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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鋒芒 “可有心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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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豫,元景二十三年夏。

蟬鳴聲聲,綠樹掩映。

臨州瓊危山門內,武場中正對立站著兩個弟子。

其中少年身姿闊挺,手握玄劍,面容沈肅,一雙鷹眸銳利地盯著對面之人,無形之間溢著壓力。

而他對面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目若朗星,驕似烈陽,手持一把青色長劍,頗顯幾分懶散地駐步回視,仿佛並未上心。

“小師妹,我可不會因為你是女子就讓著你。”少年仰了仰唇道,眼底的自負一覽無餘。

但見少女泠然一笑,渾不在意地拂了拂額前碎發,“比武場上不分男女,翦兒明白,師兄還是多顧顧自己吧。”

場外弟子們三三兩兩圍聚在一旁,交頭接耳。

“他們倆不是一個師父嗎?怎麽天天打來打去的?”

“那位薛師妹有多驕橫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美名其曰要與師兄師姐比試,說白了,就是挑釁。”

總歸是個不好惹的主,能避則避。

與薛翦交過手的人皆是心照不宣。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少年倏然揮劍直朝薛翦襲去,玄霜通體漆黑如墨,劍氣冷颯如冰,閃電般往她面門上刺。

薛翦眸中閃過一瞬訝異,身形陡然一側堪堪躲開,心中暗罵:天天玩這招“出其不意”,真沒勁。

轉而手腕一旋,將原負在身後的長劍挑了出來,鋒捎輕顫,聲似龍吟,剎時向少年胸口而去。

少年不慌不忙地輕輕一躍,跳到了薛翦身旁,站定後又趁她不備執劍取向她的手腕。

寒芒刺眼,霍然而臨,薛翦旋即錯步退閃,衣擺飛舞,陣陣作響,劍鋒觸及她手背,順勢一劃,只覺寒涼之氣凜凜擦過,繼而便有一排微不可察的血珠滲透出來。

薛翦低頭看了一眼,眉宇間登時湧上肅殺之氣,陰戾橫生。

習武之人別說是擦傷了,磕碰流血都是家常便飯。她也並非嬌氣之人,只是門中切磋一向是點到為止,明禁傷人。

可他方才分明是沖著她挽劍之手而去,那氣勢儼然欲廢了她的手,若非她反應快避了開,後果不堪設想。

自己到底何處得罪了他?

尚來不及多思,少年的劍再次朝她襲來,卻驟然轉了方向,猛地劈向她腳踝,薛翦連忙用劍力擋,震得少年連連後退。

霎時間,只見少女旋身騰起,再落地時雙手一掠,劍風自她掌心不斷向外飛散,如同一排排羽箭突圍而出。

少年心下一驚,惶惶躲退,最終落在了數丈之外,神情驚愕又不甘地看了過去,猶不敢相信自己這麽快就輸了。

但聞薛翦嗓音倨傲,懶洋洋地拱了拱手,“承讓了,師兄。”

小竹奮力從圍觀的人群中鉆出,一陣風似地跑到薛翦身邊,急切又小心翼翼地執起她的手察看。

一列鮮紅映入眼簾,激得小竹滿腔憤懣,大聲道:“小姐!那個姓關的分明是故意的!你的手都流血了!”

以前怎麽沒看出他是這等卑鄙之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傷害小姐!等岳前輩回來,她定要好好告上一狀!

言訖,又瞪了關翎一眼,“你這個卑劣小人!還不和我家小姐道歉!”

關翎仍未從思緒中退出來,突然聽她一喊,眸光卻是頓了頓,但見薛翦悠悠抽回了自己的手,就近找了個石凳坐下,壓根沒往他這邊理會。

“小竹,不必了。”薛翦輕喚了一聲,繼而從懷中掏出一塊巾帕疊成長條,自顧自地纏在手上。

“他今日主動找我比武,的確不對勁,是我沒反應過來。”

她的聲音又洌又低,隱隱還帶著一分輕蔑。

關翎比她早入門四年,之前一直是師父最看重的弟子,卻不想近來幾年師父對她更加上心,處處照顧教授,而她的身手亦是日漸精藝,久而久之便成了門內最被器重看好的弟子。

如此想來,關翎興許確有理由恨她。

思及此,薛翦唇畔覆又挑起一枚憐憫的笑。

與其將心思花在這種下作的手段上,還不如去精進自己的武藝。

“小姐,是他太陰險了,等岳前輩回來一定會好好教訓他一頓!”小竹愈說愈生氣,恨不得現在就去把雲游的岳遲找回來。

覆一瞧到她的手,又是心疼地道:“還是我幫小姐回去包紮一下吧,可別留疤了。”

聽見“岳前輩”幾字時,薛翦眸色陡然一黯,須臾,便頷了頷首,起身同她走回院落,順便提了一句:“爹爹來信說太子下月將行冠禮,讓我回去。”

小竹聞言眼睛一亮,像是對回京期盼已久,脫口而出:“我們要回去了嗎?什麽時候?”

這七年她們一直留在山門內,即便下山也只是在臨州轉轉,對豫京的一切可謂是思念深厚。

薛翦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略微思忖後道:“今日吧。反正師父雲游去了,我待在這兒也挺沒趣的,還不如回京逍遙逍遙。”

停雲書院坐落在京郊外一座青山前,傍山而建,除了當地山民與書院學子,鮮少有人來此。

一座座樓閣庭院在松柏的掩映下,顯得愈發清雅別致。午後斜陽懶懶地搭上朱門綠瓦,鍍了一層溫暖的色澤。

李聿走出齋舍繞到了東崇堂,這裏離授課的講堂最遠也最是清凈。

剛步入庭院便聽門扉“吱呀”一聲,被人自內朝外推開,走出了兩個面容相似的少年。

聽得其中一人感嘆道:“真羨慕阿翦,想做什麽便去做了,倒是比好些男兒還要灑脫。”

另一人上前摟住了他的肩膀,嬉笑著眉眼道:“不如我們跟父親說一聲,去臨州看看阿翦?順便......”

話未說完便陡然瞥見了一張尤為厭煩的臉,腳下一滯,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兒:“怎麽哪都有你啊?”

見狀,李聿擡了擡下巴,一雙輕佻的長眸半瞇著,語氣漫不經心:“有緣唄。”

魏啟珧與李聿向來不對付,不管多少年過去,他們倆總是一見面便能燃起火星。魏啟邵卻一直未曾參與過他兄長與李聿的鬥爭,對李聿也沒什麽敵意。

眼見他倆又要開始,不由擡手扶了扶額,沈籲一口氣後,走到了李聿面前,“想必李公子是來東崇堂躲清閑的吧,我和兄長正要離開,就不打擾了。”

言罷便拉著魏啟珧往外走。

李聿倒也領情,對魏啟邵頷首淺笑,慢悠悠地踱進了東崇堂。

魏啟珧方要說的“誰和你有緣”還未說出口,就被魏啟珧攔腰截斷,生生拽走,心中憋著一口氣,遂沒走兩步便憤力甩開了魏啟邵,眉痕一重,神情不豫,“你同他客氣什麽!”

魏啟邵收回了手,稍微整頓袖上褶皺,繼而心平氣和地說:“兄長,李聿人並不壞,上次我在後山看見他陪那些山民的孩子在一起玩,還給他們做了草編。”

“他跟阿翦一樣,縱然言行張揚了些,到底心腸還是柔軟的。你若能放下成見與他好好相處,說不定也能成為交心的朋友。”

提到薛翦,但見魏啟珧眉梢松展些許,似乎有所動容。

的確,很多人都認為阿翦刁蠻任性又愛擺大小姐的譜,全然看不見她另外一面,其實她若真心想讓一個人喜歡她,該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

她許是不屑這麽做罷。

若說李聿也是這樣的人......

思訖,魏啟珧與李聿爭鬧的每一瞬過往皆不可遏地湧至眼前,心中一頓怒火,遂冷冷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翊寧宮,側殿內。

皇後一襲金雲煙衫,身披朱紅薄紗,面容雍容華貴,向東而坐,身後的宮女們輕輕搖扇。

而她左側,太子高成淮身穿一攏玄色蟒袍坐落在光瀑下,眉眼鋒利又透著如玉般的溫朗,周身散著與生俱來的高貴。

皇後自眼風裏隱隱掃了他一瞬,試探般地提了一句:“淮兒,眼看你冠禮將至,這太子妃的位置也該定下了罷。”

即便是尋常百姓家的男兒,年歲到了總是要娶妻生子的。更何況他身為儲君,怎能沒有自己的子息呢。

話音甫落,但見高成淮垂眸不語,眼底情緒晦暗難辨。

皇後見狀柳眉微蹙,二皇子的那位現如今都有了身孕,自己這個兒子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又連忙添問:“可有心儀之人?”

高成淮輕輕一笑,心儀之人麽?太子妃之位何時能由著他的心意而定?不過是娶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姓氏罷。

那人是誰於他來說,都一樣。

“兒臣沒有心儀之人,太子妃的人選還請母後替兒臣定罷。”

他的語氣輕緩,聽不出什麽旁的情緒,卻正是如此更讓皇後心下掠過一縷心疼。

太子這些年一直忙於政績,的確少見他親近女色。

不知是自何時起,他做得每一件事情都恰到好處,叫人糾不出一點兒錯來,卻獨獨少了點人情味,冷冰冰的。

抑或是生在皇家,本該如此。

皇後暗籲了一口長氣,猶疑許久才緩緩露出一抹淺笑,道:“翦兒應該就快回京了。你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她又是個乖巧孝順的,深討本宮喜愛。這在宮裏待得久了,就想要有一人能解解悶。你總是寡笑寡言的,她正好替你補上了。”

頓了頓,又道:“況她的母族魏氏乃是將門世家,你舅舅又為當朝宰相,單論身份,她與你也再般配不過。”

話間皇後的目光一刻也未離開高成淮身上,似想探出任一分波瀾。

卻見他面色平靜,清霜一樣的眉眼暗自劃過一絲譏誚。

母後到底是有多喜歡薛翦才能說出“乖巧”二字?

他記憶中的薛翦可與“乖巧”分毫沾不上邊。

薛翦她一身反骨、囂張跋扈,更無尊卑之分,也就是他少時尚能容忍她一二。

念及此,高成淮似是提醒一般道:“表妹自幼性子倔強剛硬,只怕您和舅舅也定不下來。”

話落,皇後登時一噎,神情不覺染上幾分尷尬。

薛翦這個孩子的確太有主見,固然在長輩面前會收斂光芒,可若是強迫她做她不願意的事情,的確不容易。

她思忖片刻後,覆又柔聲說:“這件事自然是看你們倆的意願了,你若是同意,便多花些時間去與翦兒相處,感情總是要靠培養的。”

聞言,高成淮略微敷衍地點了點頭,道了聲“是”便施禮返回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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