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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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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佶和黑成虎聞言皆是一怔,眼神僵硬,默然不語。要說周遭的光線變暗,則可能是由楓焰的生命力逐漸喪失而引起的,但是倘若變亮,就顯得極為匪夷所思了。

“難道......”

梁佶倏然震悚地轉過頭。他和黑成虎方才一心觀戰,唯怕蕭聿光負傷,竟沒有發覺“死去”的楓焰已經悄然消失。與此同時,青寰似是也感受到有些力不從心,憤恨地發出一聲渾厚淒厲的吼叫,疾如閃電般地退回到石壁之中。

蕭聿光沒有將它殺死,心裏有些遺憾,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緩緩收劍回鞘。

他對身後陡然欺近的危險渾然未覺。

“景醇!”

“蕭大哥!”

梁佶訝異地瞪了一眼俯沖而降的楓焰,先褚衡一步閃到蕭聿光旁邊將他推開。黑成虎則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楞住了,回過神後正見楓焰攻勢迅猛,猶如霹雷一般聲勢駭人。

“小心!”

但是已經遲了。梁佶冷不防地被楓焰的利爪從肩上扯下一塊肉,頓時血流如註;褚衡也被鳥喙刺中手臂,虛虛一晃,飄然倒下,不過所幸他已將匕首釘入了楓焰的脊背。這時黑成虎決然上前,把忍痛掙紮的楓焰殺死,然後把它的屍身從門洞外扔到了塔底的平地上。

蕭聿光恍惚地從錯愕中驚醒,抱起褚衡,低低地呼喚了兩聲,卻見他已陷入昏厥,臉色慘白,臂上的傷口下竟然出現了一條順著皮膚蔓延的黑線。

他揪緊眉頭,正憂慮間,突然想起梁佶的傷勢,連忙扭頭關切地問:“梁大哥,你沒事吧?”

梁佶早已封穴止血,沒有大礙,只是疼痛難忍:“我沒事......天澄怎麽樣?”

蕭聿光皺著眉心:“他中毒了。”

“......青寰中了麻醉藥,恐怕今日不會再出現了。我們先走,解毒要緊。”

梁佶無力地捂了捂肩膀上的傷,輕嘆一聲,然後帶著三人火速離開。走出玄陽塔之後,頓時感到心中清朗舒暢了許多。梁佶扶著褚衡盤腿坐在草坪上,自己則面朝他的身側打坐。黑成虎見他額頭上貼著細密的汗珠,不由擔心地問:“老梁,你自己沒問題吧?”

“沒事。”

梁佶解開穴道,閉著雙眼,徐徐運氣。蕭聿光站在一邊忐忑地看著。此番情景,讓他恍然憶起東禹梁氏有一種古老的驅毒秘術,幾乎可以排出天下所有奇毒,名為“天渡之術”。其中的原理為驅毒者與中毒者肢體相觸,形成一條相通的氣道,然後運行真氣使毒素匯集並流動,再讓中毒者將其盡數排出即可。天渡之術雖被譽為神功,但風險較大,一旦施行失誤,驅毒者與中毒者皆會氣血紊亂,有隨時猝死的危險。

“梁大哥,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冒險?”

“眼下別無他法。”

梁佶伸出兩臂,一手按著褚衡的下背,另一手按著他的小腹,靜心調息,恍若僧人入定。蕭聿光看著草地上的兩人,不由擰緊眉頭。雖然他曾聽說能夠駕馭天渡之術的人鮮少失敗,但還是忍不住擔心不已。

片刻之後,梁佶肩上的傷口開始汩汩流血,很快就染紅了大片衣袖,他那張俊挺的臉上也開始流露出絲絲的痛苦之色。

黑成虎一直認為梁褚二人是親兄弟,所以並未感到奇怪。而蕭聿光則是洞悉實情的。他很清楚那兩人的實際關系,也深知這驅毒術中隱含的兇險,因此當他看見梁佶舍身力救褚衡之時,心裏的震撼和感激簡直難以言喻。

又熬了一刻鐘,梁佶終於睜開雙眼,從容收手。蕭黑兩人見狀一喜,連忙奔了過去。

黑成虎毫不掩飾心底的驚異,讚嘆道:“這麽快就好了?老梁,你真厲害啊!”

梁佶只是疲然一笑,低頭掃了眼肩上的傷口,語氣無力道:“沒什麽,不過是救得及時罷了。”

蕭聿光正輕輕地抱著褚衡,見他臉上儼然多了幾分血色,手臂上的黑線也已消失不見,頓時放心下來。轉眼一望,卻見梁佶神色低糜,眉頭輕皺,不由關切地提醒他:“梁大哥,你的傷口還在流血。”

梁佶“嗯”了一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後略顯艱難地把傷口處理了一陣。蕭聿光見狀心生惻隱,便囑咐黑成虎送褚衡進帳休息,自己則幫梁佶包紮好傷口,接著又從包袱裏找出一顆紅色藥丸遞給他。

“這是什麽?”

“補血藥。”

梁佶虛乏地笑了笑,落在別人眼裏顯得有些慘淡:“不必。”

蕭聿光蹙眉看著他,心存疑慮:“你留了很多血。況且,楓焰是有毒的,所以你臉上的劃痕也該好好處理一下......”

“......”梁佶沈默了一陣,擡手摸了摸臉頰,然後釋然一笑,“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放心吧,我沒有中毒。”

蕭聿光忍不住在心底長長地嗟嘆了一聲。這人怎麽救治別人的時候能盡心盡力,對自己就這麽馬虎大意呢?

“楓焰的毒性尚不明確,你怎麽能夠斷定自己沒有中毒?能練成天渡之術的人少之又少,就算你能駕馭,但總沒辦法救你自己吧?”

梁佶聞言不由緘默。誠如蕭聿光所言,施展天渡之術的真氣需來自於外界,僅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成功驅毒的。

“景醇啊,我可是軍醫,”他嘆了口氣,濃黑的劍眉看不出是鎖是松,“如果有毒,我會不知道麽?你就別在意啦。”

蕭聿光卻更為忡然,慢悠悠地走到他身邊坐下。

“再怎麽說,你這傷也是替我挨的。”

梁佶勾了勾嘴角,垂首不語,暗淡的眸光仍然透著濃厚的疲憊。蕭聿光轉過頭,看見帳中亮起昏黃的光,便知黑成虎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來的。他又瞅著梁佶的側臉,躊躇再三,還是開口道:“梁大哥,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梁佶楞了楞,繼而輕輕訕笑:“問吧。”

蕭聿光卻有點犯難了。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只好裝出一副坦然的模樣,語氣平淡而內斂地問:“你......信我麽?”

梁佶一聽便知曉了他的意思,不由輕輕挑眼,眉頭也隨之舒展了幾分。

“潮王把紫璽都交給你了,我不信也得信啊——怎麽,莫非你覺得我在懷疑你?”

蕭聿光微微攥拳,手心裏逐漸鋪上了一層涼汗。他的沈默與隱忍看在梁佶眼裏卻等同於默認。

“我不相信你,為何還舍身救你啊。”

蕭聿光聽後心裏一堵,感覺自己倒好像變成壞人了。他猶豫了一陣,低頭強笑道:“梁大哥,你對我說實話。你有沒有懷疑過我是柒相國的細作?”

“什麽細作?”

蕭聿光頓了頓:“比如,銷毀滄典。”

梁佶忍不住面露戲謔:“哦。你想聽實話?”

“嗯。”

“......”梁佶緩緩點頭,嘴邊的笑意含蓄而冷冽,宛若沾露的晨花,“起初,我的確懷疑你是沖著滄典來的。”

言訖低嘆著伸了個懶腰,語氣輕快地道:“其實,你若把滄典毀了,我還能落個自在呢。”

“誒?”蕭聿光驚訝不已,挑起兩條劍眉,奇道:“此話何意?”

梁佶轉頭看了他一眼,眸光深沈得難以琢磨。他沒有回答蕭聿光的問題,而是澀聲問道:“你當初為何研習醫道?”

“啊?”

蕭聿光楞了楞。他本是因為年少時不務正業、作惡多端才被蕭珞送進深山野嶺跟隨高人修習,但是這樣的理由說出來並不光彩。於是他沈吟了半晌,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如同花苞初綻,令人心醉。

“我沒什麽懸壺濟世的念頭,只是想保護所愛之人而已。梁大哥又是為何從醫呢?是因為你的家族麽?”

梁佶面色沈冷地搖了搖頭,自嘲一笑:“說不清楚。”

停頓了須臾,接著道:“可能是看不得別人受病痛吧,就好像自己能切身體會到一樣。”

蕭聿光心裏一怔。

就是因為這個純粹的原因,所以他不惜施展天渡之術救了褚衡?

“梁大哥如此仁義,真是讓人敬佩。”

梁佶回以苦笑,眸中不覺染上了一層淒迷。此時,他如同喝醉了一般,臉色竟有些微微地泛紅,整個人無精打采的,聲音也很含糊:“我從醫本是為了救死扶傷,現今卻奉潮王之命研制滄典......景醇,你覺得這算不算是背德之事啊?”

蕭聿光見狀有點擔憂:“梁大哥,你怎麽了?”

說著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探向梁佶的脈門。梁佶卻驀地推開他,瞬間恢覆了清醒的狀態。

“我沒事。”

“......”

蕭聿光悻悻地收手。他方才捕捉到了梁佶眼中一閃而過的愧怍,心裏便隨之泛起一陣莫名的愁緒,語氣也帶著幾分蒼涼:“皇命難違。你不能拂逆潮王的意思,又不想打破原則,所以你現在很為難,是麽?”

梁佶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容,默然不語,眉宇間依稀透出幾絲無法抹滅的苦悶。蕭聿光看得心裏很不是滋味,一時之間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沖動,竟然鬼使神差地安慰道:“刀劍無情。在戰場上,只有兵不血刃才是無上良策。潮王讓你研制滄典,也並非是件壞事......”

話剛說完,他就忍不住在心裏摑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梁佶聽了他的話似乎有點動容。蕭聿光擡手捂了捂嘴,心裏陡然升起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他輕輕地咳嗽一聲,不失時機地問道:“戰事一起,生靈塗炭。梁大哥心中必然極為不忍,為何不勸說潮王放棄?”

“呵呵,恐怕你有所不知,潮王也是迫不得已啊,”梁佶把頭抵在膝蓋上,閉目養神,語氣飄然,“拿下柒相國,這是東禹歷代先皇的遺願。老國王駕崩前千叮萬囑,必要將柒相納入版圖。當初潮王協助褚寅登基,正是因為他深知褚寅為人。抓到了他的軟肋,才能攻瑕蹈隙。”

蕭聿光聞言暗暗一驚。

表面上看,褚寅似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攀上了天子之位,實則卻是在與虎謀皮。

“梁大哥,其實你......梁大哥?”

蕭聿光瞪著陷入昏迷的梁佶,心底大亂,連忙將人背起,送進帳篷。黑成虎正在裏面拾掇楓焰的羽毛,臉上帶著幾分喜色,見到他背著梁佶走進時當下愕然,匆匆起身上前幫忙。

“他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突然之間就暈過去了。”

蕭聿光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仔細替梁佶檢查了一番,最後舒了口氣,無奈道:“沒什麽大問題,只是發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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