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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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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今瑤得知要打仗,蓋因在午間宴席上聽見陳束親口所言。

但陸承堯全是推斷猜測。

陳束根基在盛京,五十萬兩白銀只能送來軍營。這一筆錢不是小數目,浩浩蕩蕩的送來,太引人註目。陳束為人貪婪,又好大喜功,如今老將軍辭世,軍心動蕩,他若要坐穩西境軍統領的位置,誓要作出一番成就。

西戎駐守廣平城,哪怕那夜的動靜遮的再嚴實,說到底仍於軍心有礙。

陳束對此定有耳聞。

錢財到位,敵手又軍心不穩,正是裝點功績的大好時機。

更何況哀兵必勝,陳束篤信兵書,更不會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陸承堯不通鬼魂之術,卻依稀能推斷出,兵禍戾氣於沈明儀身體有損。再興兵事,他人在牢獄,不能出手相護。

正巧許今瑤為婚事頭痛,陸承堯便順水推舟,將人勸走。

沈明儀不知其中曲折,只想著,依照陸承堯的聰慧,許今瑤有此猜測也不算空穴來風。

只是,她心中的陡然升起不安,臉色變幻不定。

許今瑤擔憂道:“怎麽臉色不好?擔心陸承堯?”

沈明儀點點頭,又搖搖頭。

許今瑤愈發摸不著頭腦:“這是……擔心,還是不擔心?”

“都有。”沈明儀眉心緊蹙,抿了下唇,還是決定提前讓許今瑤有個心理準備,“若是打仗,我可能會……”似是不知道怎麽說下去,她稍一停頓,重整了下措辭,續道,“此前一打仗,我便會無緣無故被迫出現在戰場。我擔心這次也不例外。”

“怎麽還有這等怪事?”許今瑤聞所未聞,大為震驚,“去戰場觀戰是當鬼必須要做的事嗎?”她兩眼放光,“如果是真的,那我願意去啊,特別願意!”

沈明儀:“……”這人怕是想上戰場想的瘋魔了,連身死當鬼這麽可怕的事都這麽期待。

“反正我沒在戰場上遇到過鬼友。”沈明儀一句話澆滅了她所有的熱情,撇見許今瑤惋惜的神色,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又給她吃了一記定心丸,“我提前和你說一聲,如果突然發現我不見了,不用著急,等我和陸承堯匯合之後會再來找你的。”

果然如陸承堯所料。

陳束打著為老將軍報仇的旗號,集結西境軍兵臨廣平城下。

全軍身著縞素,掛白幡,士兵面色沈痛而又狠厲畢露。

薩爾勒痛快迎戰,他正需要一場勝利,來穩固搖搖欲墜的軍心。

戰爭一觸即發。

沈明儀眼前一黑,再睜眼時看到戰火連天的戰場,也沒太多驚訝。

這次她準備萬全,懷揣陸承堯給她尋的寒玉瓶,腰封中藏著她從陸承堯頭上薅下來的頭發。

盡管不會再被士兵從身體裏經過,可四面八方卻似有無數的尖刀,結成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整個人包裹住,全身似乎都是傷口。

沈明儀痛的彎下腰,眼角滲出眼淚,強撐著精神往戰局外走。

士兵已經殺紅了眼,偶爾沈明儀躲避不及,被撞一下,一心殺敵的士兵也絲毫未覺出異樣。

沈明儀勉強提著精神躲著亂竄的士兵,很快離開了血腥最濃重的地方。

離戰局中心越遠,沈明儀的痛感也越輕。及至徹底離開,身上的痛已經去了大半,殘留的痛感也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中。

反正離開了還要再被迫回來,為免再遭一次錐心刺骨之痛,沈明儀幹脆在戰圈外找了塊視線好的高地施施然坐下,撐著下頜將整個戰場上盡收眼下。

她也算是經歷過三次兩軍對決的人了,若是第一次,她還驚惶不安,到這一次,已經能屏棄膽怯,大膽觀摩了。

人在戰圈之外反而看的更清楚。

盡管西境軍氣勢不凡,可作戰毫無章法,全靠著士兵自己不管不顧的往前沖,才勉強沒有落於下風。陳束穩居中軍,只顧著催促沖鋒陷陣,盡顯盲目無知。

反觀西戎軍隊,薩爾勒親自入戰局,排兵布陣更是一把好手。進退有素,頗有章法。雖暫且優勢不明顯,可戰線拉長,西境軍兵敗是早晚的事。

想到這裏,沈明儀不禁埋怨起皇帝,從老將軍被俘到今天,已有半月,封將的聖旨遲遲不來,軍中只剩下陳束興風作浪。陣亡士兵的性命又非草芥,怎能眼睜睜看著陳束作踐?

沈明儀再坐不住,站起來踮腳,極目遠眺。

瞥見抵抗不力的熟人,當即瞳孔一縮,顧不得疼痛,匆匆提著裙子沖入戰局。

王鐵柱感覺到體力漸漸流失,可西戎來勢洶洶,只能咬牙抵抗。眼前是彎刀壓著他的劍柄,對方力蠻體壯,王鐵柱用盡全身力氣,五官都因為用力而猙獰起來,可依舊被壓制著矮下身子。

頸後一道武器帶來的勁風,冷颼颼的,帶著一擊斃命的決心朝他揮舞而來。

王鐵柱絕望的閉上眼。

電光火石之間,他感覺胳膊忽然被大力拽走,只是一瞬,他就從絕境中逃離出來。

沈明儀能將王鐵柱拉出來已是拼盡全力,因為刀割般的疼痛,動作一滯。僅是這眨眼的停頓,本該落在王鐵柱身上的大刀劃過她的手臂,長長一道傷口登時冒出一串鮮血。

與此同時,沈明儀手掌虛虛一握,竟是又回到了觸感盡失的狀態。

王鐵柱死裏逃生,輕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又投入到對戰中。

成為魂體之後,紮地她不能呼吸的痛感瞬間消失,可士兵從她身體間穿過的疼痛尤甚。

沈明儀彎著腰逃出戰局,手伸進懷中想取些血恢覆觸感,以便能夠包紮止血。

伸進去一模,

空的。

為了給老將軍報仇,西境軍幾乎傾巢而出。

陸承堯撬鎖從牢中出來,先去老將軍的靈堂祭拜,繼而拿著武器重回戰場。

不管陳束興兵的居心是何,這場以老將軍為名的戰役絕不能輸,更不能少了他。

陸承堯從小路趕到交鋒的戰場,戰局與他預想的相差甚大,西境軍潰散而逃,指揮的陳束不見蹤影。薩爾勒率軍勢如破竹,和尚未撤退的中軍和殿後的士兵交鋒。失了指揮官的西境軍人心渙散,更是力有不逮。

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血跡飛濺。

陳束!

陸承堯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目眥欲裂,奮不顧身往戰局中闖。

這是老將軍一手帶起來的西境軍,各個都負擔著保家衛國的使命,可陳束竟把士兵當草芥,身為將領,竟做了逃兵,留一群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兵給他掙得逃命的時機。

他這樣的權貴的命是命,士兵的便不是了?

老將軍的教誨言猶在耳:“小陸,你要記住,身為將領,須要身先士卒,不可臨陣脫逃。將領的功績都是踩著淋淋的鮮血換來的,我不希望西境軍的任何一個將領為了所謂的功績置這些小家夥的性命於不顧。刀劍無眼,但你要盡全力保住能保住的生命。西境軍的榮耀不在於我,在於這些沖在第一線的士兵。你須時刻牢記在心裏。”

巨大的悲憤席卷而來。

陸承堯眼眶通紅,像是不要命似地往裏沖。他的腦海裏冷漠的計算著怎樣克敵、回想著一擊必死的要害,手起劍落,所過之處,除了西境軍的士兵,無一活口。

他甚至沒騰出手將倒地的士兵拉起來,只機械地重覆同一個動作:殺。

陸承堯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大大刺激了西境軍,士氣肉眼可見的上漲。

腳下是平整的土地,陸承堯瘋狂的思緒,在踩到一個硌腳的東西後,撕開了一道口子。

理智稍稍回籠,陸承堯角尖一踢,瓶子騰空而起,穩穩落在他的手中。

入手冰涼,瓶身裹著層不倫不類的布料。

陸承堯瞳孔驟然緊縮:

是沈安安!

沈明儀絕望而崩潰。

看到陳束不顧士兵逃竄的時候,恨不能千裏傳音讓兄長來整治他。

沒了主心骨的西境軍軍心不穩。

她雖幫了王鐵柱一把,可那一下卻也讓她意識渙散,手臂上的上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不知因何被傷的內裏。在戰圈外,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偏偏這時王鐵柱又陷絕境,無人支援。

沈明儀眼淚都要掉下來。

她太知道王鐵柱的重要性,陸承堯最落魄的時候全靠他救濟,剛送別恩師,再碰上好友陣亡,他怎麽承受得住?

沈明儀拖著哆嗦不停的雙腿移過去,每走一步身上的力氣都流失許多,眼前忽然迷蒙起來。

沈明儀搖搖頭,妄圖重獲清明。迷霧稍散的剎那,陸承堯廝殺的身影映入眼底。

“陸承堯……”她聲音哽咽。

沈明儀像是抓到了主心骨,紅著眼眶跌跌撞撞的朝那個方向奔過去。

邊跑邊喊他的名字,一聲比一聲大。

他的名字像是有魔力一樣,喊一聲,身體就像是被註入新的力氣。

沈明儀也不管魂魄撕裂又重組的痛,眼裏就剩一個陸承堯。

是將她從戰場上撿回去的恩人。

是能讓她恢覆觸感的有緣人。

更是一看見他,沈明儀就莫名覺得自己絕不會再受傷的、頂天立地的戰士!

沈明儀一步步湊近他,近至眼前,沈明儀一陣天旋地轉。

是陸承堯將她攬在懷裏。

“陸承堯,”沈明儀悶頭伏在他胸前,低低喚了聲。好似整個人有了依靠,她腦海中繃緊的弦忽然斷裂,陷入昏迷前,用力攥著他的衣襟說,“救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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