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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十章 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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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兒見問,遂亦悄悄回道:“上頭一層是蛤蜊燉蛋,下頭一層,毛娘子的糟魚配筍尖。”

貴四聽後,吐了吐舌頭,道:“怪道我說怎麽這個味兒,且有股子酒香,原來她把毛娘子的糟魚起出來了。”

露兒也上來,道:“可不是?我原說就這樣蒸吧,要不配豆腐也行。可這姑娘倒是個有心的,看見南貨籃子裏有筍尖,拿出來泡發,就說配這魚來。我們倒沒想到,毛娘子也沒這樣做過。”

貴四一聽,又有些擔心:“聞起來是不錯的,可不知老爺習不習慣?”

露兒聳了聳肩,與甘兒各自走開,心中皆想,那誰能知道?只有問老爺自己唄!好便罷了,不好,一通棍子,打出去唄!

這時進度已然過半,涼菜都已備齊,書玉見差不多,便問貴四:“到時候沒有?這菜要現在上不?還有,老爺喜歡什麽酒水?”

貴四答道:“一般老爺晚間是不用酒的,說是一個人喝著沒勁,大概用些茶水也就完了。”

書玉聽見,眼前一亮,遂問道:“果子露呢?老爺用不用?”

貴四無可無不可地答道:“時用時不用。”

書玉點頭,明白其意思是上也可,不上也無礙,哼!偏要用我的特制秘密果醋來殺殺你的銳氣!

當下貴四與甘露二人,將涼菜裝進盒子裏,拎將出去,劉媽媽見他們走後,本是平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怦怦亂跳,見她手腳不住,甚是慌亂,知道是緊張了。其實她也一樣,說不緊張是假的,就如同大考交卷一樣,心情忐忑之餘,又不知道自己作文寫得對不對題,合不合考官口味。

不過,這卷才交一半,後面才是重頭戲呢!

涼菜不過開胃,熱菜方顯功力。書玉對此心知肚明,她見鍋裏瓦塊魚已是火候將至,那邊蛤蜊燉蛋也將好了,此物宜嫩不宜老,過頭就失去鮮味了,糟魚更是不必久蒸。

當下書玉盛魚出鍋,酒兒和劉媽媽將蒸籠裏的菜也取將出來,用食盒裝起,這時貴四回來,說老爺見菜上了桌子,反正也無外人,先就品嘗起來了。

書玉於是又將桃醋配水,制好後倒進壺中,貴四疑惑地聞了聞,書玉笑對他道:“你只管送上去,好不好,都在我身上。”

貴四哼了一聲,覆又送菜到前頭去。

這時酒兒見甘露回來,便問道:“甘兒姐姐,露兒姐姐,老爺可是吃了?覺得味道怎麽樣?”

見酒兒將心中所想問了出來,書玉,劉媽媽,並皮家娘子和良兒,都將手中的活計停了下來,只看甘露二人,如何作答。

甘兒見眾人目光如炬,看向自己,知道是心慌意亂了,這卻有意捉弄,將臉繃住了,竟不開口。

書玉見了,心就墜去了九重深淵,只說壞了,難不成自己失手了?不會吧,只是冷盤就搞不定了?

露兒上來拍了甘兒一下,二人方才嘻嘻笑了出來,書玉一聽,松了口氣,還能笑得出來,想必不會太差。

酒兒不滿了,小嘴翹得高高地,對甘兒道:“姐姐,你也跟貴四那行貨子一樣了,這時候還來取笑?”

露兒笑道:“你這小丫頭,玩笑罷了,當什麽真!看你們著急,好吧,實說於你們吧,我們出來時,老爺只嘗了嘗糟茄,這本是毛娘子的現成手藝,老爺吃慣的味道,有什麽好不好的?姑娘的手藝,尚未展示呢!”

書玉聽了,被已預備放松的心臟,又被高高吊起,劉媽媽嘆了口氣,徑自搖頭,心裏直說,自討苦吃。

正說到這裏,才出去不多時的貴四,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口中氣喘噓噓道:“叫你!老爺,前頭叫你!”

書玉像是料到有此一說,本已懸於半空中的心臟,這時竟奇跡般的安穩落地,她安慰地對有些驚慌失措的小分隊成員道:“沒事,你們這裏等我,我去去就來!”

劉媽媽張了張口,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書玉人已到了院外。

跟著貴四來到前院,書玉擡眼就見,花架子下擺了張黑漆嵌螺鈿花蝶紋小桌,上頭正放著自己做的菜,奇怪地是,候千戶一人獨坐,卻對面對地,放了兩付碗筷。

貴四悄悄上前,貼近候千戶身邊道:“老爺,人來了!”

書玉見此,趕緊上前,行過禮後,便問老爺,這些菜,還合口味嗎?

千戶先不作聲,只將包於口中的物事來回嚼個不住,過後咕嘟一聲咽下去後,方才出聲問道:“毛娘子的糟茄,向是我吃慣的,你怎麽妄自加些他物進去?”

書玉聽這話,不知其意究竟如何,且面前老者面上胡須眾多,又低著頭,竟看不出他是喜是怒,一時不敢唐突,只得老實答道:“我見這東西雖好,只一味酒香,有些單調,所以以紫蘇葉過水,後切成細末撒於其中,想必老爺吃出不同來了?”

千戶聽後,不點頭,亦不作聲,書玉靜靜等著,也不知是好是壞。

忽然老頭笑了起來,聲音不大,卻頓時就叫書玉渾身放松下來,於是也換上付笑模樣,再次開口試探道:“老爺吃著一定不壞。”

候千戶還是不答,卻將手伸出來,指向糖醋玉藕,問道:“這裏頭又加了什麽?”

貴四見問到這個,情不自禁,自己也豎起耳朵來,等待書玉來揭曉答案。

書玉鎮定自如,回道:“薄荷葉擰出汁來,兌進飴糖中,一起攪拌入藕片中。”

貴四自然而然就點起頭來,怪不得!若說薄荷汁,原來他也知道,想當年太太在時。。。。

正想到這裏,貴四忽然覺得不妙,便擡眼看了候千戶一下。

不料千戶倒無異樣,只將手中筷子舉起,向對面空放的碗碟裏,夾了一塊玉藕上去。

書玉覺得奇怪,這對面坐的是誰?若說是為了明日而演練,這也太逼真了吧?有必要搞到這個程度?又不是排演話劇,碗筷擺上也就罷了,連菜也要夾上去?

像是要解答書玉的疑問,千戶對著空無一人,與自己身下一模一樣的黃花梨嵌癭木心坐墩,開口道:“你也請些吧,酸甜本是你最愛的,若有薄荷,就熱天也不怕了。”

說著,千戶自己也放一塊入口,再行細品。

書玉眼光飄向貴四,心想這怎麽回事?貴四只作沒看見,看也不看她一下,垂於身體側邊的手卻動了一下,示意書玉別問。

書玉會意,遂沈默不言。

片刻,千戶又出聲相問:“這杯子裏是什麽?我今日說過,不要用酒。“

貴四忙道:“這不是酒,是這廚娘自己釀得的果子露。”

千戶聽見,先端起來放於鼻下,聞了聞,過後啜了一口,書玉緊張地註意他的表情,可惜還是胡須,擋去了一大半臉,只能憑嘴形判斷好壞。

見其嘴角先是緊抿,書玉不由自主捏緊了一雙粉拳,過後見其微微上翹,書玉長籲出一口氣去,老天庇佑!

“貴四,你是知道的,就給太太倒上一杯吧!這是她喜歡的東西,我倒罷了,這玩意不對我的路子,我還是喝茶痛快得多。”

千戶一言既出,書玉驚飛!

原來空設一座,竟是這個原因!!

書玉頓時對面前這怪老頭生出一絲憐憫,並將對其本是有些惡劣的印象,瞬間就轉化為優良。

太太人走了,卻於飯時依舊保留其座,正如當年人在時一樣,這是什麽樣的一種行為?情癡啊!

貴四聞言,不敢怠慢,隨即就按吩咐去做,書玉默默註視那張空墩子,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這位太太雖然人走得早,可一生中能有人這樣愛慕自己,情深至此,也算是福蔭不淺呀!書玉想到這裏,有此激動,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高易雸的身影,若他能這樣對待自己。。。

呸呸呸!書玉忽然反應過來,這不是自己咒自己嗎?快醒醒吧,花癡!

“餵,老爺問你呢,你怎麽傻了?光站在面前不說話是怎的?”

貴四的話,讓書玉重新回到現實裏,回到廚娘,這個當下自己於此地的身份裏來。

“我問你,怎麽這蛋裏的蛤蜊,不去殼?你也太懶了些吧?就這工夫出沒有?我又沒逼你,你就遲些,好歹也要將菜弄得像樣些吧?”

候千戶正用筷子扒開面前的燉蛋,不料竟見其中蛤蜊大喇喇,露著內容敞著口,由不得就大吃一驚,這會臉是真沈了下來,語氣也恢覆剛見書玉時那般冷冰冰的,一點不留情面。

“這樣並不為托懶耍滑,”書玉見問這個,隨即就松了口氣,還當什麽呢,真是!“這樣連殼並燉,保護蛤蜊鮮味一點不失,原汁原味,精華全部包裹於蛋液之下,且蛤蜊之前已用姜片料酒處理過了,腥沙皆除,唯留鮮香,千戶老爺試過便知。”

候千戶聽過這話,將信將疑,不過就算要大棍子打一通,也得將罪坐實了才好出手,於是他皺起眉頭,勉強捏起柄甜白釉小勺,湊合著舀了一小塊蒸得嫩撲撲,黃登登的雞蛋,顫巍巍地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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