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

沈初一示意小姑娘說話。

小姑娘十分忐忑地開口：“爸爸，我是朵朵，我……我來外婆家了……我給你們發了短信的……”

電話那頭頓時傳來一陣崩潰的哭聲。

原來，小姑娘在到了鎮子上的時候，就給爸爸發了條短信，說她來外婆家了。

爸爸沒註意看信息，等發現女兒不見了，就連忙開始到處找，還報了警。

後來發現信息，立刻就往小姑娘外婆的村子裏打電話核實，但小姑娘根本就沒去外婆家所在的村子，自然核實不到。

打小姑娘電話也打不通，都以為小姑娘被綁架了，警方也已經立案。

掛斷電話，小姑娘忐忑得不行，坐立不安。

警方和她家人這會兒都在趕來的路上。

車子終於退回到村口，青年鬼明顯十分不安：“別，別說我回來了，我已經死那麽多年，不想再打擾他們，我就……我就看他們一眼就行了。”

小姑娘連忙點頭：“就說我找外婆家，迷路找錯地方了。”

這個時間，大家已經準備休息了。

聽到引擎聲，立刻有人出來看。

看到是他們的車，都有些詫異。

豆豆爸媽也出來問：“怎麽了？是不是路不好走，說了叫你們住一晚上的，明早再走吧。”

談亦承笑了笑：“路上碰見個小姑娘，一個人找外婆家，可能是找錯路了。”

大家這才看到，車上果然多了個小姑娘，小姑娘一看就是走了很久，頭發被風吹得毛毛躁躁的，胳膊上還有摔傷，身上也都是泥土，鞋子也臟兮兮的。

“這麽膽大的小姑娘！這夜路就是大人都不敢一個人走。”

“誰家小姑娘啊，大人也不看好，這多危險。”

朵朵指著一個方向：“我記得外婆家就在那邊，我去找找……”

她說完就朝著一個方向跑。

談亦承和沈初一也都跟過去，其他村民也都是一楞，但也下意識地跟過去。

這誰家的孩子，也太膽大了，家長怎麽看的孩子啊！

小姑娘硬咬著牙，一口氣跑到一戶人家門口。

別家都收拾收拾準備睡了，這家院子裏還亮著燈。

小姑娘在門口，氣喘籲籲地敲門。

後面追上來的村民趕緊說：“錯了錯了，這家肯定不是你外婆家，他家都沒嫁出去的姑娘。”

豆豆媽媽也跟了上來，說道：“肯定不是這兒啊，這是三叔三嬸家！就是苗平安家！”

外面這麽大動靜，裏面的人快步過來開了門。

一看，也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豆豆媽媽解釋道：“三嬸，這小姑娘找外婆家呢，找錯地方了。”

開門的女人脊背塌著，一臉老相，看起來五六十歲的樣子，正是羅蘭：“誰家這小女娃，長得可真好看。你外婆家在哪？”

小姑娘沒回頭，看向身側的青年鬼。

青年鬼已然淚流滿面。

小姑娘立刻說：“奶奶我走不動了，我好餓，也好渴，我想喝點水。”

羅蘭連忙說：“進來進來，歇歇腳，奶奶給你打豆漿喝。”

正在忙著泡豆子，打豆漿的苗漢秋也走出來，聽說了情況，立刻叫人都先進來坐，姑娘還小，慢慢問。

小姑娘抱著熱騰騰地豆漿喝著，被一群人盤問。

“你外婆家在高寨啊，那你下錯路口了，往下面一個路口才是。你外婆叫什麽？不知道啊，那你媽叫什麽，我姨奶家就是高寨的，小時候經常去，說不定我還認識你媽呢。”

“你媽叫高潔？”

豆豆媽媽有些驚訝，“高潔，我知道的呀，我記得她上完大學就結婚了，婆家是咱們幽都市區的對吧，不過平時他們小兩口都在省城，過得可好了。你這孩子，怎麽一個人跑來外婆家，那麽遠，真是太危險了。”

小姑娘連連點頭，說她知道錯了。

一群大人對著個小孩子，也不能多說什麽，小姑娘這樣子看著也夠可憐的了，只當是一次教訓吧。

再說了，小姑娘父母也正在趕來的路上，別人家的孩子別人操心吧。

青年鬼淚流不止，想要伸手去觸碰母親，卻觸碰不到，哭得發抖。

豆豆媽媽說：“說起來……十年前那次事故，高潔跟咱平安一起，都在那趟車上，高潔和另外兩個同學沒事，就咱平安沒了……”

羅蘭一怔：“啊，她那時候也在啊。”

她都快要不記得了，那時候整個人都崩潰，除了自己兒子，別的什麽都看不見聽不見。

原來，這小姑娘的媽媽當年也在那趟車上。

可真是，巧了。

人家活了下來，挺好的。

小姑娘的爸媽親戚還有警察，本來就在鎮子上調查，一個多小時就趕過來了。

媽媽高潔哭得不行，在小姑娘背上拍了兩下：“尹朵朵，你要嚇死媽媽！”

小姑娘低著頭：“媽媽我錯了。”

爸爸尹濤也板著臉，但看女兒這狼狽的樣子，知道女兒肯定也嚇壞了，就不忍再繼續苛責，別給孩子嚇出毛病來，等明天消停了再好好跟她說說這次問題的嚴重性。

他正在向談亦承、沈初一，還有村裏人道謝。

屋內剛才去看煮開豆漿的苗漢秋和羅蘭也走了出來。

豆豆媽媽說：“這是我三叔三嬸，小姑娘也不知道怎麽記錯，來就往這兒跑。”

看到苗漢秋和羅蘭，尹濤和高潔都是一怔。

高潔遲疑了一下說：“你們是……是平安的爸媽？”

苗漢秋和羅蘭笑笑：“你記得我們？”

高潔紅了眼睛：“你們現在變得……我都不敢認……平安去上大學那年，你們送他到火車站，我看到了。”

苗漢秋和羅蘭又是一怔：“是啊，好多年了。你和平安……”

顯然，兩位老人想多聽一點平安的事。

高潔低聲開口。

她和苗平安初中高中都是同學，還同桌過。

平安性子靦腆內向，一直都不愛說話，人倒是好的很，什麽忙都幫。

後來平安跟她考到同一所大學，同專業。

她和老公尹濤能成，也多虧了平安。

平安跟尹濤是同寢室的，開學的時候尹濤就追她，她沒理會。

後來平安天天幫尹濤帶信，寫情書。

一年時間，365封信，她也著實感動。

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跟尹濤在一起，還是因為那場地質災害造成的火車脫軌翻車事故。

尹濤救了她的命。

但也是那場事故，奪走了平安的性命。

高潔看著淚流不止的苗漢秋和羅蘭，她握住羅蘭的手：“平安特別好，我們班女生宿舍樓層高，又沒有電梯，平安就老是幫我們打熱水。他長得好看，學習成績也好，我們老師和同學，都特別喜歡他。”

“那次事故，平安救了好幾個人，所以咱們縣給他報了見義勇為。平安真的特別勇敢，特別好。尹濤，你跟平安是一個宿舍的，你告訴叔叔阿姨，平安是不是特別好？”

尹濤楞了一下，連忙點頭：“對，是，平安，特別好。”

羅蘭抽泣不止。

兒子是見義勇為，救了好幾個人，縣上也頒了獎，電視臺都播放好多次，縣裏除了給撫恤金，還給了一萬塊錢的見義勇為獎金。

可她什麽都不想要，榮譽也好錢也好，統統都不想要，她只想要兒子回來。

高潔盡可能地掏空自己的記憶，把她所記得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苗漢秋和羅蘭。

但再不舍，也有說完的時候。

高潔指著豆腐磨坊旁邊的房間：“那個是平安的房間吧，他說過，晚上睡覺聞到你們煮豆花的香味，都能把他饞醒。”

羅蘭笑了一下：“是啊。”

高潔：“我過去看看好嗎？”

“嗯。”

房間打掃的很整潔，書架、書桌，還有初中和高中的畢業合照。

高潔拿著合照，問老公尹濤：“哎，我的初高合照你給我收拾到哪兒了？”

尹濤：“在相冊裏吧。”

高潔：“沒有，我上次翻了。”

尹濤：“那或許放其他地方了。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別打擾叔叔阿姨休息，回去吧。”

高潔點點頭，又看到書桌上的一本筆記。

她眼睛一亮：“這筆記本是我高中演講比賽的獎品，我嫌太土了給他用，他這還沒丟呢。”

她說著就拿起筆記本。

剛拿起來，裏面就掉出來一張紙，打開一看，她臉紅了，瞪了尹濤一眼：“你那時候幹嘛不敢自己給我送信，非得讓平安幫你送。你看看，這兒還漏了一封！”

尹濤勉強笑了一下：“我以為，他都送給你了。”

高潔：“你寫太多了啊！他估計是漏了。平安的墓地在哪兒呀，我們明天去給他上個香好不好？”

尹濤：“……好。”

高潔和尹濤在屋內。

尹朵朵在她真正外婆的懷裏睡著。

她太累了，體力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

青年鬼苗平安站在門外，苗漢秋轉身去了豆腐坊內，羅蘭進屋去看小苗平安。

沈初一走到苗平安的身邊，看向屋內的高潔和尹濤。

“如果她翻開那本筆記，就會明白一切。”

“寫了那麽多封信的人，是你。你不是在幫尹濤追她。”

苗平安目光平靜：“她對我沒有超出友誼的感情。”

沈初一：“她對尹濤也沒有，不然不會等到收了幾百封信，才只是有所感動，依舊沒答應他。”

苗平安不語。

沈初一：“她下定決心和尹濤在一起，是因為那次事故，她以為是尹濤救了她。吊橋效應聽說過嗎？”

苗平安抿唇。

沈初一：“你死了，尹濤不光默認了那些未署名的信都是他寫的，甚至誤導她，讓她以為救她的人是他。她從來都不知道，真正不顧一切救她性命的人，是你。”

苗平安沈默許久：“不是她，我也會救。”

確實，他不光救了高潔，還救了好幾個人。

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原以為高潔已經出去，他自己能逃生，但那麽多人絕望瀕死，他就開始救人。

把身邊的人，包括尹濤全都救出去後，他腿受傷也體力不支，就打算上去。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尹濤在驚呼，說高潔還沒上來。

他最後一個救的人，是高潔。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泥水之中托舉起意識模糊的高潔，用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沈初一：“那你父母呢？”

苗平安瞬間淚下，哽咽：“我，我對不起他們。讓他們中年喪子，淒慘無依。”

沈初一：“他們收養了一個棄嬰，也叫平安。那孩子天生少一魂，白天又聾又啞，晚上呆滯癡傻。你，剛好可以補他缺的那一魂。”

苗平安楞住：“我……我可以嗎？”

沈初一：“那孩子命格很好，只要補全一魂，他會比你更出色。”

比他更出色，父母也就不用太操心，以後老了也就有人照料……

“但，補全他，你就沒了。”

苗平安看一眼明明才四十多歲，卻已經頭發花白脊背弓隆的父母。

他低聲道：“我跟朵朵道個別。”

日出東方。

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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