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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誰家子弟誰家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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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和尼寺所在的修祥坊,與侍中魏征府所在永興坊其實離得不很遠,都在長安子城北部。麻煩的是,這二坊之間,隔著龐大的皇城和宮城。

魏叔玢沖到慈和寺門口,跳上自己騎來的乘馬,沿著開遠門橫街一徑往東跑。修祥坊東面的輔興坊坊角過渠三橋上,不知哪家大宅正在修造什麽建築,拉土運木的車子堵占了兩座橋面,只留下一橋給行人車馬通過。魏叔玢只能拉馬緩行,急得只想生出翅膀飛過去,又想自己身上帶有門籍符契,能不能闖入安福門,打馬橫穿天街,從延喜門出去,就直接到家了……

想歸想,她還是沒這麽大膽子,只能從芳林門大街先往南繞行,繞過皇城朱雀門外的東西橫街,再行北上。一路氣喘籲籲,進了家門跳下馬背就往內室跑,只見家裏人氣色慌張,捧著巾櫛藥湯在廊下進進出出,幸虧還沒聽到哭聲,也未見哀容。

裴夫人躺在床上,面如白蠟,氣息微弱。柴瓔珞正在她身上各穴位施針撚轉,見魏叔玢進來,倒是松了口氣,等她母女見問過便道:“阿玢你來了,我就放心了。今日我本來奉敕要進宮去立政殿,令堂這邊要緊,就先過來了——你別心急,血崩已經減緩趨止,令堂一時半刻不會有事,仔細調養就成。”

魏叔玢在紫虛觀跟她學醫數月,還只對辨藥材煎湯驗方等有些心得。針灸法對認穴通經等要求高,她未曾上過手。眼見柴瓔珞起身要走,她連忙哀求挽留,女道士又安慰她母女一大通,信誓旦旦地說裴夫人已過險期,只要認真護理就能好轉,立政殿那邊也在催她,耽擱不得雲雲,到底還是抽身走了。

走前留話,叫魏叔玢參照“蟹爪湯”和“香豉湯”的方子,自己斟酌損益,督促下人熬藥給裴夫人煎服。此時她父親並不在家,魏侍中一早說政事堂有公務,要去辦完再告假回來,她弟妹都年幼,不知所措,魏叔玢只得咬牙撐起長姐的身份,一邊指揮調度家人,一邊悉心服侍病母。

她母親又生了個兒子,男嬰倒是健壯無恙,哭聲洪亮。魏叔玢只看了一眼便命乳母抱走去餵養,自己急著找藥煎湯。

那“蟹爪湯”和“香豉湯”的方子,別的藥材都罷了,唯“蟹爪”和“鹿角”兩味不大好找,須得讓下人往東市大生藥鋪子去尋。還有阿膠一味,市賣雖常見,性力卻都不佳,有生養人口的官宦人家大多自儲自備,她家裏備著的偏偏使完了,急用也怕尋不到好的。

過一日後,紫虛觀來人,恰恰正送了這三味藥材給她家,魏家母女自然又感戴柴瓔珞細心。聽說魏相夫人生產臥床,平時來往素密的房玄齡、王珪、杜正倫、侯君集等幾家女眷都上門來探視,還有魏侍中的下屬仰慕者等拜望慰問賀喜,一時也數說不盡。

魏叔玢在內服侍母親、出堂款待賓朋,每天忙得不知黑白起倒,唯一的好處是她父親竟然也找不到安靜的大段時間抓住女兒教訓。魏宰相這段時間也是公事繁忙,之前太上皇重孝廢朝期積下的待處置政務需得盡快平章發放,經常是一早出門上朝,晚上頂著星月回家。

如此過了好些時日,有一天魏侍中下值回家較早,到內室來看妻兒,提一句“往高昌的使節團隊昨日出發了”,魏叔玢沒忍住“啊”一聲低呼出來。父母都轉眼看她,父親便板著臉開始長篇大論,主旨是罵特使吳王元軌“年少輕狂好高騖遠不知民間疾苦。”

他針對的還是李元軌自請出塞去高昌娶公主,依魏侍中看來,吳王就是去給他兄長當今天子做內應、伺機挑動兩國開戰去了,一心一意只想著開疆拓土立功揚名,全不顧百姓死活。魏叔玢只聽著,不接話不回嘴,倒是她母親休養幾天,已經緩過來,笑著打斷了丈夫:

“我聽你數落吳王這些話,怎麽跟數落聖上一模一樣,真不愧是親兄弟倆麽……少年人有志氣,那是好事嘛。我就關心他和阿玢,到底將來該怎麽辦才好?”

“什麽怎麽辦?”魏征沒好氣,“人家都要當高昌國駙馬了,跟我家還有什麽關系!我說你吶,等身子好起來,趕緊再打聽打聽,還有誰家兒郎樂意做你女婿吧!”

“不!”魏叔玢沖口而出,“女兒要麽嫁十四郎,要麽跟著上真師修道去,這輩子不會有第三條路!”

她父親拍床大怒,轉移攻擊目標開始罵女兒。幸好剛罵了沒幾句,外面傳報,東宮太子妃蘇氏來探望魏相夫人。

蘇令妤來得突然,雖車駕煊赫導騎眾多,還帶了好幾擔賀禮,但能看出準備得倉促不齊整。魏征回避了出去,魏叔玢出門拜迎將太子妃引入內室與母親相見,蘇令妤沒口子道歉“來得晚了又唐突失禮”。

原來她這一陣天天在立政殿侍奉婆母長孫皇後。皇後在禁苑中了暑,有幾天病得沈重,在侍禦醫和柴瓔珞等女官悉心調治下,這兩天剛好些。今日早上才聽說魏侍中添了一子,皇後命兒婦代她來探望賀喜,還賞了洗三的飾物等。蘇令妤不敢怠慢,也沒讓人先行上門來通知準備,自己收拾齊全直接坐車過來了。

皇後賞賜,非同小可。裴夫人也不肯失禮,命女兒扶著強行起床接拜過。侍娘保母又抱過魏叔玢的新小弟來給蘇妃看,一群女子說笑逗弄了半晌,蘇令妤見裴夫人氣色越來越不對,強壓著她睡下躺好,說“我再跟令愛說兩句話就走了,夫人不必客氣,以後往來時日還長呢。”

魏叔玢本來也在想,怎麽才能跟蘇令妤悄悄說幾句私房話,太子妃倒是先提議“我們兩個出屋走走”,省了她的事。她把好友帶到院內杏樹下,四顧無人,蘇令妤握著她的手就問:

“阿玢,我在立政殿,恍惚聽見有人議論,說皇後這回犯病,跟海陵王妃有關系?可就是上回你告訴我的,海陵王妃懷了太子孽種那事?後來又怎麽著了,你知道嗎?”

呃……這個……魏叔玢心虛地想,自己算是造謠一時爽……

如今她已經知道了真相,事涉天子隱私,本來絕對不能到處亂說的。可問話的不是別人,阿妤身為太子妃、未來皇後,與這一樁爛事關系密切,又已經受過自己的誤導。不盡早澄清事實,難道還讓阿妤稀裏糊塗亂撞下去?

壓低聲音,她盡量簡短地向好友說清楊氏腹中孩兒的來歷。蘇令妤靜靜聽著,眼似秋水般空明,看不出喜怒,似在旁聽別人家務事。

“原來如此。”聽罷魏叔玢說話,太子妃輕籲出一口氣,又問:“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魏叔玢臉上一紅,只說“我去找楊妃當面問的”,便不肯再說更多。蘇令妤也不逼她,嘆息道:“怪不得前幾天我私下裏問上真師,她只叫我來問你,說你可能比她知道得更多、更詳細。她還叫我勸一勸你,別再繼續攪和這事了,你已經把自己和你家人牽涉太深。”

“我家人?”魏叔玢一驚。蘇令妤點頭:“你忘了令尊也是前宮舊臣麽?當年也是天天進東宮給前太子出謀劃策,怎麽對付打壓當今天子……楊妃當年是齊王妃,說起來都算是一夥的。天子皇後不計較舊怨,可不代表他們把舊怨全忘到腦後了。你別給全家招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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