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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少年不識愛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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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米修斯?”忒彌斯的聲音從小溪的另一邊傳過來,赤著腳踩在溪水裏的少女抓著裙擺,擡起了頭,“媽媽,有事嗎?”

她懷裏抱滿了漂亮的燈芯草。

水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太陽溢彩流輝,她擡起手用手背在臉上擋了一片日光,她看了看懷裏的燈芯草,感到了幾分不舍。

“為什麽要采燈芯草呢?”黑發的少年輕聲問道。

“因為很好玩埃”少女笑著說,她轉過身,穿上了自己金色的纖細的拖鞋,她在石頭上留下了一點水漬,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透明的夏日,鳴蟬,水珠,燈芯草,和那個少女。

莫羅斯很多年後,在一片漆黑的冥府之中,他還是會想起那個夏日。

那個明亮如泡沫的女孩。

他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遠處的燈塔,有守夜人在旁邊打著瞌睡,他站了起來,細微的晨光出現在了地平線上,他即將到達一處城鎮。

“唉。”莫羅斯轉過了頭,碼頭旁邊停的船上,有兩個人長得還挺眼熟的。

“阿波羅?波塞冬?”莫羅斯忍不住問道,兩位神祗看上去灰頭土臉,正在分著一塊面包。

“你?”波塞冬問道,“你也叛亂了?”

“倒是沒有,你們打算幹什麽?”莫羅斯坐了下來,問道。

“我們要去服苦役。”阿波羅輕聲說道,伸出手晃了晃,給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鐐銬,“給特洛伊修建城墻。”

“我也是。”波塞冬別過臉去說。

“你幹什麽呢,莫羅斯大人。”波塞冬問道。

“塔爾塔羅斯大人說讓我來人間看看。”莫羅斯說道,“如果去修建城墻的話,我也可以去。”

“這是奴隸做的工作埃”阿波羅輕聲說道,“您身份高貴,恐怕不合適吧。”

“奴隸?”莫羅斯微微地偏了偏頭。

“就是沒有人身自由,需要帶著鐐銬,每天服苦役。”波塞冬煩躁地解釋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莫羅斯點了點頭。

“好啊,我可以去。”他平靜地說,“讓我從奴隸做起吧。”

“其實我覺得您可以去體會一下文化藝術什麽的。”阿波羅說道,忍不住看了看莫羅斯,他蒼白著一張臉,看起來也不像是發燒了埃

“我要做奴隸。”莫羅斯寧靜地說,臉上沒有任何的神情。

“食不果腹,整日勞作,這樣也行嗎?”波塞冬問道。

黑衣的命運之神思考了一會。

“是的,我願意成為不自由的人。”他輕聲說道,“我願意去忍受不平等。”

實話說,他之前並不知道奴隸應該過什麽樣的生活,而王又會過什麽樣的生活。

他不想去看王的宮殿與偉業。

“我願意成為奴隸。”

“這家夥發燒了吧,喝多了吧。”波塞冬忍不住問道。

阿波羅似乎想起了什麽。

“當奴隸也不錯。”金發的太陽神說道,“你看,快要天亮了,我們要去國王那裏報道,然後他會委派給我們工作。”

“好的。”莫羅斯輕聲說道。

“快點走。”拿著鞭子的監工大聲怒斥道,“磨磨蹭蹭的,今天的午飯不要吃了。”

莫羅斯背著兩塊石頭,他伸出手微微地扶了扶地面調整了一下角度,站了起來,他的眼前綿延著一條灰色的隊伍,每個人都被壓彎了腰,他們的腳踝上束著黑色的鎖鏈。

阿波羅走在他前面,他推了一個車子,裏面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波塞冬在他的後面,他能聽見海神在罵罵咧咧。

“別罵了,水就那麽一點。”阿波羅忍不住回過頭說道。

“我又不渴。”波塞冬嘴硬的說。

監工拎了兩桶水過來。

“有本事你別去搶埃”阿波羅忍不住說道。

波塞冬拿起了水瓢,給自己舀了一大瓢水。

莫羅斯拿起了水瓢,然後他戳了戳身邊的老人,“你不渴嗎?”

“我的腿走不動了。”他說道。

“我幫你弄一點吧。”莫羅斯輕聲說道。

“不用了,你自己喝吧。”老人說道,他閉上了眼睛,“我死在今天就好了。”

死。

莫羅斯的心臟動了一下。

他從前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冰冷而無望的單詞。

“你不會死的。”莫羅斯說道。

“人都是會死的。”老人說,他轉了過頭,“人吃五谷雜糧,焉能無病,朝生暮死而已。”

“留在這裏肯定會死的。”老人說,“你還年輕。”他靠近了莫羅斯的耳朵,輕聲說道,“等到天黑的時候,砸斷腳鐐,跑到山裏去吧。”

他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卻像巖石一般的堅硬。

“可以嗎?”莫羅斯輕聲問道。

“怎麽不可以,你也是人,國王也是人。”老人厲聲說道。

莫羅斯那一瞬間感覺他看到了某種東西。

那個少女,給予這些可憐的生靈們的某種賜福,或者說詛咒。

即使折斷脖子,也要得到自由的詛咒。

即使身居下賤也可以胸懷寬廣的賜福。

“但是我要留下來。”莫羅斯輕聲說道,他露出了一個安慰性的笑容,“總不能自己跑掉吧,我看到他們寫,有人跑掉了,會責罰認識的人的。”

阿波羅轉了回來,金發的太陽神正用袖子擦著嘴上的水。

“想不到你居然這麽有良心。”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推上了車子,“你說,怎麽才能建出固若金湯的城墻呢?”

“我有個朋友和我說,用糯米好像會有奇效。”莫羅斯說道,將東西背在了背上。

“你的朋友。”阿波羅問道。

“嗯。”莫羅斯輕聲說,“她蠻見多識廣的。”

阿波羅笑了笑。

“普羅米修斯。”

“你怎麽知道的?”莫羅斯問道。

“沒怎麽的。”阿波羅輕聲說道,“你說,國王會不會因為神明不需要睡覺讓我們晚上繼續幹。”

“你再說我打斷你的腿。”波塞冬咕噥道。

“晚飯是什麽?”他問道。

“那個吧。”阿波羅指了指對面,一堆看上去就很奇怪,散發著更加奇怪的味道的東西放在了那裏。

“你真的別說話了。”波塞冬說道。

阿波羅說你幹脆把我的嘴縫上了好了。

然後三個人就被告知因為聊天所以晚飯取消。

“媽的,我不縫上你的嘴,我不叫波塞冬的。”

白發的少女輕輕地把玩手中的石榴,天後俯臥在床上,侍女為她處理著身上的傷口,她因為疼痛臉色變得蒼白。

她擡起了一只手,讓侍女都退出去。

“你滿意了嗎?”赫拉問道。

“還好吧。”普羅米修斯笑了笑說,“你沒事吧。”

“我就不該信你所謂的只有一點皮肉受苦。”赫拉低聲抱怨著。

“對不起我錯了。”普羅米修斯低聲說道。

赫拉試著撐起身體。

“你,不痛的嗎?”她忍不住問道。

白發的少女的肩膀微微地動了一下。

“也痛。”她誠實地回答。

“那你?”赫拉忍不住問道。

“忍著埃”普羅米修斯輕聲說道,“還能怎麽樣呢。”

她輕輕地放下了手,坐在臺階上,看上去平靜而愉快。

“你看上去很開心。”赫拉問道。

“是啊,你看,你得到了承諾,宙斯也知道了自己的統治並非堅不可摧。”普羅米修斯輕聲說道,“而且我也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為什麽不開心呢?”

“我聽到他說,明天要把你送到塔爾塔羅斯去。”赫拉說道。

“這樣埃”白發的少女輕聲說道。

再也看不到太陽,無休止的酷刑,世界上最恐怖的地獄在等待著她,然而她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麽恐懼和痛苦的。

她垂著眼睛,看著奧林匹斯山下。

“你看到了什麽?”赫拉問道。

“人類。”她輕聲說道。

“疾病,衰老,痛苦,還有爭鬥,流血,壓迫。”赫拉輕聲說道,用手指玩著自己的頭發,“很失望吧。”

“還有希望呢。”少女輕聲說道,她擡起了一只手,那只美麗的彩翼鳥停在她的指尖。

她再清楚不過給了這些生靈多少弱點。

但是他們也有很多很多的優點。

我相信他們,她微笑著想著。

她喜歡這樣凝望著人間,看到橘黃色的溫暖的火苗,有學者在燈下讀書,有母親在和孩子做游戲,也有男人在談論詩歌和哲學。

采石場裏人在睡覺。

有軍隊在寒冷的黎明開拔。

她垂下了眼睛。

他們遺忘了她,她的名字,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提起過了,她已經成了一個小醜,不自量力戲弄神明的騙子。

甚至已經成了個男人。

“你最介意的是這點嗎?”赫拉忍不住問道。

“還好吧。”少女笑了笑,“男人就男人吧,為什麽要穿女裝埃。”

赫拉忍不住笑了笑。

“還說我喝多了。”少女憤憤不平地說,“天地良心,我在從前的時候還勸過宙斯不要飲酒過量。”

赫拉覺得這個家夥是想讓自己把背上的傷口全都笑裂才算滿意。

她突然站了起來,看上去很是輕快地伸出手,扔出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將石榴扔到了大河之中,它將要奔流到海,哺育人間。

“其實你自己吃一粒會對身體有點好處的。”赫拉輕聲建議道。

少女回過了頭,露出了一個笑容,“謝謝。”

晚風吹起了她的頭發,燈光給她的臉上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光。

赫拉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所有的神明都遺忘了的事情。

她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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