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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聖誕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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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聖誕頌歌

少女有一雙很漂亮的手。

這是醫生第一次握她的手。

說實話她不太會跳舞,有時候還會不小心踩到醫生的腳,然而她的腳很輕,就像是蜻蜓點水一樣一閃而過,醫生還沒有來得及感到什麽,就被她收回去了。

她實在算不上什麽高貴而嫻雅的婦人。

他是最純白的羔羊。

而她是那只名為害群之馬的黑羊。

她牽著自己的手,一步步地走向地獄與萬劫不覆,然後他身處世界上最為恐怖與凝重的黑暗之中,擡頭向上看去。

群星閃耀。

唯有天黑透了的時候,才能看到星星。

他望向少女紫色的眼睛,看見了裏面星軌的痕跡,他知道凝望一個女人的眼睛是不禮貌的,但是這個時候他很難將自己的視線從那萬千星辰裏挪開。

他發現一直以來他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少女是一位美麗的女神,與他所見到的其他神祗不同,他們也許會更精致,更符合幾何的構圖抑或是什麽被發現的科學道理的美貌。

而這個少女的美麗一大半都來自於她的危險,讓人一觸即潰的危險。

沒有人能拒絕她所給出的妄想。

為什麽呢?

作為被飼養的豬狗死去不好麽?

被保護在伊甸園裏不好麽?

被眾神寵命優渥不好麽?

為什麽呢?醫生再一次詢問自己的心,他發現自己無論選擇多少次,他都會做出同樣的答案。

生命誠可貴。

他不想死,好容易擁有的朋友和記憶他一樣都不想失去。

愛情價更高。

他也想找一位美麗的姑娘,和那些大膽妄為的情侶一樣坐在河堤上,看著千百年不改的河水淙淙流過,許下最神聖的誓言。

若為自由故。

二者皆可拋。(1)

彩翼的希望落在了少女的肩頭,用著黑色的眼睛看著他的臉。

這世界上總是有些奇怪而矛盾的東西存在的,比方說唯有死亡能成全的愛情,比方說唯有牢籠能誕生的自由。

我願意把我脆弱而易朽的生命交付於世界上最神聖而偉大的事業。

為了讓以後的人能活得有尊嚴且自由。

“我有時候會怨你。”醫生輕聲說道,“如果那些東西都是奢侈品,都是要付出無數代價才能得到的,為什麽你要給我看呢?”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要看一些好東西的,比方說比波塞冬的馬車還要大的樓雲,比方說高聳入雲的雪山。”少女輕聲說道,“這樣你會感到自卑。”

“井且感到幸福。”少女低聲說道,“足以扛過之後無數繁忙庸碌的歲月和世態炎涼。”

“你看到過麽?”醫生問道。

少女沈默了一會。

“看到過。”她輕聲說道,“甚至抓住了它。”

“我覺得你的一生都是黑暗年代。”醫生耳語道。

少女倒是笑了出來。

“沒什麽毛病。”少女輕笑著說,“畢竟我一生清貧,怎敢入繁華。”

醫生放開了她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願最後的最後,您能夠獲得自由。”

少女輕聲笑了起來。

“謝謝。”她低了低頭,靜靜地抽回了手,“我謀殺了您,這是我將會背負的罪孽。”

“你罪孽深重,也不差這一個了。”醫生笑著說。

少女也笑了出來,她轉過了身走了。

醫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視野盡頭,雲低垂著,翻湧著墨黑色,他擡起了一只手,“我偉大的父啊,請賜給我力量。”

“降災於人世吧。”

“他要降災?”天使迷惑不解地問道。

“為什麽是降災。”另一個天使輕聲問道,“如果是降災的話,我們無權幹涉,因為父說過,現在世人需要懲戒,降災於人是被允許的。”

“如果他不賜福的話,我們就不許管這件事。”天使們交頭接耳,“莫非他打算做點讓父認可的事情,然後回來麽?”

“也許吧。”一個天使說道,“畢竟人間就是一個爛泥潭,誰能忍受在那裏呆久了呢。”

“那麽,容許降災?”天使問道。

“容許,容許,容許。”所有的關卡都被打通了,天使是一種缺乏自主意識的東西,只要輸入符合他們要求的東西,就會得到相應的反饋,一絲不茍,分毫不差。

他們是父最忠誠的使仆。

他們即是父的手,父的眼,父的耳,父的嘴。

“降災,容許。”

人類就是這一點與神不同。

神太強大了,看到山隨隨便便就可以登上去,看到海隨隨便便就可以跨過去,人類做不到。

所以他們在河流邊上修起了水車,所以他們逆風放火壓制山林火災。

比起堵住河流,人更擅長順流而下。

這就是人類的某種優點。

醫生知道,天使必然會全部容許,他的提議沒有任何可以駁回的地方。

然而災禍就只是災禍嗎?

被燒過的林地第二年會生長的更茂盛,而被冰凍過的土地可以暫時遠離瘟疫的滋擾。

“降災於人世吧。”

“降災於我吧。”

他輕聲祈禱著,跪了下來,讓世界變成白色的吧,讓一切消弭在烈風暴雪中吧。

然後,覆活吧。

下雪了。

人們驚奇的發現身邊開始飄起了雪花,這是很多年難以遇到的大雪,每一片雪花而精致剔透,像是某個人的心臟,世界變得幹凈而純凈,一切汙穢似乎都被掩埋沖刷了。

“減少外出,預防凍災。”大街小巷裏有人在通知著,城市裏的人閉門不出,而農村裏的人在加緊砍伐著木柴。

“這是白災來了麽?”有人問道。

“不,這是奇跡。”年輕的學生說道,“瘟疫終止的奇跡。”

一場稀世罕有的大雪說不定就是無數醫生們等待著的那個奇跡。

越往北走,瘟疫越少。

如果有一場雪,給他們一個喘息的機會,銷毀掉屍體,完善設施,那麽當春天到來的時候,那些東西就不會卷土重來。

人們從窗子裏看著繽紛飛揚的雪花。

“快要過聖誕節了。”孩子笑著說。

走在街道上的年輕醫生微微吃了一驚,他轉過頭看向溫暖的室內,有爐火也有家長,他靜默地站了下來,讓自己的氣息在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霧。

作為凡人的肉身,行使如此龐大的權能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土崩瓦解。

當雪停的時候,我就會死了。

他想著。

不過那個時候,白馬騎士大概也已經死了。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馬,他伸出手摸了摸,已經被雪花凍的冰冷了,而遠處,那個不可一世飛揚跋扈的家夥正在努力向前爬著。

只要碰到一個人,我就還能活下去,他不斷掙紮著的腿明白無疑地表達出了這個意思。

醫生準備去阻攔他,然而一擡腳感覺自己的力氣已經耗盡了,一下子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然而他看著那個家夥一寸寸地向前蠕動著,的確前面有流浪漢聚居的火光。

他似乎找到了某種力量,一把拽住了那個家夥的腳踝。

雪還在不停地紛紛揚揚地下著。

那個家夥感受到了憤怒,轉過了他猙獰的蒼白的臉,他的涎水滴在地上燒灼出嘶嘶的聲音,然而他依舊抓著他的腳踝,絲毫不願意松開。

“不許動。”他說道,在寂靜的大雪裏,即是聲音不高,也可以被對方完全聽清。

“你好惡心。”白馬騎士罵道,“趴在地上像一條蟲子一樣。”

“你難道不像嗎?”醫生毫不猶豫地反唇相譏。

“我這樣的醜態難道不是因為你這樣,慷慨仁慈的同胞所致的嗎?”騎士問道。

醫生選擇閉上了嘴,他抓緊了他的腳踝,完全不肯放手。

“放開我,你這個骯臟的叛徒。”騎士罵道,“地獄的最底層,就是給你這種叛徒準備的。”

醫生靜默地垂著眼睛。

“我的確是個罪人,羅馬人宣布我有罪。”他平靜地說,“完全符合法律,也符合程序。”

“是啊,你就該死,你這個惡心的爛好人,永遠不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騎士大聲斥責道。

“但是我還會覆活。”醫生輕聲說道,用另一只手聊勝於無地捂住了自己越來越冷的心臟。

“你怎麽可能覆活,父一定對你失望極了。”騎士罵道。

“父對我失望亦或是希望。”醫生的聲音變得很低,幾乎要飄散在風中,“人們會讓我覆活的。”

“他們會評判我的罪孽。”

“會給出答案。”

鐘聲敲響了黃昏的韻律,點燈人徐徐走過,所有的街燈都被點亮了,今天似乎是個特殊的日子,所有人類井不如往日裏那樣愛惜自己的蠟燭,這個黑暗的世界瞬間變得燈火通明。

層層疊疊溫暖的燈光似乎要把暗夜侵略殆盡。

騎士費力地昂起頭。

他看到了每家每戶的屋門上,都掛著一個東西。

青色的葉子,與紅色的漿果,編織成美麗的花環。

“這是什麽?”他的目光被它吸引了。

“媽媽,為什麽要掛這個啊?”女孩笑著問道,準備推門的婦人看到了門上懸掛著的花環。

“因為聖誕節來了,這個是冬青,帶刺的枝幹是殺死耶穌的十字架,而紅色的漿果是他流出的血。”

女人推了推眼鏡,然後轉過了頭,“等一下,那裏好像有個人。”

騎士露出了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你看看,她要來看你了,我贏了。”

女人走了過來,伸出手摸了摸年輕醫生的身體,“您還好嗎?”

“是生病了嗎?”她問道,“還醒著嗎?”

騎士志得意滿地伸出了手,然後他發現,他的手從婦人的胳膊裏穿了過去。

他聽見了醫生的笑聲。

“說起來你沒聽父講過嗎,殺千萬人不足為英雄,而救一人足以為聖賢。”

“你無權能直接懲罰一位聖人。”他輕聲宣判著,凍的青紫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什麽嘲諷的笑容。

騎士發出了絕望的哀嚎,身體一片片地破碎成了某種濃稠的,暗綠色的東西,然後被風吹的幹幹凈凈。

女人憂心地準備把青年醫生拽起來,“去喊爸爸,這裏有個生病了的人。”她對小女孩說道。

雪漸漸地停了,城市溫暖的燈光裏所有人都團聚在了一起,年輕人的身體在安靜的夜裏發出了一聲類似於玻璃破碎的聲音消弭與無形中。

有人說,那時候那個女人抱著他的屍體,看上去仿佛米開朗琪羅的聖母憐子圖。

作者有話要說:(1)這首詩作者是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詩歌《自由與愛情》。

這是我們經常見到的版本,這是在1929年由“左聯五烈士”之一的我國著名詩人殷夫(白莽)翻譯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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