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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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補身子的湯阿母還有再端來?”姝院裏,季行六正彎下身子掐新冒出來的草藥尖尖,回頭見丫鬟一花站在田圃旁,就有了這一問。

一花緊兩步上前:“女郎,在內屋擱著。”

“阿母可待我真好,我這不過得一小風寒,阿母就日日送來這湯湯水水的,真是對我好啊。”季行六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往內屋走去,“阿母對我這麽好,我也得有所表示,一花,你說是嗎?要不就顯出我不孝了?”

“女郎說的是。”一花抿唇,笑意堪堪。

季行六已挑簾進了裏屋,擡眼就看見一溜煙的杯盤碟盞,裏面盛著湯湯水水。季行六在一花的述說下,把一眾劉氏送來的湯水留下,其餘皆拿走。

劉氏送的補湯,內裏可是大有乾坤,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服用個一段時間,擔保個健康的姑子終生不育。

季行六拿出貼身銀針試藥提藥,從稀釋的湯水裏提煉出這只產於有女國的絕育丹藥:美人花。

這劉氏,姐姐是晉王寵妃劉側妃,阿父是戶部尚書劉封,但是劉家門第不顯,要當這趙郡季氏的當家主母是絕無可能之事。邶越國三大士族,百年名門望族,首當其沖是北雍容氏,其次是趙郡季氏,第三是季行六逝去的阿母一族太原曲氏。

想那劉氏,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士族,卻在當年憑著自身本事和季恒季太師譜了一曲才子佳人的望江樓游,讓年少風流憐香惜玉的季恒不顧貴族門第名聲,以貴妾之禮納了這驚才絕絕的弱柳扶風俏才女。就那個時候,季恒還是剛娶嬌妻曲顏,聽說此前兩人也是新婚燕爾,蜜裏調油,但鬧了這一出,季恒個風流郎君哥打得可是太原曲氏一族的臉,就為這,太原曲氏從此和趙郡季氏數百年姻親關系蕩然無存,太原曲氏從此只和北雍容氏聯姻,和趙郡季氏只維持表面和氣。

弱柳扶風柔弱如南國佳人的劉氏,夫主面前溫柔小意,仆人面前和氣善心,子女面前貼心慈母的柔心柔肺,她的那種柔,柔到當家主母曲顏難產而死後,柔了幾月季恒的床,終於柔到了季恒夫心大悅,不顧禮儀法度把柔美的劉氏扶了正位。而劉氏所出的兩女一子從此就成了趙郡季氏的嫡子女,享著這滔天的富貴榮華。不過正宗的嫡子女還是不屑他們的,畢竟劉氏出的這三個兒女族譜上的名字排的是“蘭”,排的是“長”這種庶出子女才有的排行。在這些百年大家族裏,嫡出子女都是單字的排行,只有庶出的上不得臺面的才是排的“蘭”啊“長”的這類低賤的輩分。

當然這裏有個季行六是撞了鬼了,是季太師豬油蒙了心,活生生把個天之驕女的名字給改了去。

季行六這小娘子是無辜又倒黴的,本是趙郡季氏嫡出麽女,該享這無上高貴的尊崇,但是當家主母曲顏生她難產而死,季恒心念嬌妻,所以是恨死了這個讓心愛女人枉命的女兒。他不知,生來萬千寵愛的曲顏是因為他的風流太過而早早消亡了對他的念想,及至那次生產季行六時難產,而季恒卻還風流快活在花街柳巷,久等夫主不到的曲顏也終消亡了生的意志,生下季行六後就這麽去了。

季行六,族譜記名季姝,那一日曲顏死,季太師終於舍得從風流場所回來了,這風流人竟是跌跌撞撞奔回府的,一回府直奔顏院,“碰”地推開房門,看到汙穢內室裏躺著再也不會動的曲顏,季恒瘋狂了,似狂若癲,整個人匍匐撲倒在死去的曲顏身上,嗚嗚哀鳴,聲嘶力竭:“顏兒你不要睡,我以後再也不納妾了,只要你醒來,府中所有姬妾全數依你發賣了去。”

說著說著,懷裏的人兒仍然一動不動,季恒又恨了怒了:“顏兒你就這麽恨我,我都這麽求你了,你也不肯醒來。你要知道我本沒錯,我們邶岳國哪個世家大族當家的不是三妻四妾,你說南俟國那裏盛行一個郎君一女郎的配,可是我們不是活在南俟國,顏兒你怎麽一直不清醒,在邶岳,不三妻四妾的是庶族,是寒門子弟,我們這樣的大家族不可以,不可以,顏兒你知不知道?”季恒癲狂地搖晃著死去的嬌妻,聲聲控訴,“那時你怨我納了采月,你真怨我。曲顏啊曲顏,采月她會尊我崇我,愛我膩我,我多麽歡喜我能納了她,你不能給我的她都能給我。曲顏,你說話啊?你說不好啊,你只要說不好我就……”

季恒那張薄唇顫顫巍巍貼在曲顏漸趨冰涼的豐潤唇瓣上,狠狠含著,微微咬著,撬不開牙關,仍然猖獗地用牙齒撞擊貝齒,齒沫相依。可惜佳人已逝,無人回應。但是瘋了的季恒卻仿佛無所覺,倒是懷中人有了回應似的,他吻得更饑渴若狂,撩開死去嬌妻的羅裳褻衣,虔誠匍匐之姿親吻嬌妻胸前軟肉,舔舐滑膩,思狂的吻翩躚一路蔓延死去女子袒露的上半身。

急色激狂的吻遭遇冰冷無動砧板上的魚,夢也終會醒。

雖然擯退了左右奴仆沒人看見,但是也是這過分安靜的氣氛讓季恒終於醒轉了神智,他低低伏在曲顏的耳邊威脅:“這胎若又是個女兒,顏兒你說取名為姝。季姝季姝,你娘都不要你了,阿父也不能辜負你娘親的期望不是?所以不用名姝了,小娘子排行六,就只叫季行六吧。”只說了這句,季恒嘴角浮起陰絲絲的笑,笑意惻然,無限恐怖。

自從此,季行六這名就算塵埃落定了。

“禮尚往來,孝敬阿母。一花,把廚房裏剛調的這碗冰鎮酸梅湯給阿母送去。”季行六把從劉氏送來的補藥裏提取的美人花殘汁稀釋進一草剛端來的冰鎮酸梅湯,拂了拂手,讓一花端給劉氏解暑去。

“是,女郎。”一花笑盈盈地端著酸梅湯欠身退下。

看著姑子退下了,季行六又拿出二姐那要來的圖樣開始繡花,唇兒彎彎無限得瑟。

劉氏已經有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這會兒絕育也很可以了。季行六很有勁地戳針繡花。

采軒主院。

劉氏斜躺在塌,身邊的丫鬟冰雪正一勺勺地餵著她吃水晶煎餃,丫鬟羅裳在一旁打著扇子幫劉氏扇涼,采軒管事沈媽媽在匯報情況:“夫人,剛六姑子又端來了一碗冰鎮酸梅湯,說這天氣炎熱的,給夫人消消暑。”

“她倒是有心,放那吧。”劉氏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可有看著她吃下去?”劉氏還是念念不忘加了料的補湯季行六有沒有喝。

“老奴去的時候,六姑子還在姝院裏侍弄花草,奴婢候了老半天後就出來了,所以未曾親眼見。不過剛才姝院的蓮花來說六姑子有吃了好幾口夫人送去的湯汁。”沈媽媽站在劉氏榻前盡職地說著。

“嗯,很好。郎主回來了沒?”劉氏揮揮手,讓冰雪撤下水晶煎餃,這陣子胃口不行,吃不下了。

“把那酸梅湯端來。”劉氏示意。

季行六這個沒教養的粗野姑子倒是比她兩個親生的姑子更是知曉她喜歡吃什麽。如果這姑子一直這麽乖乖的,她倒是可以停了這虎狼藥。只是那姑子那張臉這幾年長得越發明媚小可人樣,堪堪就比過了四姑子五姑子。想起前段時間北雍容氏有意無意結親的刺探,劉氏就恨得不得了。北雍容氏嫡長子的正妻怎麽可以是這個野女郎,應該是她端莊舒雅的四姑子。四姑子,她的四女郎季蘭蓉大方得體,高貴芳華,是最適合當這天下最有權勢最高貴風光的北雍容氏的主母人選。可是北雍容氏那些眼高於頂的說他們要的是嫡女當長妻,是趙郡季氏的嫡女,不是什麽妾侍所生的庶女。這話什麽意思?不就是在隱射她和她生的女兒嗎?所以從那次宴會以後,劉氏回府看到先夫人曲顏所生的二姑子六姑子就開始暗恨於心,整日裏想著法子要把這兩人弄死弄殘好消心頭之恨。

劉氏喝了幾口酸梅湯,又絮絮叨叨了幾句,丫鬟媽媽在一旁附和陪笑。

只一會,劉氏又厭了:“郎主還沒回嗎?”

沈媽媽神色尷尬,不知怎麽向好妒的夫人說郎主帶著幾個名士在偏殿和府裏的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幾十個歌姬飲酒狂歡,喧囂作樂。

劉氏沒耐心了:“冰雪你說。”

被點到名的冰雪看看沈媽媽,又看看一旁頭低的快縮進脖子裏的羅裳,心裏暗暗叫苦:怎麽每回出了岔子都是輪到她倒黴,她怎麽就這麽個歹命。人都說夫人是個心善的,溫柔體恤下人的,這話放往常是還有可靠性,但是這事情一和郎主沾上邊,夫人這性子可謂猛如虎狼,讓人實時招架不住啊。

“冰雪,嗯?”劉氏眼神如刀,唰唰唰地狠戾刀子都劈到了冰雪單薄的身子上。

被劉氏這麽一嚇,冰雪刷地吐露了實情:“郎主他在偏殿宴請同僚。”

“那你慌什麽?”劉氏鄙夷地斜睨了一眼冰雪。

冰雪身子有些瑟瑟,飛快搖頭:“陪著郎主的是府裏頭的五十個歌姬。”

“郎主他就一定要這麽荒唐?”聞聽夫主荒唐行為,劉氏面前的酸梅湯盞瞬時應聲碎地,滿地流淌的湯汁胭胭鋪一地,真是分外好看。

“我原以為沒了曲顏,郎主他會更愛我,原來沒了曲顏,季恒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了。”劉氏眼神淒淒,似有所悟。

沈媽媽謹慎地開口:“夫人,小心隔墻有耳,郎主不是夫人說的的。”

劉氏不語。

好半天,羅裳探聽了外面的情況,急匆匆跑進來稟告:“夫人,不好了。”

劉氏的這幾個心腹一向是謹慎小心的,這一回跑進來的羅裳卻是連發髻碰歪了都顧不上扶一扶,劉氏的心也跟著緊了緊。她剛讓羅裳去打探季恒那邊的情況。難道是郎主出事了?

劉氏目光如電緊瞅著羅裳。

羅裳身子顫了顫,臉兒發白,嘴唇哆嗦,一句話磕磕絆絆了半天勉強說完整:“跟郎主同來的幾個吃了那五石散,藥性大發,橫沖直撞後院當著下人的面撕了白姨娘的衣裳大興率性之事。他們都是有名望的大名士,府裏的護院攔不住也不敢攔,他們有些個都沖向姑子她們的院子了。夫人,怎麽辦?”

“什麽?那郎主呢?”這突生的晴天霹靂,讓劉氏一掃之前的抑郁,現下情緒滿數被驚懼占據,她一邊往外沖,一邊呼叫著護院吆喝著護衛,“快讓人帶幾個姑子躲起來。”

“夫人,夫人,你不能出去。那些個人可是餓狼猛獸,夫人不可以去。”沈媽媽呼天搶地地撲上來攔住劉氏慌亂的腳步。

“那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劉氏此時已經完全慌不折路了。

“夫人躲著,老奴去找四姑子五姑子。”沈媽媽豁出去地保證。

“只能這樣了,沈媽媽小心,一定要護衛好好四姑子和五姑子。”劉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也沒有形象要保持。

“造孽啊!”沈媽媽一路哀嚎著跑出去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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