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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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杉說:“拜托你別再幹瞪著我了。嚇死人了,等下路人甲乙丙以為我怎麽你了。”

“那對不起。是我不該騙你。”

“哦。”

“說完了。”

“那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我擦。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沒見過像你這麽嘴硬的人了。”

“她還跟你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有。”

馬丁咬牙切齒狀:“明天她最好別出現。”

“人家明明對你很好。”

“她不該說的,”馬丁狠狠瞥他一眼,“你根本不知道。她總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陳怡杉他自己是不應該被信賴的。這隱含的意思讓他心裏一跳。固然有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剩下的卻是其中是萍水相逢的親密。 “我是不知道,”於是他退讓了,“但我還不是那麽不靠譜。”

馬丁擡起下巴。“我根本不認識你。你怎麽敢把我帶到你家裏去?”

他只好說:“我沒那麽害怕。就當我天生膽大吧。”

這回答好像讓馬丁很不屑。“哦。天生膽大。”

陳怡杉無話可說。他把頭側開一邊,躲開馬丁的註視。他們兩個都沈默。馬丁籲了一口氣,靠到車門上。

“你家的月租金多少?”馬丁突然問。

陳怡杉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2046。”

馬丁笑他:“好吉利的數字。”

“我沒騙你。我真的特別反感這種猜謎游戲,你明白我什麽意思嗎。珍妮來找過我,但她是想你好來著。她不肯給我你的電話也不肯告訴我你叫什麽。是我求她給我個地址的。”

“好吧。”馬丁依然懨懨。

“就這態度。”

“拜托。你明白不了的。你根本不知道。”

“什麽叫我明白不了的?你這也太自以為是了一點——我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你根本都懶得跟我解釋。你什麽都不肯說,寧可撒謊。搬家去東海岸。真好笑,去你的伯克利音樂學院去吧。然後你還看不起我生氣?”

“跟你撒謊是我不對。是我錯。但是你想我跟你說什麽?跟你說我住在聖加百列的地下室裏並且十年內都搬不走了?你轉過去。看那邊有一條路。兩邊有房子。右邊上面有一塊紅色的標志。那就是我打工的地方。你滿意了?”

那裏他是去過的。這是陳怡杉的第一反應。兩年前,他就跟陶冠南一幹人等一起去過那家中國餐廳。那裏有很棒的排骨面。但是兩年前馬丁顯然還不在這裏。

“我不——我不在乎這些,”他轉過頭來看馬丁,“你怎麽就會覺得我會介意這些?你怎麽就會覺得你非得撒謊才行?”

“你不介意?你從西好萊塢隨便釣一個男人帶回家睡覺,你當然不介意。但是睡了一次還想睡第二次,睡完了還想說話,還想約會吃飯自習看電影。那不行了。我奉陪不了。”

“誰跟你說要吃飯自習看電影了?”

“啊喲。那還假惺惺要什麽電話號碼。”

“你確定你還要再跟我提這件事嗎?”

“你怎麽這麽久還在記仇?”

陳怡杉深感無力,他意識到他們一吵就停不下來,已經偏離主題十萬八千裏了。然而今天他來找馬丁的主題究竟是什麽?與其說有什麽具體的對質的話要問,不如說他就是來見他的。見到他就已經滿足了,但他需要把時間延長一點。當他被馬丁伶牙俐齒七嘴八舌絞進那意圖不明的拌嘴裏,他連這一點都忘了。

陳怡杉說:“打住了。我們進車裏說行不?”

“別想。我看在珍妮的面上才跟你出來的。”

“你不是說你家就在旁邊嗎。那去你家也行。去了你家你還怕我害你不成?”

“臥槽,你這也太得寸進尺了一點。你化成灰也別想到我家去。”

“好大一只白眼狼。是誰到我家裏誇我房間大誇我床軟的?真是下了床就不認人啊。”

“別老把人比喻成動物。總之不能到我家去。”

陳怡杉立即決定先斬後奏。他摸出車鑰匙按開鎖。車鎖自動打開的一刻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音,整齊劃一訓練有素,每次都讓陳怡杉心情極度愉快。

他拉開副駕駛座,指著裏面說:“請進。”

馬丁挖苦:“看你頤指氣使的。”

陳怡杉口幹舌燥,簡直就想一腳把馬丁踹進去:“你進不進?”大概是這個有傷風化的念頭使他遭受了老天的懲罰。他看見他自己的電腦包在座椅上,於是伸手把它拉出來,結果那邊廂馬丁朝他翻白眼,陳怡杉一走神把電腦砰一下摔在了地上。

有一秒鐘兩個人都怔住了,但陳怡杉很快把它撿起來扔到腳墊上。接著他又繼續下去:“要吵架進去開空調吵——”

馬丁打斷他:“你幹什麽?你電腦掉到地上了你也不看一下?”

“——是我的電腦,我愛看不看——”

馬丁低聲罵了一句,陳怡杉聽見最後兩個字是“傻`逼”。但他來不及反駁就被馬丁推到一邊去。馬丁彎腰拿起腳墊上的包,把拉鏈拉開,露出鋁合金的一體式機身。他一把屏幕打開,在明晃晃的強烈日光下,他們都看見可憐小電腦的屏幕裂了一角。

馬丁驚呼一聲,回過頭來看陳怡杉。

陳怡杉只覺頭大,他又要浪費掉周末的兩個小時去送修。他從馬丁手裏接過電腦,啪一下把它合上。他拉開後門,把它橫放在後座的中間。

“那你現在怎麽辦?”馬丁遲疑地問,“你要去修電腦嗎?”

“現在不去。沒那麽嚴重,有維修。”

“那你上課怎麽辦?”

“學校還有電腦。我的文檔儲存在雲上。沒關系。”

馬丁欲言又止。“好吧。那你現在怎麽辦?”

“現在怎麽辦?我們剛才還沒說完呢。你想打發我去修電腦然後你自己一個人滾回家是吧。”

“你不能去我家,”馬丁還是一副咬牙切齒的神氣,但語氣沒有剛才強硬了,“我室友在家。我跟別人合住一間臥室。”

“好。那去我家。”

“去個燈籠的你家啊!誰說要去你家。”

“那好,我倆就在這個地方曬太陽吵架,誰也不讓誰,被全中國城的人看熱鬧。我皮都快曬破了。行了吧你。”

馬丁抿了抿嘴。

陳怡杉無奈:“哪都不能去,那還有一個辦法。我們可以去開`房。”

他以為馬丁又要“開個燈籠的房”,但結果竟然咬著嘴唇沒反駁他。最後他們開車到半英裏外的一間無星旅店開了房。前臺的老板娘毫無意外依然是中國人,免不了多打量他們兩眼,馬丁一把搶過房卡,一臉憤懣地低頭徑直上了樓,陳怡杉想嘲笑他“有種做沒種認”,但考慮到不要激發起新一輪不竭的吐槽,還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憋了回去。

這真是一間很破的小旅店,墻紙的圖案和這個國家公共汽車座椅上的五色迷彩紋路莫名相像,墻紙未鋪到的轉角處則呈現一種油膩膩的淡黃色。走廊裏散發著酒精和嘔吐物未清理幹凈的異味,混合著油漆經久不散的化學氣味。陳怡杉一邊腹誹著自己家比這裏好多了,一邊推開了門。

房間裏只有一張床。馬丁還穿著那雙帆布鞋,盤腿坐在床中央,側過頭看陳怡杉。

他的腿折疊,腰背彎曲,整個人忽然有如一口鐘的形狀。窗簾很厚,頂燈也沒有打開。他被奪去光芒,暗淡成一片黑白的剪影,他蒼白又瘦削,就像一個失家的少年。但他就是一個失家的少年,陳怡杉提醒自己。

馬丁先開口,他的聲音終於軟下來。馬丁說:“你究竟還要說些什麽。”

陳怡杉說:“其實沒有——沒有了。”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也說得太輕,他其實不確定屋子中央陰影中的另一個人是否聽見了。他把電腦包安置在書桌上,隨即向前兩步走到床沿。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向前。陳怡杉一揚手碰到馬丁的臉。馬丁擡頭看著他。

馬丁說:“珍妮什麽都跟你講了是不是。”

陳怡杉“嗯”了一聲。其實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都說了。抑或是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他自己猜到了?這又有什麽區別?

“你不討厭我嗎?”

他仔細看他,發現自己的臉在對方瞳孔裏的鏡像。當他試圖左右辨別他表情的一點蹤跡的時候,他能看見那瞳仁也同樣隨之移動。陳怡杉低聲說:“我為什麽要討厭你。”

“我跟你不一樣。”

“人人都不一樣。”

“噢,”馬丁答道。現在輪到他無話了。陳怡杉已經把右腿膝蓋跪到了床上。這角度完美,他可以低頭仔細啄他的臉,從額頭眼瞼到臉頰。他賣了個乖,用自己鼻尖蹭馬丁的鼻尖。馬丁在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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