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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請罰 “我押的,是薛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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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移著輕快的步子,樂呵呵地走上長梯,行至仙居閣外,規矩地叩了兩聲門。

不一會兒,便見一面容沈肅的男子將門扉由內打開。

管事徑直走了進去,背脊微彎,臉上堆著笑:“恭喜啊,李公子!”

說著,便將手裏捏著的銀票送到李聿手邊,奉承道:“李公子好眼光,您押得那位銀衣公子投了個全壺!這是您贏下的,過過目。”

李聿自斜入室內的陽光中擡眸,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運氣好罷了。”

管事覆又與他閑說了兩句,繼而一如來時腆著笑退了出去,將門掩上。

陸衡方聽他們談話,心下一陣疑雲飄浮,遲疑半晌,遂問道:“公子,我記得下邊投壺的二人都未著銀衣。”

倒是薛姑娘穿了一身銀色錦袍。

況公子讓他回府取銀子不是為了那位新來的投壺高手嗎?聽聞那人在蜀地都找不出敵手來,近幾日才到的京城。

公子此次來正是為了一睹其風采,順便捧個錢場。

李聿搭上手邊的茶盞,輕呷了一口,“的確不是他們。”

似是一聲輕笑,方聽他道:“我押的,是薛翦。”

適才在後院見她那麽隨意一擲便知道,對於投壺,她定是各種好手。連那兩個下場之人都被她所舉震得神情一滯。

聞言,陸衡不由掀起眼簾,語氣掛滿驚愕:“薛姑娘?她竟下場了?”

在茗品樓投壺之人多是為了謀個營生,討點小利,哪裏有官家小姐下去比試的道理?這薛姑娘莫不是傻了?

李聿斜了一眼陸衡,話色清淺:“像她這般會作弄人,做什麽都不奇怪。”

陸衡聽後抿了抿唇,李聿話鋒所指,他心下了然。

七年前,薛翦假借送禮之由,送了數十只碩鼠與李聿,令李聿病了一夜。又不知被哪個舌長的給傳了出去,害他當即淪為京城笑柄。

李聿對此一直難以釋懷,如今薛翦回京,恐是少不了要尋她報覆了。

李聿偏首望了眼窗外天色,輕輕起身整頓,“走了,還要給我娘買桂花糕呢。”

薛翦步出茗品樓時,正好碰上了趙管家。

趙管家雖然看上去瘦瘦巴巴的,可一雙深陷的眼睛卻炯炯有神。

哪怕時隔七載未見,薛翦仍是在撇見他的第一瞬便認出了他,心中暗道不好,驀地扭過頭,疾步走向拴馬處。

她原是想先回家的,可經過茗品樓時偏生很想再嘗嘗栗子糕的味道,至於投壺之事她也未預料到。

若讓爹爹知道她回京後第一件事竟不是回家,定該說教她了。

薛翦將唇抿出一個“一”字,心弦緊繃,正快走到她的紅馬旁,即將踩鐙而上,倉皇而逃之際,不防身後響起一道渾厚的聲音:“小姐?”

便是如此單薄的兩個字,如同施了咒一般附在薛翦身上,教她身形一晃,遂定在了原地。

這都能認出來麽。

她現下一攏男裝不說,縱是這些年也長開長高了許多,單憑方才一個照面便認出她了?

薛翦兜著幾縷僥幸之心,試探地挪了挪步,又聽身後傳來一句:“小姐,是你嗎?”

他的話雖是在問,語氣卻尤為平緩,甚至摻著八分篤定。

但見薛翦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自唇畔扯出一枚搖曳的笑:“趙叔......”

見狀,趙管家忙上前幾步行至她身旁,正欲開口便聽她音色怏怏悶了句:“趙叔是怎麽認出我的?”

斜陽落在少女眼梢,照出一片濃郁睫影,眼底似還浮著一抹不服氣。

趙管家彎目笑了笑:“小姐還跟從前一樣,欲逃跑時總是那般硬生生地別過頭,覆強作鎮定。”

話落,薛翦大抵是面子上掛不住,眼神逐漸開始四處飄蕩,仍低低應了句:“我沒想逃......”

趙管家聽出她一如兒時的矜驕逞意,心下不禁升起幾分感懷,須臾,向她指了指對面的黑色馬車,“小姐,上車吧。”

薛翦看了看她的馬,又轉眸望向趙管家,眼底寫盡了不情願。

“小姐,您的馬兒我會讓下人牽回去。老爺,夫人還有公子都很想念您,您還是先跟老仆回去吧。”趙管家瞧著她,生怕她又騎馬跑了,說什麽也要將她帶回去。

薛翦本欲再爭取一二,可一聽他道出爹娘還有哥哥,心思一下消了個幹凈,遂點點頭,上了車。

馬車轆轆駛過幾道街巷,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了薛府。

薛翦徑自撩開車簾步出,自車軾上一躍而下,站定後舉首望了望頭頂的黑金色門匾,恍然間思緒萬千。

自宣麒門進京時,她都不曾有一分近鄉情怯之感,眼下回府倒是滋長出來了。

七年了,是該回來的。

薛翦隱隱一嘆,覆將視線調回,卻有門衛看她面生,忙攔著詢問她何故來此,通報姓名。

薛翦笑了笑,正欲開口便見趙管家為她開了路,遂略掀衣擺跨過門檻,跟著趙管家一路往書房去。

院中的西府海棠正值花期,香氣繚繞,沁人心脾。這是魏氏最喜歡的花,故薛暉命人種滿了整座府邸。

每逢花開,薛府上下遍地嫣紅,暗香浮檐。

書房的門正敞開著,依稀能看到一中年男子坐在書案前,眉目雅潔,冰若美玉。

待趙管家通報後,薛翦方才邁了進去,語含笑意地喚了聲“爹爹”。

薛翦眸光淺淡地盯了她半晌,遂開口道:“回來了也不曉得先回家,跑去茶樓裏尋樂,你眼裏還有這個家,還有我這個爹嗎?”

這話雖嚴厲,聽起來卻極為溫雅,一時讓薛翦也辨不出他是喜是怒。

遂悄悄覦了他一瞬,輕哂道:“爹爹,孩兒這不是回來了嗎?方一收到您的信,孩兒便立馬動身了,小竹應該明日也會到了。”

聞言,薛暉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聲音卻較先前冷了一度:“還想讓我誇你聽話懂事嗎?當年留下一封信就跑了,若非你娘攔著,我早就派人去把你抓回來了!還會任由你玩到現在不成!”

這一番話聽進去,薛翦不覺撇了撇嘴,腹議了一句她那是習武,並非玩樂。

縱使心中再有異思,到底表面功夫還是得做足,雙膝一屈,當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廉垂雙目,“孩兒不孝,請爹爹責罰。”

但見少女跪得筆直,頭也往下壓了壓,倒真像一副認錯的模樣。

可知女莫若父,她是真知錯了還是做做樣子,薛暉豈會看不出來?

只怕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仍舊會做出與當年一樣的事。

薛暉心中冷笑,作勢頷首,用指尖搭了搭桌面,“好啊,既然你主動請罰,那便罰你去祠堂跪上兩日罷。”

話音甫落,薛翦訝異擡眸,猶不願信地撐著眼睛看他,到底是半天也沒憋出一句求饒的話,老老實實地應了聲“是”,繼而直起身退了出去。

本想讓爹爹心軟翻過此頁,誰承想,爹爹倒是接著她的戲唱了下去。

可不是一出“自討苦吃”麽?

薛翦失落地低著頭,步履尤慢地往祠堂走,嘴裏還不忘嘟囔著:“讓我跪祠堂,也不恐我擾了祖宗的清凈!”

話音剛落,她便驀地撞到了一個硬挺的胸膛,身上散著的香氣與府中海棠如出一轍。

薛翦折著眉心倏然擡頭,探進一雙幹凈溫和的眼睛裏,不由一怔。

少頃,她掙開肩上握著的手,往後退了兩步,滿目狐疑地打量著眼前之人。

他身穿竹青色直裰,衣領處繡著淩然雲紋,一雙玉眸內斂含蓄,唇邊抿著一縷似有若無的淺笑,修雅溫潤地站在她身前,朗若清風。

薛翦腦子裏晃然飄過一詞,眸光又滯了滯,繼而似是猶疑地喚了聲:“哥哥。”

薛植羨方撞見她亦是一驚,幾乎是在她開口的上一瞬便認出她來,雙唇彎出一道寵溺的弧度,“小翦,怎麽一副這樣打扮?何時回來的?”

薛翦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男裝,遂不拘地笑了笑:“這樣行路方便,今日方到。”

薛植羨頷了頷首,又望了眼她身後的書房,“是要去母親那嗎?”

她既從書房出來,想必是見過父親了。

聞言,但見薛翦的嘴角漸漸下垂,沒答話。

她倒是想去,奈何祠堂的蒲團還等著她,早些跪了,爹爹便早些消氣。

見狀,薛植羨大概也猜出了是怎麽回事,遂伸手揉了揉她腦後的頭發,柔聲道:“先去母親那吧,母親每日都惦記著你呢。父親那邊,哥哥盡量幫你說說情。”

得了薛植羨的話,薛翦略一思忖便乖巧地點了點頭,眼底覆又掠起澄明的笑,步履輕盈地往玉棠院走去。

李府門前,一前一後兩匹駿馬奔馳而至,薄塵輕揚。

門房瞧見來人的面龐,忙推開府門,繼而漩著笑臉相迎。

李聿翻身下馬,將手中韁繩交至旁邊下人手裏,身上還捎著一只小巧的食盒,斂含笑意問:“母親在府裏吧?”

“回公子,老爺夫人正在堂屋會客呢。”管家方從回廊走來,呵著腰回道。

聞言,李聿眉梢輕挑,轉眸看了他一眼,“有客人來?誰啊?”

挑酉時來做客,莫非還要留下來一起用膳吧?

管家匆匆跟上他的腳步,“是蘇大人和蘇夫人。”

話音甫至,便見李聿停了下來,劍眉微蹙,似作思量。

蘇夫人與母親尚在少時結識,算是手帕交,平日也來過府中幾次,他也見過。可蘇大人卻鮮少來過府上,若是須商議朝中之事,蘇夫人與母親當回避才是。

如今四位都在是個什麽道理?

片晌,李聿將食盒遞給了管家,留下一句話便要徑自離去,“這是給母親買的桂花糕,既有客人在,我便不過去了,替我拿給母親罷。”

管家接過後,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公子,蘇大人家的嫡小姐今歲便要及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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