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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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顫顫巍巍撫上左臉,點點濡濕,手落下,果然見著手上沾了星星點點的血紅,劉氏又是一聲尖叫,口罵“小賤蹄子,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一面疾聲呵斥站一旁的沈媽媽:“還楞著幹什麽?沒看到我的臉嗎?快去請秦大夫過府!”

“是,是,夫人。”沈媽媽暗罵自個被魘住了,夫人都破相了她還楞在這不知進退,似這等沒眼色的事情再多行個一兩次,難保夫人不狠了心腸把她打發回老家啃老本去。

心裏默默念著,沈媽媽福了身子很快退下去府外找秦大夫。

這秦大夫這些年來跟夫人也算合作愉快,你方有需要,另一方收錢辦事,總之兩不虧欠,也算是個好相與的。對著夫人,秦大夫這開的調理方子都是一等一的好。想來夫人這次臉上被梅姨娘這個沒眼見的抓傷應該不至留傷疤才是。沈媽媽一邊思量著,一邊向秦府奔去。

而劉氏回到自個的采軒,臉上刺痛,宣了府裏配置的大夫先將就著上了點藥,然後坐等秦方的到來。

這秦方,父親是太醫院院使大人,大哥是左院判,這兩人是非常嚴肅正直的人。只這秦方有些不著調,雖有些本事,但是要進太醫院還是不怎麽讓人放心的,而他那個父親又是個素來忠實嚴肅的,算是個頑固的倔老頭,這樣的老人家自是不會放任自個這個學了半瓶子水的小兒子進太醫院的,這幫天家辦事,一個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事。院使大人是斷不會容許自個一把年紀還犯這種錯誤的。不過他那個大兒子是和一樣嚴肅認真的,醫術學得不錯,憑自身本事如今也混了左院判的差事,老人家自是高興的,對著大兒子自是親厚許多。

直氣得小兒子秦方在背地裏不知罵了多少遍老東西。他自認醫術也不差,但是老東西就是死活不讓他進太醫院,如今大哥在太醫院混出了名堂,更是襯得他毫無建樹。秦方也是個倔的,老東西那邊自是絕了他進太醫院的路,他就自行出路,這些年來往於侯門公府,倒也幫著幾家夫人姑子看好了不少小毛病,如今也是腰桿挺得筆直的一個。

像這劉氏,就是完全倚仗秦方的醫術,兩人這些年合作無間,也算是勾搭到一塊了。

秦府裏,秦方得了劉氏破相的消息,跟在沈媽媽身後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定國公府。

坐著鈴鐺脆響的馬車,秦方來到了定國公府。

才進了采軒,丫鬟冰雪羅裳這邊已經在內院裏扯了珠簾,劉氏床前直落了輕紗布幔,才讓秦方進了裏屋。

只這劉氏的傷在臉部,拉了布幔以後,幾個丫鬟也面面相覷了。這樣真的能看病嗎?

劉氏也撲哧笑了下,臉上微微刺痛,到底笑臉也僵了些許。她吩咐丫鬟撩開簾子,讓秦方看有無要緊。

因著之前讓府裏的女大夫簡單處理了下傷口,所以秦方看著點點頭,說道:“算是及時處理得當,這傷口我再給配些藥,過段時日就會好。夫人不必著急。”

得了秦方的保證,劉氏臉上的笑甜了許多,只是配著左臉的詭異,有些嚇人。

秦方皺了下眉頭:“夫人臉上有傷,這段時日還是少有面部表情為好。”

劉氏點點頭,沒說什麽,眼底一閃而過似乎有怨氣極重的狠意。

秦方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劉氏一些註意事項,就開始慢條斯理收拾手上的藥箱。

劉氏一個內宅夫人自是不方便送客,遂吩咐了底下的丫鬟挑簾子送客。

這時刻羅裳不在,沈媽媽恰巧去了廚房端燉好的烏雞湯給劉氏補身子,就冰雪一個在屋裏候著。於是冰雪率先領頭挑簾子為秦方開路。

冰雪在前,秦方在後。誰也沒有註意到,這個時候還沒出內屋的秦方眼見沒人註意,重重地揉了下劉氏攤放在圓桌上的右手。

劉氏又驚又怒,不敢置信地瞪了秦方一眼,換來對方意味深長的一笑。

這個時候,冰雪見秦方出來的慢,已經回過頭來看這邊。劉氏自是不敢表露過多,只是天知道她一排貝齒都快咬得咯吱作響了。

這秦方算是個什麽東西,竟然敢?劉氏簡直不敢相信剛剛那人做的事?這誰給這人的膽子?真是不要命了,他一個小小的大夫竟然敢對她一個趙郡季氏的當家主母這般輕薄不知禮?

劉氏暗想她是不是這段時間表現得太過柔和了點,竟是連個這樣的人也敢這般對她?難怪梅姨娘都那樣了還敢抓她的臉?敢情就是欺她柔弱?這秦方,要不是他手裏有她做那些事的證據,她豈會這般饒恕他?

劉氏恨恨地抓著手裏的茶壺,很想砸了洩憤,但是茶壺拎在了半空中終是放了下來。

忍耐,忍耐,她不可以這麽暴躁。現在的她在外人看來是風光,但是誰又知道她坐著這個當家主母的位置多麽戰戰兢兢。遠的不說,那個女人已經死了,近的,梅姨娘和白姨娘兩個這回活該倒黴出了這等事,不用她動手,這兩人郎主肯定是不會留了。到時她只需要稍稍推波助瀾下,這兩個就算生了兒子又怎樣?一樣可以發賣了去。季恒這個人最在乎的不就是他們趙郡季氏的百年聲望,整個族裏的顏面問題。

梅姨娘白姨娘兩個這般和北雍容氏的做了那等醜事,兩人的好日子也算是過到頭了。她倒不是擔心這兩個沒法子跟她鬥的,只是這府裏不是只有這兩個不懂保護自己的蠢貨,還有那個女人,衛姨娘,生了庶長子和三姑子的那個女人,先前曲顏在世的時候,郎主對這個女人也是萬般寵愛的,那種寵愛已經不單單是寵愛了,是一種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信賴跟貼心。對了,這衛姨娘的身份本是這府裏的家生子,因討巧會說話,長相又甜甜的,在曲顏沒嫁過來的時候就被季恒收做了通房,之後生了庶長子季長思後被擡成姨娘。這女人是一點都不簡單,當年要不是她使計讓季恒相信了曲顏難產是因為衛姨娘送的那些個湯湯水水有問題,她怎麽可能在曲顏死後打敗這女人坐上這當家主母的位置。不過饒是季恒那麽疼寵曲顏,而證據面前害曲顏的那人是這衛姨娘,季恒還是手下留情放過了衛姨娘的命,只是季恒為了彰顯自個所謂的疼愛嬌妻,為給嬌妻報仇,才惺惺作態地用了一碗毒藥就毒殺了衛姨娘剛出生不久的女兒,也就是那個薄命的三姑子,以為這樣就是所謂的懲罰了。

當真是可笑的很,明明證據面前害了曲顏的是衛姨娘,這季恒的懲罰卻落在了無辜的稚女身上,當然庶長子他季恒是斷然舍不得犧牲的,也就這女兒家家的無端殞了命。這衛姨娘可真好命啊,這曲顏倒真心是個倒黴蛋,這季恒對外口口聲聲說的愛妻子,尊重妻子,懼怕夫人,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愛。愛的人死了,傷害她的人還好好地留著惡心活著的人?這曲顏要是能活過來,恐怕得再一次被活活氣死。

劉氏諷刺地笑,一手摸到腕間戴著的那串佛珠,摩挲片刻,眼神掙紮,似有痛色,最後又化為虛無。然後那串佛珠就被取了下來用剪子剪了絲線,滾落了一地的佛珠,散了以往傾註的所謂感情。

這季恒擺明了是個多情又無心的,她這些年過來了難道還沒看明白嗎?只看這衛姨娘和曲顏兩人,她就該醒悟了。為了這樣的男人,留著這串佛珠真個諷刺事一樁。

劉氏也想明白了,佛珠散,情分盡。這往後的日子她只高高在上做好這當家主母的位置就好,多操勞三個子女的親事才是最要緊的。

她這三個子女,四姑子是個穩重貼心的,五姑子是個嘴拙又愛逞強的,唯一的小兒子除了會油嘴滑舌討她歡心外,啥都不會。她真是擔心啊。

劉氏凝望著遠處四姑子那邊的院落,低下頭又暗嘆一聲:四姑子到議親的年紀了,來年都及笄了,她是該好好謀算四姑子的親事了。

劉氏嘴裏穩重貼心的四姑子,嘴拙又愛逞強的五姑子如今正窩在四姑子的十裏居,姐妹倆這會是體己話說了一大堆,倒顯得其樂融融的緊。

只是隨著季蘭蓉突如其來的提議,季蘭月的情緒激動起來:“四姐,不要吧?這種事我不敢做,她也沒怎麽對付我們,我們這樣是不是太狠毒了點?”

季蘭蓉早知道她這個妹子只是個繡花枕頭,就那張嘴巴會吭聲了點,心裏柔軟的其實跟只蝸居的貓差不多。

季蘭蓉不疾不徐,只拿了塊青瓷刻花鳥兒歡騰枝椏的紋盤裏的焦糖香蕉班戟放在嘴裏輕輕咬了下,見季蘭月還是震驚的模樣,她突然就掩唇輕笑:“五妹,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你眼裏難道四姐姐我當真就是這麽狠毒的人?”

“我不知道。”季蘭月賭氣地說,說這話的同時頭都往一旁偏了去。

“真是個頭腦簡單的。”季蘭蓉指著季蘭月的太陽穴一頓狠罵,“我這麽做就只是要嚇嚇她,讓她別整天自以為在這定國公府就她和她二姐是最尊貴的嫡出女郎,從不把你我放在眼裏。”眉眼註視到季蘭月雖然側著身子,歪著頭,但是耳朵仍然豎起,心癢癢地在聽她繼續說,季蘭蓉不由笑得更歡,遂伸出手拉著季蘭月,說道,“好妹妹,我啊就是要這麽嚇她幾次,這樣以後她就知道我們姐妹也不是好惹的,你說這樣好不好?省得她整天在我們姐妹面前端她的嫡女派頭。真當這國公府就她和她兩個姐姐是嫡出的女郎,還把不把我們姐妹放在眼裏?”

“只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季蘭月當然不是真心要生她四姐的氣,只是一時不能接受神人一樣的四姐居然是這麽陰狠的人,知道自己誤會了,她當然是第一時間轉過頭來對四姐姐露出微笑,“四姐姐你別生氣,剛是我想岔了,把你想得那麽壞。”

“你這丫頭!”季蘭蓉溫柔淺笑,笑鬧著要打季蘭月。旁人看來,這邊自然是姐妹情深,讓人伸出無限向往。真實如何,又有誰真正探究得了?

這樣子兩人鬧了一會,季蘭月胡鬧夠了才回的瓊樓。

她走後,季蘭蓉瞬時斂了溫和的臉色,吩咐貼身丫鬟綠鈿過來:“我那五妹妹那裏……”

“女郎放心,奴婢按您吩咐找的庭蘭現在已經是五姑子房裏的二等丫鬟,要探聽些事應該還是沒問題的。”綠鈿做事一向穩妥,很多秘密事季蘭蓉都是吩咐她做的。外人以為紅妝是四姑子最得力的心腹,其實不是,這綠鈿才是。這四姑子房裏的丫鬟,第一心腹是綠鈿,有手段,做事穩妥。第二才是這紅妝,紅妝這姑子十足的心直口快,季蘭蓉雖然疼愛她,但是也知道紅妝是個不濟事的,重用不得。還有畫欄、憑詩兩丫鬟,這一個會點功夫,一個詩詞歌賦學得比大家千金都厲害,也是這四姑子房裏的一等丫鬟。

“嗯。你下去吧。”季蘭蓉揮揮手,“一會姝院的回來了第一時間給五妹妹送信過去。好了,就這樣了,我要睡會,你吩咐下去,別讓人來擾了清靜。”

“是。”綠鈿給季蘭蓉放下帳簾,然後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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