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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半路殺出程咬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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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大嘩,她似乎聽到了禿頭胡人的怒吼聲。魏叔玢向前伏倒摟住馬頸,不知道是自己躲過了安三揮來的一刀,還是他促不及防之下沒能及時出手。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脫離了危險,雜亂的人聲、馬嘶、蹄聲和顛簸當中,她仍然清清楚楚聽到利刃破空之聲,向她伏在馬上的身子飛來。

安三這是真的置自己生死於度外了。見到魏叔玢騎馬逃脫,他擲出了手中的刀。距離不遠,人馬目標大,沒有砍不中的道理。只是他沒了人質,兵器又脫手,也不可能再抵擋李元軌等人沖上來的圍毆。

伏在馬背上的魏叔玢雙眼一閉,等待鋒刃入體的那一刻。

一聲響亮的金鐵交擊,在她身子後上方的空中鳴響。

魏叔玢回頭去看,只見夜空中爆出一圈火花,兩把形狀長度都相似的刀相互糾纏旋轉著飛向旁邊,遠遠地沒入黑霧裏,半晌才鏜然落地。

“混帳王八羔子!”

驚雷似的暴喝震得魏叔玢耳畔嗡嗡響,坐騎也嚇得人立而起,差一點把她甩下鞍來。她雙手死摟著馬頸,沒空去管身後的喧囂,先努力安撫坐騎。腳步聲響,有幾個人也從後面沖了過來,扯韁牽馬一通折騰。

“阿玢!”

聽到這熟悉的嗓音,魏叔玢腰腿一軟,徑自從馬背上滑落,正摔進一雙伸開應接的手臂裏。

李元軌扶抱著她,先把她放倒在地面上,自己也跪坐下來,蹙著眉先查看她身上:

“你的傷……”

這裏離有火把的地方已經很遠,四下裏漆黑一片,魏叔玢幾乎看不清李元軌的面孔,卻能感覺到他灼熱的體息。

她忽然覺出來手臂和肩膀的劇痛,身體也酸軟得撐不住,喘息幾下說聲“沒事都是皮肉傷”,話音中卻帶了哭腔,趕緊閉嘴。

李元軌從她手裏拿過匕首,嗤啦一聲割了自己半截袍襟,給她裹緊臂傷和肩傷。魏叔玢坐在地上,透過他肩膀上方往火把處看去,那邊人影晃動,安三似乎被按倒上了綁,另有一個極魁梧的背影在粗聲大氣地喊叫著什麽。

“我……我沒死……為什麽?”

魏叔玢迷惑的喃喃自語,讓李元軌忍俊不禁低笑出聲:

“你運氣好……旁邊冒出那個人,扔刀把安三的刀打開了……身手不錯。”

“身手不錯”是對那人擲刀準頭的評價,以吳王殿下一貫矜持高傲的作派而言,給這四個字算是極大的榮寵了。魏叔玢也嗆笑了下,臉頰一濕,滿眶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溢流下來。

她是面對著有火把處,有些光線照在臉上,李元軌能看清楚。他下意識擡起手,象是要給她擦眼淚。

指尖卻又在她肌膚前停頓了,轉去一旁,輕輕撩開她眼前幾縷披散的發絲。

我現在的模樣一定醜得象鬼婆,魏叔玢意識到。帷帽倉促扯落、髻鬟淩亂、披頭散發、臉上身上又是血汙又是眼淚,妝容不用說也是亂七八糟——比第一次在感業寺偏門外見到他的時候還慘。他們二人真是天生的八字相克……

“……是你啊!”

火把人堆處突然又傳來一聲叫,然後是轟隆隆的大笑。李元軌如夢初醒地長出一口氣,扶著她慢慢站起來,一面向那邊走,一面皺著眉說:“我剛瞅了一眼從這邊倉庫裏冒出來那人,好生眼熟……”

確實好生眼熟。魏叔玢被李元軌扶架著右臂,越走腿越軟。離她越來越近的那個魁梧背影、從後面都能看到的頷下腮邊濃密髭須,怎麽越看越象……

那人轉側一下腦袋,魏叔玢和李元軌同時倒吸一口長氣。他們都認出這人來了。

“……多虧程大將軍了!”這是那裴姓男子的聲音,打躬作揖的滿是感激謙恭。嘈雜談論和幢幢人影中,楊信之的高壯影子快速離開人群,迎著李元軌和魏叔玢走過來,壓低聲音:

“別往前了。那是程刺史……程咬金。”

父母打算以五萬絹聘禮將她許嫁給的夫婿,上柱國、宿國公、左領軍大將軍、原州刺史程咬金。

魏叔玢猛然釘住腳步,李元軌也一樣站在了當地,扶著她的手臂動了動,好象要往回縮,但見她委頓不堪的模樣,最終沒縮回去。楊信之伸一支粗胳膊包攬示意,三人一起調轉方向往庫區大門走。

“……程大將軍接主上敕書,從原州回長安述職,帶了一批好馬要進獻。今日剛進鹹陽,想在這裏調養幾天,把馬打理得膘肥體壯再帶進宮廄,讓主上見了歡喜。他說這裏騾馬行的商胡不爽利,好料也舍不得供,自己一時興起,趁夜進庫來翻查那家的老底,誰想到正見個混帳胡奴劫持我漢家小娘子,反了天了……”

三人一邊步行,楊信之一邊低聲轉述程咬金剛才的解釋。貞觀六年,程咬金帶著左領軍大將軍的本品出鎮為原州刺史,朝野上下皆知那是天子要經營西北,讓他去打前站了。這三年,程大將軍每年會在冬至元旦間回京考述酬酢,魏叔玢在家裏偷瞧過這位混世魔王一次。李元軌和楊信之對他應該更熟悉些。

“他認出你沒?”李元軌問楊信之。

“似乎好象……是認出來了。”楊信之愁眉答,“他盯著我看了眼,還想打招呼,被裴二郎接話岔開了。我一想這事不妙,趕緊退開……要是他再認出十四郎,麻煩更大。”

他們還在逃亡中,魏叔玢恍然想到。程咬金是天子近臣,這兩天進了京一定會很快面君,也很可能會知道禁軍正在拿找吳王元軌……

“大安宮的消息,張士貴守宮不力,禁軍統領可能要換將。”李元軌嘆口氣,“程大將軍這時候被調回來,沒準兒就是為了接替張士貴。”

然後負責緝拿他們男女逃犯幾人麽……魏叔玢想到此處,大喘了一口氣,只覺傷口痛得更厲害,腿腳也沈重得提邁不起來。

一條手臂環住她腰間,使上了更多力氣,也將她的身子拉得更近。

總不能癱倒在這裏不走啊……魏叔玢臉上一熱,放棄了推開李元軌的心思,也不再胡思亂想,低下頭默默倚靠在他身側,任他領帶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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