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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底線 這樣了當地告知他,是在賭他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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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 京中天氣已經稍暖,幾縷晨風懶洋洋地拂過檐廊,糅雜一緞花香鋪進院內。

自打上次宴請無果, 薛翦便沒再踏足李府。成日裏,不是在玉棠院叨擾魏氏, 就是帶小竹去懷春河聽曲兒,儼然把李聿拋之腦後。

只有小竹知道, 她家小姐是因著春試在即,不願讓李公子分心罷了。

可他倆面是見不著,書信卻沒少來往。

這日, 薛翦剛練完劍從校場回來, 便大剌剌地卸力躺去床上, 衣靴一樣沒脫。

小竹從後面追進屋, 見她屢教不改, 登時鼓起頰腮走去,“小姐!你也換件衣裳再躺呀!”

說罷已俯身去拉她的手,力道始終輕輕的, 到底不敢弄疼了她。

薛翦借她的力緩緩起身, 提起幾分精神朝窗外看,“今日人沒來嗎?”

左側的檻窗正對院門,小竹不必回頭便知曉她在問什麽, 搖搖頭道:“今日還不曾來過。”

薛翦沈默著沒應,只是一蹬靴子站起, 隨小竹去換了件衣裳,爾後從妝奩旁邊的櫃格裏取出一沓信。

是李聿這些天寫給她的,每封的內容都差不多,無非是今日讀了什麽、做了什麽, 覆在最後一行問她安好,緊接幾個筆力柔和的小字。

———思念萬千。

視線移至此,唇邊不防瀉出縷甜甜的笑,偶時拿指背輕輕壓在唇間,笑意仍能由眼底悄然而溢。

小竹見狀,心知她下一句話便是“預備紙筆”,正挪開腳步待要去取,卻被門外一道聲音搶了先。

“小姐,老爺讓您去曲水亭一趟。”

薛翦頓了頓,忽而挑起眉梢,讓那侍女進來。

“爹爹讓我去曲水亭?不是書房麽?”

侍女頷首應是,頂著薛翦質疑的目光,繼續道:“老爺已在亭中等您了,小姐還是快些過去吧。”

話罷稍停一會兒,見她揮手示意方才退下。

曲水亭不大,與府中修的校場相比,不過巴掌大小鑲在碧痕院邊沿,卻勝於四周花枝繁繞,不僅清雅,春日裏更成一道佳景。

薛翦跨進亭中,尚不及問禮,就把心中所疑直截道了出來。

“爹爹怎麽選在這兒?平日未曾”

忽見薛暉凝目看她,這才察覺自己言行不妥,倏然噤聲,垂眸站到一條石凳後。

薛暉淡淡盯她須臾,開口道:“聽聞你生辰那日,曾與太子殿下在這裏下過一盤棋。”

話音剛落,就見她頗露難堪地攥了攥衣角,並不答話。於是輕笑一聲,走近道:“太子殿下棋藝精湛,你輸給他並不丟人。”

誰知偏是這樣一句話,讓薛翦原就不服氣的心愈加強烈,低聲駁道:“爹爹今日叫孩兒過來,就是為了談幾盤棋麽?”

一面說著,擡眸碾過他的面龐,但見唇邊那絲清淺的笑並非為她,當即低垂眼睫,不再言聲。

薛暉聽了,目光稍稍一沈,哪裏知道她是在跟太子較勁,遂淡下嗓音,仿若隨口一問:“上次把你從城郊送回來的,是李知李大人的公子?”

忽然聽他提到李聿,呼吸不由微滯,遲疑半晌才點了下頭。

那次薛翦從臨州回來,被薛暉一氣之下罰去祠堂跪了一夜,到底是女孩,身骨再好恐也難以承受。他心裏不舍,卻又惱她全無規矩,權衡之下,還是讓薛植羨在子時將她帶了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原想拿藥去看看薛翦,卻不想她已偷溜出府整整一日,正欲差人把她綁回來,便是那時,見到薛翦立於府外,身邊還站著一個男子,遙遙向他一揖。

他那時曾說自己不願管她與何人交往,因為陛下賜婚宋氏女與太子一事已經令他思緒焦灼,根本無心幹涉她的往來。

當下便不同了。

陛下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對樾王在鄲城所謀恰也有了一點眉目,倘若能借樾王圖謀向太子投誠,穩固薛家在朝中的地位,待他日助太子登基後,薛翦入主中宮的機會也決非渺茫。

一念至此,薛暉目色幽深,將頭偏向闌幹下尚未撤動的棋盤,“聽聞李府公子在停雲書院做得一手好文章,黃大人曾幾番在我面前稱讚於他,且言此子極擅騎射,得過陛下青睞,假以時日,必有所作為。”

薛翦擡起頭,眸中盡是詫異與不解。

爹爹為何突然和她說起李聿?況且自她生辰過後,李聿從未來過府上,爹爹無事何故要去打聽他?

捏了捏手心,恍覺有些不安之意困在胸口,只是輕聲問:“孩兒不明白,爹爹到底想說什麽?”

薛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偏首向趙管家輕壓下頜。

接著便有一封她再熟悉不過的信簡從趙管家手裏遞過來,在半空頓了良久,見她不接,這才輕手放至石桌上。

薛翦匿在袖中的手早已擰到發疼,似乎從未像今日這般羞惱過。

“竟是爹爹拿了我的東西麽?”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到那股惡劣的情緒一下子暴露在外,是她故意不加修掩的。

薛暉不顧她的慍氣,用指尖在信封上敲叩兩下,耐心地提醒她:“李聿是個可造之材,你想與他交往,我不幹涉,但也僅止於此,切莫過界。”

“若孩兒不願止在這呢?”

話音甫落,亭中靜了下來。

薛翦從未聽從於他,這次亦是一樣。

對於她的反抗,他好像已經麻木了,僅僅頓足一瞬,便重新邁出亭子,經過她時低聲留了句話。

使薛翦心頭一凜,藏在眼睫下的眸子隱泛寒意,湮濕了那零星的、剛剛攢起的一點溫情。

待薛暉走後,小竹方敢擡起頭來,連忙趨至石桌瞧了一眼,看封緘的模樣應是不曾拆開過的。

遂輕拉薛翦的手,小心翼翼將她的五指掰開,但見掌心泅出一片血印,月牙似的尖口仿佛刺在小竹心上,沒出息地紅了眼。

“小姐”

她一聲聲喚著,不知喊了多久才見薛翦回神,有些疲憊地搖搖頭,“我無礙,回去吧。”

東宮,重輝殿。

高成淮端正地坐在椅上,一如往常般淡然莊直,可那壓制信紙的手隱約重了兩分力道,指骨顯見愈繃愈緊。

早在陳謂傳書回來,聲稱尋到薛翦下落的那一日,高成淮便對鄲城的疫病起了疑心,命府兵護送一路醫官前去,一則救治百姓,二為查探實情。

如今至鄲城不足五日,陳謂便又呈了密信回來,信上所稟,是樾王以冒犯皇室為由,在他們抵城當晚就收押了他派去的所有醫官。

梁安匿聲行至案前,不敢窺探他的神情,卻也知道樾王此舉是明著要與殿下相爭,如此囂張挑釁,只怕殿下會著了他的道。

故而試探著出言:“殿下,樾王之心彰明,他所圖謀的決計不是這幾個醫官殿下不如將人先撤回來,把此事交予陛下處置罷。”

話音未完,高成淮微不可察地蹙了眉,“陛下聖躬微恙,何人敢去驚擾?”

梁安神色略緊,殿下這是不願待緩了。

正思忖著如何回話,就又聽他冷冽的嗓音起至耳畔,仿若萬年風雪,一字一字滲進骨裏。

“你是覺得本宮無法料理好此事麽?”

梁安喉間一冷,立時伏跪在地,“殿下恕罪,是奴才失言。”

高成淮睨他半晌,將視線覆又歸於案上,唇邊倏然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偽造禦用藥品倒辛苦他想得出了。”

單看這封密信並未陳述偽造藥品所治何疾,遂淡睇梁安一眼,“起來罷。”

“樾王染得何病,竟還要用本宮的人給他診治?”

梁安微微一楞,他知道的怎會比殿下多呢?思訖又欲跪下,卻聽高成淮再度吩咐:“讓陳謂查清楚,把人都給我救出來。”

“是,殿下。”

申時末,斜陽輕射格窗,碎了屋內一地金餈。

李聿方從書房回來,神采奕奕,見陸衡守在門前,便習慣地伸出手。卻見他垂下眼睫,低答道:“公子,薛姑娘今日不曾回信。”

聞言,李聿眸光暗了一瞬,心底莫名滋長幾分憂慮。

沈吟良久,忽而看向陸衡,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你想去父親跟前伺候麽?”

陸衡啞然一刻,隱約猜出李聿此言是有事想讓他去做,眼下對於這份試探,定定道:“屬下是公子的人,一切皆由公子做主。”

方一說完,就聞幾聲輕笑落在頭頂,“你也知道你是我的人?”

李聿抄起手,帶著審度的眼神掃量在他臉上,明顯對上回鄲城之事仍有介懷,卻語調悠悠地問:“我今夜若要出府,你可會攔我?”

這樣了當地告知他,是在賭他不會阻止。

陸衡心頭微動,明白公子這是對他仍有信任,哪怕幾次開口叫他離開知寒院,到頭來也只是嘴上出氣罷了。

遂淺一頷首,在他挑眉之前出聲道:“屬下同公子一起去,薛府雖稱不上戒備森嚴,可若想了無聲息地闖入並不容易。”

話罷已推開房門,朝廊下另外幾個守侍暗瞟一眼,低聲道:“公子先進屋,屬下去同他們吩咐一聲。”

李聿點點頭,如果他們都守在原處,自己想要不知不覺地出府,幾乎無法做到。

遂互相交換眼神,趨步跨入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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