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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我所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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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我所失去的人

白發少女伸出手,摸了摸羊的頭,露出了快樂的神情,“你居然學會養羊了。”她大驚小怪地說道,圍著黑發青年轉了兩圈。

莫羅斯笑了笑。

“生活所迫。”

少女笑了起來,她摟住了羊的脖子,蹭了蹭它柔軟的皮毛,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情,“你還種了葡萄。”

“是啊。”莫羅斯揪下了一片葉子,放在手裏看著。

“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你想吃幹酪麽?”

“你有存貨麽?”少女興奮地說,莫羅斯走進了屋裏,抽出刀來切了一塊遞給她,“你嘗嘗吧。”

“挺好吃的。”少女說道。

她好奇地看著這間半山上的房子,連著一個羊圈,不大也不小的房子,有圓圓的正在發酵的奶酪,也有沈甸甸的面粉,一筐一筐的馬鈴薯。

“要過冬了。”莫羅斯說道,“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可以加緊去買了。”

然後雪會讓山變成白茫茫的一片,人們就不會出屋了,他們會躲在房間裏,講故事或者幹些什麽別的事情,圍在爐火前面,吃著幹酪和熱牛奶,討論著第三年的計劃。

少女趴在了窗戶邊上,看著遠處綿延的山巒,山上積澱著永不消融的雪,就像她頭發的顏色一樣,她伸出手,去感受著風。

“真是柔和的山脈啊。”她輕聲說道,窗臺上用木板搭了幾個花盆,有花朵正在開放著,是小小的圓圓的花朵,她垂下眼睛看著它,然後閉上了眼睛,靠著自己的手臂。

莫羅斯和布匹商人交談著,對方向他推銷如今最時興的羊毛產品,並且暗示他如果想要討取妻子的歡心,最好買一塊。

莫羅斯彎下腰,研究著幾塊布料,在他的審美裏,似乎都不算什麽好看的東西,“我還是要這塊白色的吧。”

商人似乎對他的沒有眼光感到了痛心疾首,但是鑒於他們長期以來親切友好的關系,他決定把現在時興的布料送他幾寸讓他感受一下。

“你會感激我的。”商人故作神秘地說。

“還有你老婆挺漂亮的,什麽時候請客。”商人問道。

莫羅斯怔了一下。

請客。

他的確面臨人生一大難關。

請客結婚。

“快了。”他只能言簡意賅地說。

“有準備什麽嗎?”商人問道,“冬天大家就不好來了,你最好趁著秋天把婚禮辦了,大家都有空閑。”

“說起來,你什麽時候有的對象。”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從老家帶來的嗎?”

“是的,小時候就認識了。”莫羅斯誠實地回答道。

“那很好啊。”商人笑著說,“相當不錯。”

“好好對人家。”商人說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有結婚的一天。”

黑發青年疑惑地偏過頭,商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我是說,你比較沈默寡言了。”

莫羅斯笑了笑。

“到時候記得叫我。”商人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莫羅斯將布匹收了起來,轉身走回了屋裏,他打算去找紙和筆,然後開始寫信,這還真是個艱難的問題,到底邀請誰怎麽邀請呢。

他抽出了一張紙,先寫給山腳下的那戶吧,然後寫給自己隔壁牧場的鄰居,然後還有在山上駕車的人。

他要結婚了,希望他們能來做客。

感謝平日裏你們對我的幫助和照拂。

如今我要結婚了,請你們過來見證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他寫道,然後塗改著。

也許自己應該做一點漂亮的信箋,打碎一些紙漿,在裏面混上金粉和秋日燦爛的雛菊花瓣,然後重新鋪平壓薄。

然後用粉紅色的火漆印章封口。

就像所有娶了心愛的女子為妻那樣的幸福的人一樣。

莫羅斯看著自己寫的句子,用筆撓了撓下巴,想要寫的更加有趣一些,或者更加鄭重一點。

邀請他的鄰居和朋友們,來參加他的婚禮。

他對這兩個詞語突然激起了一種莫名的感覺,鄰居和朋友,他在幾千年前對這兩個單詞根本不會有任何的概念。

這也許就是自由的人應該擁有的東西,意趣相投的朋友,可以一起打紙牌或者編故事,還組建了一個繪畫社。

雖然每個人都畫的很難看並且自命不凡,覺得今天自己在剪羊毛,明天就可以去辦畫展,但是他們過得很開心。

鄰居麽,有時候會借一點東西,有時候會把小孩子丟給他照顧,還有的時候,車子不小心壞在了遠處,還需要他去拖。

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從來如此。

這是他作為神祗的幾千年裏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他忍不住想起了塔爾塔羅斯,如果能邀請他來就好了。

如果他今天還活著就好了。

雖然他大概率會說,又不是我當新娘,為什麽要我去。

他原本以為神明不會失去。

但是如今他嘗到了失去的滋味,是一種難以言表的疼痛,那個人在某一天突然走遠了,再也回不來了。

明明還記得他的樣子,和他的聲音,但是那些都是舊的了,不會再更新了。

那一天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他失去了塔爾塔羅斯和她。

他們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很清楚這一點。

他當時蹲在無人的地方,捂著臉,流了很久的眼淚,他的心臟從來沒有如此難受過,然而最終他決定站起來,繼續向前走。

連帶著他失去的人的份一起。

他們是不會死的,只要自己還活著。

莫羅斯不知道為什麽,他只是這麽想著,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希望依舊美麗地飛翔著,他必須活下去,去看看這個沒有他們的世界,有沒有變得更美好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塔爾塔羅斯某一次喝多了酒,說道,“那我大概是化作萬物了。”

“塔爾塔羅斯大人?”他那個時候對此感到迷惑不解。

“我也許會死。”塔爾塔羅斯輕聲說道,“一生唯有一次死亡,我得想想,用在什麽地方比較合適。”

他趴在桌子上,掰著手指數著什麽,“如果被人刀架在脖子上,未免太有失我塔爾塔羅斯大人的威嚴。”

“唉,怎麽想,都感覺怪怪的。”他輕聲說道,“我又不是什麽好人。”

“但是您也不是什麽壞人啊。”莫羅斯耐心地說道,準備把他拖起來放在床上。

“你真的這麽覺得?”塔爾塔羅斯睜開了一線眼睛,問道。

“我覺得您很好。”莫羅斯說道。

“你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這麽說的了。”塔爾塔羅斯打了個哈欠,“我覺得我就是個爛人,對什麽都不負責任,輕而易舉地喜歡什麽東西,又輕而易舉地拋棄。”

“沒有這回事的。”莫羅斯輕聲說道,“您一直很負責任的,比方說對深淵,對冥府。”

塔爾塔羅斯捂著臉尷尬地笑了兩聲。

“我也沒別處好去啊。”他咕噥著,“冥府是我家,我要愛護她。”

“您喝多了。”莫羅斯說道。

“我如果有一天死了。”塔爾塔羅斯輕聲說,“誰來罩著你們啊。”

“照顧好自己。”他自顧自地說,因為醉酒而軟綿綿的手拍拍莫羅斯的後背,“最好永遠記得我愛你,愛卡俄斯大人,也,愛提豐。”

“好惡心,我吐了。”塔爾塔羅斯自言自語道,趴在床邊上開始幹嘔,莫羅斯給他倒了一杯冰水,並且拍了拍他的後背。

“最好忘了這事,要不然我打死你滅口。”塔爾塔羅斯說道,睡了過去。

莫羅斯洗了洗毛巾,走了出去。

他那個時候覺得塔爾塔羅斯在借酒發瘋。

提豐果然是他的孩子。

為自己愛的人去死,是世界上最光榮的事情。

莫羅斯忍不住想。

他決定活下去,連帶著死去的人的份活下去。

比起來他們所得到的,犧牲者應該會覺得甘之如飴,然而他們的確是不在了。

莫羅斯最終在第一張信箋上寫下,“塔爾塔羅斯大人,我誠摯地邀請您前來參加我的結婚典禮。”

他認認真真一絲不茍地寫完了全文,然後用火漆封了口。

然後他伸出手,將它扔了出去,風將信紙卷了起來,飛到了半空中,然後帶走了它。

他說過,他將化為萬物。

莫羅斯想起了另一個男人,那個奮戰至死的男人,他提起筆寫下了開頭,“提豐大人。”

西西裏島的火山沈眠著,美麗的葡萄園在山腳下蜿蜒,人們種植玫瑰作為樹墻,過著平靜而忙碌的生活。

世界,詛咒於他們。

世界,震懾於他們。

世界,奉納於他們。

世界,見證於他們。

世界,最終失去了他們。

為了我們能更好的活下去。

莫羅斯拿起了另一張信箋,寫下了鄰居的名字,他寫的輕快而自然,想象著暢飲葡萄酒的宴席,和美麗的花,與快樂交談著的人群。

他所想念的人終究會回到他的身邊,他伸出手摸了摸胸口,也許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

因為愛永遠活得比死長。

信箋被風吹進了山谷,沿著長河順流而下,落進山澗之中,直下最為黑暗最為深遠的溝壑底部。

被大地所接納。

作者有話要說:彌賽亞在死前所祈禱的是“世界啊,詛咒於我吧。”

提豐在前去迎戰的時候說的是,“世界啊,震懾於我吧。”

塔爾塔羅斯在行使權能的時候說的是,“世界啊,奉納於我吧。”

普羅米修斯在行使權能前許願的是,“世界啊,見證於我吧。”

大概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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