裏的急不可耐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不解問:“小姐不舒服嗎?怎麽動來動去的?”

照水沒壓著聲音,外頭肯定也能聽見。沈明儀頓時羞惱地瞪她一眼,照水茫然的眨了眨眼。

外頭傳來一聲輕笑。

沈明儀這下確認陸承堯一定聽見了。她面頰一熱,見照水還要問,當即懊惱道:“不許說話!”

“好的,小姐。”照水無辜地攤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車廂靜寂了片刻,沈明儀坐不住,終是忍不住問:“你知道回府的路怎麽走嗎?”

她不知道陸承堯是何時替了馬夫的。但盛京城街道錯綜覆雜,又千篇一律,不好辨認,沈明儀擔心極了。

照水嘆了聲,忍不住插嘴:“小姐,車夫若是認不清路,回頭就得讓祿叔給趕走了。你今日莫非是被徐家小姐氣暈了?怎麽忽然問這種顯而易見的事?”

“就你知道!”沈明儀沒被徐家小姐氣暈,反倒快被這個平素裏機靈警醒的丫頭給氣個仰倒。她忍不住拿腳尖踢了下照水,渾身上下都在抗拒照水開口。

照水摸不著頭腦,但觀小姐快要氣的七竅生煙,趕緊識趣的住嘴。心裏琢磨著,回府後還是要請紀大夫給小姐望聞問切,好生診治一番。

馬車不大,兩個人沒壓著聲音,陸承堯耳力又好,裏面什麽動靜他都了然於心。

想到沈明儀惱羞成怒、又有些羞澀嬌俏的表情,陸承堯覺得空了兩個多月的心頓時就踏實起來。

那股盤亙在他心頭許久的期待,忽然就愈發澎湃起來。

有血有肉的沈明儀,究竟是什麽樣子?

午後日頭正盛,街上鮮有行人。

馬車暢通無阻,很快在攝政王府門口停下,陸承堯跳下來,將車夫裝的一等一的像。他掀起車簾,對著裏面的沈明儀道:“小姐,到了。”

祿叔已經侯在門口,大庭廣眾之下,沈明儀不好直接問,只能按捺住翻湧的激動,規規矩矩地從馬車上下來。

沈明儀目不斜視,可從陸承堯身邊擦肩而過時,終究忍不住轉了下頭。

她已經兩個月沒有見過陸承堯。

只一眼,沈明儀就不由一陣心酸。

西境的風沙大,戰場條件又艱苦。他比兩個月前曬得更黑了些,臉上的線條也更硬朗了些。

人也瘦了。

沈明儀亂糟糟的想著,得讓膳房多做些好吃的給他補一補。

祿叔迎上前來,見沈明儀毫發無傷,這才松了口氣:“小姐總算回來,宮裏可有為難?”

沈明儀想著陸承堯,心不在焉得搖了下頭。

倒是一旁的照水,終於忍不住,向著祿叔大倒苦水:“小姐在宮裏沒受什麽為難,反倒出宮被靜文公府的一個丫頭攪了清凈。都說了小姐身子不好,還要硬逼著小姐同她家主子見面。”

“還有這等事?”祿叔皺了下眉,轉念道,“靜文公府要出一個皇後,水漲船高,近來難免跋扈了些。”他問照水,“驚擾小姐的可是靜文公世子的嫡次女?”

照水憤憤“嗯”了聲。

祿叔一瞬間就想通了。

“小姐一醒就被太後召去宮裏,那位自打受了聖旨,至今也沒見過太後的面。她坐不住,這是難免的。”祿叔囑咐道,“小姐既然醒了,靜文公府怕是安分不下來。倘若延請過府,照水你也警醒著,切莫讓小姐受委屈。不過是出了一個皇後而已,還輪不到他們在攝政王府頭上作威作福。”

“我明白!”照水應道。

沈明儀聽了半天,才見縫插針的問:“祿叔,外面那個車夫,看著有些面生……”

“小姐是說成路?”祿叔往後看了眼,他還在原地恭謹地站著,於是滿意道,“是個知禮的孩子。成路是沈伏領回來的,說是跟著王爺在西境戰場受了傷,王爺心慈,讓他待在府裏謀個差事。”

“受了傷?!”沈明儀驚呼,急忙問,“怎麽會受了傷?嚴不嚴重?找大夫看過沒有?”

“他剛過來就自告奮勇要去接小姐,還沒得空看大夫。”祿叔知道沈明儀心地好,倒也沒多懷疑,只笑著說,“老奴這便命人去請大夫。”

沈明儀叫住他:“不用,府裏不是住著一堆太醫嗎?讓太醫去給他看。”

沈明儀不知道陸承堯作何打算,便沒敢妄動,只在庭芳院裏等,又不好明目張膽地打聽消息。

提心吊膽半天,到底擔心,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人把陸承堯叫了過來。

人前沈明儀還算穩重,剛一屏退下人,她就忍不住上前,繞著他打量一圈,憂心忡忡問:“怎麽會受傷呢?太醫怎麽說?我讓膳房給你做補身子的藥膳,太醫可說了忌口的吃食?”

陸承堯終於找到時機開口,他無奈道:“戰場上刀光劍影,受傷是難免的。不嚴重,如今已經沒有大礙了。”

解釋完,陸承堯目不轉睛地盯著沈明儀。

她仍眉心緊鎖,兀自不滿道:“知道自己受傷怎麽還亂跑?府裏又不缺你一個車夫。”

她眼中擔憂濃濃,盡管知道她沒有任何旁的心思,陸承堯還是心中一動,忍不住沙啞道:“因為我想早一些見到安安。安安呢,可有念我?”

“當然想啦!”沈明儀語氣自然。

陸承堯不免生出一絲挫敗,輕不可聞地嘆了聲氣。

好歹安安也是有過婚約的人,怎麽這般粗枝大葉。

沈明儀把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在旁邊坐下,拖著下巴問:“你這回來盛京是做什麽啊?待多久?”

她眼睛也不敢眨,忐忑不安,在聽到陸承堯說“不走了”時,終於笑起來。

陸承堯猜到她的心思,不等她問,就一股腦解釋給她,“西境戰事已止,攝政王在邊境掃尾,很快也會回京。”

陸承堯隱藏身份待在攝政王府,也是與沈明玦商量過的。

沈明儀醒來的消息估計瞞不了多久,陳束如今被關押在獄,平遠將軍府難免會為他上下奔走。

陳束是沈明玦親自抓的人,倘若要將他從牢獄裏撈出來,必先經過沈明玦的首肯。可沈明玦不在盛京,便只能從沈明儀下手。

攝政王擔心妹妹應付不來,和陸承堯商量過後,由陸承堯隱藏身份,提前入京,待在沈明儀身邊保護她。

當然還有更深一層的用意,陸承堯沒說,免得讓沈明儀擔心。

沈明儀兀自沈浸在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欣喜中,眉開眼笑道:“那你就安安心心在府裏住著,正好養養身體!”

祿叔還沒有抽出空來給陸承堯安排住處,沈明儀自告奮勇承了這個差事,帶著映月、照水忙裏忙外,處處都安排的精致妥帖。

陸承堯想要上前去幫她,被沈明儀連聲趕走:“你傷還沒好,不要亂動,乖乖坐著,等忙完了我們找紀斯年一道用膳!”

“好。”

陸承堯格外順從,坐在不遠處看她井井有條的為他安排住處。

指揮若定,頗有風範。

陸承堯忽然生出許多感慨。

知道沈明儀身份的時候,他生出過不少陰暗心思。想她就維持著魂魄的形態,除了他誰也見不到。

和別人說話,要靠他傳聲;想出遠門,要靠他的頭發和血。

沈明儀做什麽都依靠他,永永遠遠都沒辦法離開他。

那時,陸承堯無比篤信,他一定分外滿足。

可今天看到活蹦亂跳的沈明儀,猛然有些慶幸她可以恢覆如初。

這樣自信從容的沈明儀,比在西境的任何時候都更加耀眼奪目。渾身上下洋溢著勃勃生機,就像是春天奮力吐蕊的花苞,讓人見之心喜。

晚膳擺在了湖心亭,依山偎水,風景獨好。

紀斯年又見故人,哪怕是曾將他關在牢獄中的故人,也難免欣喜。他坐在兩人中間,不時搭幾句話,起初氣定神閑,游刃有餘。

可過了沒多久,便覺得場面似乎有些不對勁。

沈明儀覺得陸承堯風餐露宿,又傷勢未愈,挑著他喜歡吃的夾給他,在他碗中堆了小山一樣的菜。

紀斯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狼藉的碗,一陣心酸湧上心頭。

還沒等抱怨,卻見沈明儀放下了碗筷。

陸承堯疑惑問她:“怎麽不吃了?”

“吃飽了。”沈明儀簡單解釋,“天熱難免影響胃口,不用擔心我。”

若僅止於此,倒也罷了。

偏偏兩個人旁若無人,互相都覺得對方應該多吃一些,不住規勸。

紀斯年覺得,在這場言笑宴宴的噓寒問暖中,他仿佛是一個局外人。

“嗝。”

陸承堯和沈明儀不約而同望過來。

明明沒吃多少,卻不知何故打了個飽嗝的紀斯年捂著肚子,滄桑感嘆:“好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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