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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情深 “上次是我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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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裏下了一場急雨, 空氣中細密織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小竹躡著手腳走進屋內,見薛翦還在榻上歇著,一時躊躇不定, 在床邊守立良久,到底沒去將她喚醒。

心裏想著冬日漸臨, 小姐便是滋生了幾分倦懶之意也算情理之中。

只不過東院的人方才來報,公子正在前廳等小姐過去, 她這邊若是不叫起小姐,那頭可該如何交待。

她瞧了一眼窗臺,輕身過去把窗推開, 當即便游走進來幾綣涼氣, 一路飄飄搖搖包裹到床邊。

隨後隔著帷帳動了動衾被, 壓聲道:“小姐, 公子差人來喊你了。”

只見衾被下的身形經她一推, 順勢向著內墻滾了過去,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囁嚅:“知道了別吵我”

而此時的前廳內,薛植羨略垂著眼, 視線靜靜淌在手裏的文書上, 同身後之人問了一句:“你去時可有見到小翦?”

那人搖了搖頭,“只見了小竹姑娘。”

“那便是了。”薛植羨頷首笑道:“再去沏壺茶罷,大抵還要等上一陣。”

錫山書院建在祈山上, 與停雲書院對立而落,沿著書院外頭繞過一處小坡, 再往前便是蹴鞠場。

李聿一行人約好了同行來此,原本算不上狹窄的走道瞬時變得擁擠起來。

楚善不知被誰搡了一把,險些從旁邊磕倒在地,定了身後, 回頭狠狠掃視了眾人一眼,哼罵道:“哪個沒良心的撿這時候推我!”

說著又將目光投到周灝身上,眼底寫滿疑色。

周灝腳傷還未痊愈,卻仍堅持要來替大家撐撐場面,旁人都承他的情,唯獨楚善盯著他不放,猶對他賽前失足存有芥蒂。

被他這般看著,周灝心底不由升起一抹委屈之意,回視了他半天,終於出聲回懟:“你這心眼怎麽比綠豆還小?那日你明明瞧見了,我是沒走平路才摔了腿,豈是故意想拖垮咱們書院?”

說完又轉頭擲了眼李聿,“再說了,換他替我上場不也挺好的麽!”

憑這幾日看下來,李聿的身手格外俊俏,雖與大家差了幾分默契,但想贏過錫山,足夠了。

楚善聽了他的話,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卻是一面捋平袖擺,一面冷嗤:“出息!”

待日色逐漸浸灌長空,薛翦才懶懶從榻上坐起,擡手搭了帷帳,向外頭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小竹聽見屋內動靜,連忙提起裙角進門,轉而又扭頭吩咐外面的侍女去端湯來,再去小廚準備朝食。

安排妥當後才折回身,快步走到床邊替她收拾,嘮嘮叨叨說道:“小姐可算醒來了,公子半個時辰前就派人來院子找小姐,如今還在前廳幹候著呢。他身邊那個阿元來問了我好幾次,小姐若再睡下去,我便真無顏對付他了。”

薛翦聽得楞了楞,這才想起來她答應了魏啟珧,今日要去錫山書院看蹴鞠賽的。

繼而一骨碌從榻上站起身,眼光嬌怒地落在小竹臉上,“你怎麽現在才說?”

冷不防被她悶聲斥了一句,於是努了努嘴,道:“小姐那時不願聽我說,我便是有神通也講不到小姐耳朵裏去呀。”

薛翦聽罷睨她一眼,似乎氣笑了:“這麽說,你還有理了。”

小竹雙眸一彎,笑嘻嘻地拉她去鏡臺前坐下,伺候她挽發更衣,“我讓小琴她們去取朝食了,小姐若是著急過去,我便替小姐拿到前廳吃。”

畢竟公子已經在那邊等了許久,總不好再慢著了。

“不用了,我到車上再吃吧。”薛翦往銅鏡裏打量了自己兩下,牽著衣擺而起,“讓人備好馬車,我先去哥哥那裏。”

話罷,腳下未緩,推門出了裏屋,往東廊上去了。

時近正午,赤日當頭。

蹴鞠場上錯落地排著兩隊人馬,場地中央設有球門,裝飾華麗。四周看臺上亦是攢足聲響,熙攘一片,尤為壯觀。

錫山書院為首的少年穿了一身蒼青色的圓領窄袖,長發一絲不茍地束在發髻裏,眼底似有鋒芒閃爍,望著對面的人試探道:“從前怎麽沒見過你?”

倒不是不知道李聿其人,而是從未在蹴鞠場上碰到過。

不防迎面刮來一陣北風,吹得少年衣角獵獵飛舞。

李聿擡目看去,輕輕勾起唇角,“我也不曾見過你啊。”

又笑著理了理前襟,整個人身上都聚斂起了飛揚無比的神情,“跟你們錫山書院的人蹴鞠,還非得挑揀你們識得之人不成?”

那少年聽了,眉間登時蹙起一道慍怒之色。

早便聽聞李聿紈絝名聲,未料想竟囂張跋扈成這樣。遂也不欲同他多言,只冷哼一聲便偏頭去看教正,等待發號猜先。

薛翦二人因出門得晚,誤了時辰,待趕到時場上已經過了不少回合,兩邊皆立著數面旌旗,單瞧旗上圖案,應是錫山書院更勝一籌。

薛翦拉著薛植羨,找了個臨場的位置站定了。

耳邊俱是高低不一的助威聲,面前著圓領袍的兒郎們身手簡練,解數萬般,她卻很快將目光聚焦在一人身上,繼而便再移不動了。

但見少年神色認真地隨同伴跑動著,只待將蹴鞠傳與他,隨後一個漂亮的回馬踢便將蹴鞠輕輕巧巧地度過了風流眼。

場上及看臺邊皆有歡呼聲乍然而起,李聿只是仰唇一笑,正要折身之際,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落在一名女子身上,神情微怔。

她怎麽來了?

不消片刻,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呼喊。

“李聿!”

轉回身時,就見到魏啟珧朝他傳的蹴鞠被錫山書院的人一把截去,又自腳尖一頂踢入球門。

如此一氣呵成之後,那人還對著李聿挑釁似的道了句:“謝過了!”

話落,李聿心頭不溫不冷地動了兩下,拳頭漸漸攥起,收斂好思緒便立刻回歸賽場,像是離弦的箭一般,緊緊追著對方運過的蹴鞠。

衣擺隨著過身的長風發出一些沈沈的嘯聲,對方見他來勢兇猛,稍加思慮後,轉瞬便擡腳一掠,將蹴鞠傳到同伴那邊。

這一腳倒正合了李聿的心意。

但見他步下微停,眼中略泛銀光地望著楚善,就在對方的人將將接到蹴鞠時,楚善勾腳一掃,穩當地將其踢進了風流眼,扳回一籌。

更漏裏的細砂坦緩而逝,兩方差距卻始終拉不開縫來,李聿皺眉看了眼對面,隨後又背著手向楚善幾人比了個星陣的手勢,再一交換眼神,各自都跑到了陣點上去。

時限愈來愈短,場上氣氛間不容發。

方才出言挑釁的少年一直追在李聿身側,似乎就等著他們的人將蹴鞠傳來,以一擊拿下。

李聿看出他的用意,心中當下有了計較,趁其不備之際稍一側身,旋即錯步至他身後,朝另一個陣點跑去。

魏啟珧見他換了過來,很快便會意,腳上一拐就將蹴鞠傳給了他。

下一瞬,便聽得球門上的鈴鐺被蹴鞠激烈一震,零丁作響,而此時更漏也恰好流盡。

是以,停雲書院勝。

周遭再度漲起一片撫掌叫好之聲,薛翦也隨著眾人長出一口氣,彎唇笑了起來。

蹴鞠場上,李聿與大家碰了碰肩膀,繼而轉頭朝先前註視的方向望去,果然見薛翦長身立在看臺邊,神色欣悅。

於是辭了楚善等人,快步向她跑去,最後駐足在她跟前,捱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你也來了。”

薛翦淺淺嗯了一聲,“啟珧跟我說你們與錫山書院有約,我便過來看看。”

見她身邊另立了一名男子,身穿月色直裰,襟口處用細絲繡了幾支墨梅,襯在身上分毫不顯刻意,反倒教人覺得君子如梅,高雅恬淡,該是如此。

“這位是?”李聿眉峰輕輕蹙起,望向薛植羨的眼睛裏映了一點微光。

“他是我兄長。”

薛植羨見二人閑談,對李聿的身份已猜出了個大概,溫聲笑道:“想必這位就是李公子了,久仰大名。”

若此話從旁人口中說出,多半得摻點揶揄之味。可聽他這般淡然而道,李聿心底竟幽幽散出幾縷欣意,神情也放松下來。

覆正了正衣袍,抱手揖道:“早聽聞薛府公子風光霽月,今日得見,不枉平生。”

話聲剛落,就有一道譏嘲的聲音傳達耳畔。

“你我同窗數載,我竟不知從你嘴裏還能吐出這樣的漂亮話來!”

李聿微微側首睇了眼魏啟珧,將聲音壓了壓,“可見魏兄真當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論嘴皮子功夫,魏啟珧從未贏過。

遂撐著一張幾欲裂開的笑臉,沖著李聿涼涼一笑,繼而緩緩修整神情,扭過頭問:“你們什麽時候來的?快開場時我還在看臺上掃了一圈,連個影兒都沒尋到。”

薛翦聞言閉口不答,卻不想身旁之人淡淡說道:“小翦貪睡,耽擱了些。”

此言作罷,少女面上驟然拂過兩朵疑雲,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咬牙低喊了聲:“哥哥!”

若在府裏同啟珧說說也就罷了,怎麽在外頭半點兒面子也不給她留。

魏啟珧顯然也是如此以為,遂挑著眉頭看向李聿,“你還在這兒杵著做甚?”

他們二人不合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回回該較的勁兒,一次都沒落下。

李聿眼睫一掀,目光落在薛翦著了緋色的面龐上,“我找阿翦也有事說。”

薛翦聽了他的話,身形一晃,擡頭探進了那雙幽深又赤誠的眼睛裏,不由捏了把掌心。

“阿翦?”魏啟珧聲調一揚,神情古怪。

李聿卻是坦坦蕩蕩,“阿翦的名字又非你一人叫得,有何不妥?”

艷陽高照,篩落一地金箔。他同薛植羨施了一禮,隨後便將薛翦輕輕帶到一旁。

魏啟珧還未開口,薛植羨便伸手將他一攔,目光卻是移到李聿身上,“我瞧這位李公子也是灑脫之人。”

覆轉過來,瞧著他的眼睛,輕聲道:“你們之間許是有不少誤會。”

憑他二人與小翦的性子,合該是一路人。

魏啟珧頓覺喉間一啞,再沒有要說的話。

而那邊李聿松開手,眼底神色忽暗忽明,最後只是低聲說道:“上次是我唐突了。”

薛翦知道他在指橘林之事,不覺眉梢兀自灼起一陣細麻之感,強擰著指尖才未擡手觸碰。

浮在半空的寒氣仿如薄霧,隱隱籠罩在身,沁涼如水。等了很久,終於盼來她一句:“無妨,我氣量大,容得下你。”

薛翦的聲音清透又明朗,似是春日將融的雪,卻教李聿心頭一熱。

過了半晌,李聿短促地笑了一下,又想到先前沒問出來的答案,註視著她道:“你還未曾告訴我,想要什麽生辰禮物。”

薛翦聽了嘴角一彎,頗顯驕俏,“我若說了你便能給我嗎?”

李聿容色未動,一字一句答她:“自當盡心盡力,替阿翦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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