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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皇帝持刀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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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哼了一聲:“前幾日承乾和他三姑父引著康蘇密來見我,那老胡一套一套的狂吹濫捧,可比你會說話多了。他說他從聖火中看到天啟,朕乃是光明神轉生,一生戰無不勝,海內無有可堪匹敵者……”

當面扯謊,李元軌想。就這次唐吐之戰,開局戰況不明,唐軍偏師野狐峽大敗那會兒,康蘇密就明顯在觀風望色首鼠兩端,還暗暗庇護尊王以為退路。應該是直到李靖攻下伏俟城、慕容伏允逃竄以後,那老胡商才決心站到勝利者一方,再抓到尊王就直接把他賣給了唐朝廷,還是瞞著李元軌賣的……

“他心地不純,我當然知道。可又有什麽必要去苛求他一個異族商賈?我家自己的骨肉子弟,還不一樣滿是私心雜念?”皇帝說著瞪了李元軌一眼,“五萬絹就把自己賣身給了商胡,你挺金貴的嘛!大唐開國之君的骨血,就值這麽幾個錢?”

我想錯了,李元軌意識到。康蘇密不僅是“瞞著我把尊王賣給朝廷”,他連我也一起賣了。

之後李承乾的試探和作態,也是因此而來的吧?皇帝父子無法篤信他的忠心,又要用他,又得防著他點,大概一直到啟殯奠酒那一刻,他稀裏糊塗地挺身阻止天子飲下那杯“毒酒”,這疑慮才徹底消除?

無論李元軌再怎麽幼稚輕率荒唐胡鬧,他也不會由著人戕害皇帝兄……他的異母兄長不知是否也想到了此處,臉色柔和了些,嘆道:

“你少年意氣,志在四方,這不算錯。我在你這個年紀,也和你一樣,一天不騎馬瘋跑都悶得慌。可我趕上的是什麽年月?天下大亂,遍地盜賊,燒殺搶掠,民不聊生!太上皇受命討賊安定河東,倒是百戰百勝,沒打過敗仗,有什麽用?擊潰一股匪徒,又有十股扯旗上了山,不然百姓也活不下去啊。仗是總也打不完,還越打越多,沒完沒了看不見頭……”

“所以陛下勸諫太上皇,太原起兵,廢楊家天子,又東征西討統一江山,方才得來如今的太平盛世。”李元軌悶悶地說,“臣等幸逢清平,又幸投生天家,只應閉門讀書,藻飾盛治,不當有其餘非份念想。”

他是有些委屈負氣的,皇帝自也聽出來了,嗤笑一聲:

“什麽叫非份念想?你十四郎自幼勤學苦練文韜武略,想沙場立功,為我所阻,就覺得不平了?那我戎馬半生,手創天軍,如今不也照樣被攔著,不讓親征不許打仗,我找誰訴苦去?別說親征了,就那命李靖自吐谷渾直擊高昌的謀劃,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心血、在沙盤籍賬之間埋頭籌算了多少日夜,寄予了多大期望,被你和你岳丈聯手一諫阻,不也全白瞎了?唉!”

他舉手一擊欄桿,餘音響徹,在四下裏的狂歡聲中仍聽得清楚,顯是胸中憤懣。李元軌如果想反駁他,言語是現成的,就是岳丈——咳,侍中魏征,那日在萬春殿的諫諍:“陛下為天下主,當以社稷太平、黔首安泰為要。縱兵出戰、謀攻退防,乃將帥職事,非人主所慮!”

但是李元軌並不想反駁。此刻不是君臣奏對,而是——如果能這麽說的話——兄弟談心?

樓下場中馬球還在打,得籌比分不必看,也知道楊信之已經大幅領先。場邊的樂工與觀戰衛隊興高采烈敲打鼓吹,只奏樂器不過癮,有兩隊觀眾對著唱起軍歌來,唱的是《劍器》的調子,歌詞隨風入耳:

“皇帝持刀強,一一上秦王……聞賊勇勇勇,擬欲向前蕩……信手三五個,萬人誰敢當……”

另一隊也不甘示弱,依著原調子對唱:“丈夫氣力全,一個擬當千……猛氣沖心出,視死亦如眠……率率不離手,恒日在陣前……”

歌詞都是軍中流行的俚俗粗語,老兵們唱來稱頌當年的小秦王——當今天子的。方才皇帝剛駕臨時,場邊太常樂工還奏舞了《七德》,原名《秦王破陣樂》,也是天子征戰時軍人父老的自發率舞。自貞觀以後,李元軌不知聽過看過多少次了,此刻卻別有一番滋味。

如果能夠遂心恣願,他這二阿兄大概更樂意只做個軍人,做個將帥,心思全用在運籌帷幄沖殺酣戰上,逞強好勝,攻堅克難。這才是他的興趣所在,也是他真正擅長的天賦。

大唐天子回過臉去,眼望欄外碧空長天,在喧鬧不絕的人聲中說:

“你生於帝室貴家,父兄功業昌隆,一輩子衣食無憂,還有什麽不足意的?弄什麽建功立業,要什麽沖鋒陷陣打江山?放著現成的榮華富貴不去享受,圖個什麽呢?戰場上刀槍箭矢不生眼睛,誰認得你姓李還是皇子王孫?打仗打輸了丟人現眼罷官下獄,就算打贏了,又能有什麽好處?風餐露宿沒饑沒飽的,你現在年輕,不知道厲害,過了三十歲,誰不是一身病?跟著你上陣的兄弟兒郎要高官厚祿封妻蔭子,你給不給?你能做主?去爭去要吧,你父兄和朝廷宰臣看著你就是野心勃勃一天天擴充自己勢力,直奔著謀朝篡位去了,你怎麽分辨?你怎麽自證清白?

“所以說,學什麽文韜武略,奔什麽出將入相,搏什麽青史留名?生在這樣人家,就得認命。你啊,趁著年輕,別想太多,就盡情享樂好了。娶個出身名門的美嬌娘,夫唱婦隨相敬如賓,置幾房姬妾,生幾個兒女,閑了逗著玩,教教他們跑馬射箭,將來膝前含飴弄孫。領個清閑差使,去封地之官,把庶務丟給長史司馬去辦,自己招幾個門客名士,吟風弄月,對酒歌舞,踏春賞花,騎馬行獵,怎麽快活怎麽玩。這種日子還沒過夠,人就老了,到時候別讓自己後悔,就行了啊……”

一番話說完,兄弟二人相對無言良久,各自想心事。李元軌鼓了半天勇氣,才試探地叫:“陛下……”

“嗯?”

“陛下方才說岳丈什麽的……臣是否可去宗正寺傳敕……天子已為臣元軌和魏氏金口賜婚?”

片刻後,皇帝的面孔終於繃不住了,笑噴出來:

“混帳!你倒會順著桿爬!辦什麽差使也沒見你這麽會用心思!”

沒拒絕,那等於默許了嘛……李元軌又問:“那臣寫給康蘇密的五萬絹欠契,該如何處置?畢竟吐谷渾王孫已經找到……”正在樓下球場上撒開兩腿跑得歡呢。

“那是你找到的嗎?”皇帝橫他一眼,“貪天之功,也不害臊!實話說,你那五萬絹欠契,康老胡已進獻給我了,從此以後朕就是你的債主……”

這句話沒能說完,上樓木梯處傳來腳步響,兄弟兩人都扭過頭去看。來人是個穿男裝的宮婢,俗稱“裹頭內人”的,在梯口經內宦通傳,湊近天子行禮稟報:

“奴婢自對面萬善尼寺而來,皇後報說,年初感業寺臨汾縣主命案,或有重大轉機。請聖上帶同吳王,以及各項物證、康蘇密等諸人證,擇地對質。”

李元軌的心猛然一沈。耳聽皇帝詫異道:“怎麽這時候想起那案子來了?也好——別讓皇後再勞動,走,過街去那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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