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能對葉修說什麽呢，說萬事有我？那太恥了，他明明什麽也沒法做，什麽也不能做，光想一想管不了飽，他站在葉修身邊，但沒人看得到他。

這種焦灼最是折磨人，如同被一把鈍刀淩遲，皮剝離肉的感覺每一寸都新鮮分明，只想求個痛快。

冬天晝短，周澤楷在外面站到落日完全隱沒，他沒穿外套，北風幾乎把他刮透。

輪回的隊友在食堂吃吃聊聊，一擡頭外看發現他們的隊長夾在幾顆冬青之間，二擡頭又發現他們的隊長不知所蹤。

這晚的餐桌上，周澤楷也要退居二線，所有人的話題都圍繞著葉修，葉修總能給別人帶來驚和喜，沒想到連私生活也不甘人後。

“哎你們說，葉神的那一位會是誰啊？”

“都是職業選手，誰不了解誰，就葉神的交際範圍來說，肯定是圈裏的。”

“賭一頓飯！”

“我怕你？兩頓。”

“跟葉神關系好的大神都是有數的，估計是其中一個。”

“反正和咱們輪回沒關系。”

“這種事，聯盟允許麽？”

“誰知道，又沒先例。”

“看看熱鬧還行，別火連成一片，把咱們都燒了。”

“不能吧，又不是沒有同性戀的運動員。”

“放到榮耀上面可說不準，多少網癮少年等待拯救。”

“行了，給直男一條活路，別說了，惡心。”

周澤楷的缺席是對的，他回到訓練室，翻出一張散人的賬號卡，這也是葉修帶來的變革，自他重返賽場後，哪個戰隊沒幾張散人賬號備著，要是能把千機傘也備上就好了，哪個戰隊也都這麽意淫過。

沒有千機傘的散人就是個菜，周澤楷隨便進了個競技場的房間，鎖上，帶了一背包的武器，等CD，換上，耍幾個技能，再等CD，換上，耍幾個技能。

輪回的經理湊巧路過，看到周澤楷還在研究散人，感動的差點抹淚，趕緊送上一套和註意身體適度訓練有關的說辭，最後還神秘兮兮地暗示，說不定榮耀賽場上很快就見不到葉修了。

周澤楷的眼裏驟然暴起寒芒，快得轉瞬即逝，輪回經理比他矮，又沒擡頭，自然看不到這個變化。

“……聯盟的決定？”

“哦，不是，只是說有這個可能，別的體育項目也不是沒有過同性戀運動員被禁賽的先例。”

“不會的。”周澤楷用力搖頭，然後坐回他的位置，繼續擺弄散人。

葉修，沒有人能阻止我們打榮耀，沒有人能分開我和你。

葉秋很想讓自己冷靜，盡管他的胃現在鼓得像個氣球，他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確實也冷靜了。他穿的不多，襯衣外面是裁剪得體的手工西服，大衣扔在車上忘了拿，他不覺得冷，走得太急，後背甚至滾了一層薄汗。

他知道葉修膽兒肥，十五歲那年拎個包就敢闖蕩江湖造名參賽，他沒想到葉修連最後一層臉皮也要撕破，一點緩沖和餘地都不給他和這個家庭。

葉秋捏著冷靜上樓，進屋，一觸到葉修那張笑臉——既知道他要來又不在乎來他，他又失手把冷靜掐死了。

憤怒混搭著無奈，葉秋放任自己的情緒丟了準頭，他劈頭蓋臉就來，“我剛從國外回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一落地，家都沒時間回，你就給我看這個？”

葉秋邊說邊從西服內襯的兜裏掏出照片，抖著相片紙發出不小的動靜，代替自己說話一般，摔到葉修房間的桌子上。

照片在桌上滑行一段，卡到了鍵盤下，葉修瞄了一眼它，又瞄了一眼葉秋，“那你幹嘛還打印出來啊，收藏？”

“你搞風搞雨也就罷了，你還搞基，你還怕認識你的人都不知道，你還自己承認！”葉秋的激動溢於言表，不帶鋪墊，上來就把中心思想拋砸出來，他唯一的理智就是用所剩無幾的教養，生生吞進去本來想說的話——你嫌爸媽身體太好，被你氣的還不夠是吧？

父母壓不住葉修，他也壓不住葉修。

“你要是早點回來，早點買走，我不也就不用承認了麽。”葉修仍舊保持著葉秋進屋時看到的那個笑容。

“你這還怪我了？”葉秋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怪誕，是那種實在被氣得沒招只好通過陰陽怪氣來傷人傷己的感覺，這讓葉修覺得他不能再用這種語氣和他的兄弟談話，要不然，下一刻他的手不是甩向門就是甩向他。

“葉修。”

什麽還都沒說，葉秋又停用了那種語氣，吸了兩口氣，叫他哥的名字，像是一種提點，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葉修用表情告訴他，我在聽著。

葉秋沒試過這樣跟葉修說話，他們之間的溝通的不多，以往他說什麽都被他插諢打科的繞過去了，他總是抓不到讓葉修正視問題的辦法，他只好通過修正自己的氣場，試圖去影響葉修。

“你能不能看看游戲以外的世界，你還真能玩一輩子游戲？”

“我看了。”葉修不緊不慢，只是收起笑容，他擡起眼睛轉了一圈，落在被葉秋擋住的電腦顯示器上。

“你看哪了？看到另外一個男人身上了？”

“什麽年代了？你還這麽保守……”

“甭管什麽年代，父母不認可有個屁用？你以後都不打算回家了？”葉秋儒雅謙和，門閥習慣養得好，氣極的時候本來不多，更不會出口成臟，這下也不管不顧了。

“你叫我哥還是我叫你爸？”

“你還知道你有爸啊？你還知道你是我哥？”葉秋不想兜話了，“除了把責任全丟給我以外！”

葉修的眼裏閃過一瞬覆雜的光點，他用鼻子笑了一聲，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繞，抑或緩解劍拔弩張的氣氛，“你長大了，能撐起家了。”

葉秋故意把話往重裏說，可葉修看上去不甚介意，他的不介意吸光了葉秋一時的後悔和尷尬，又添了一把柴。

這不是葉秋想要的結果，他再想吵架他也不是來吵架的，吵架達不到目的，是最不實惠的談話方式。葉秋轉換了入手的方向，“你喜歡他什麽呀？”

這樣的葉秋更像個家長了，面對著不容的感情，搞起抽絲剝繭般的隔離分化。

“什麽都挺好的啊。”

“家都不要的人，我真是沒想到你能被一個男人搞定。”

“這我得糾正你一下，是我搞定的他。”

“行……你……”

葉秋仿佛又被踩了一腳，他支起一根手指，似指非指，又比劃了幾個無意義的手勢，再放下。

葉修頓時明白了葉秋的意圖，為了省他的事，自己竹筒倒豆子開了，“我跟小周在一起，就覺得很輕松，很舒服，也很有默契。”

葉修說起周澤楷的神色，迫得葉秋的臉色像拉下游戲桿的三七機一樣變化瘋轉，停下後定格在鐵青上，“換個人你也能找到這種感覺，女人。”

“那不一樣，你不懂。”

“怎麽不一樣？我怎麽不懂了？不都是那檔子事，你說白了還是因為游戲吧？你就是覺得他能跟你一起玩游戲是吧？”

“是榮耀。”葉修對這個字眼扣得很死，榮耀是一款游戲沒錯，榮耀就是榮耀，他又反問葉秋，“這兩樣好像不沖突吧？”

周澤楷和榮耀。

“不過小周榮耀打得是不錯。”

葉修就是有這種本事，你帶著火來找他，他幫你把火刨出來，打包到保溫桶裏，再連人帶保溫桶一起推出去。輕而易舉就讓你把氣量送雞，風度餵狗，你冷也好，嘲也好，怒也好，他總能牽著你走，把你的波長強調到他的頻道。你覺得你處處占理胸有成竹，但你面對著他，什麽也說不出來，你的囂張反而助漲了他的氣焰。

這幾年葉秋接了父親的班，在商場上縱橫捭闔習得良多，談合同爭利益時都能保持住的從容優雅，在葉修這全廢了。

葉修見他語塞，倒也給他時間考慮下面該怎麽說，他擺了擺手，示意葉秋讓出點空。

葉秋挪了一步，全讓出來，看葉修想幹什麽，於是他看到葉修點晃鼠標，翻出一個對話框，劈裏啪啦打了一串字——你想啥呢，你想分我也不願意啊，搞定你我容易麽。

葉秋順著對話框往上看，他看到了一槍穿雲的ID，看到了“不分開”，他的眼神半明半暗，閃得重過QQ的對話提示。

就是他？葉秋沒問，他看了照片，卻沒鉆研照片上的人是誰，是誰都不重要，反正是個男人。

葉秋冷眼看著，“你是故意的麽？”

葉修又點開職業選手群看，群裏出奇的安靜、不正常的安靜，看來大家都恪守有所八卦有所不八卦、最好背後八卦的準則，“也不是，我是想趕緊安撫他，小周這麽疼我，我怕他一激動非要站出來和我共進退，那我做的事不都白做了，照片你也白買了。”

葉秋認定了葉修就是故意的，他在眼神中又加了顏色，看葉修好比看個死扒娘家倒貼婆家的不孝女，“謝謝你這麽為我著想啊。”

葉修暫時關閉對話框，直起身，看著葉秋笑笑，笑得不明不白的，隨葉秋怎麽理解都行。葉秋和葉修的精神世界雖然不在一個平面上，可到底是親兄弟，隔閡只有一只腳的間距，葉秋便把這種笑容理解為，葉修對他這個弟弟沒意見，他也很疼他，只要他別擺出家長的款兒。

葉修呵呵，“你冷靜點咱倆再說吧。”

葉秋聽得直抽氣，嘴角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現在到底是誰不冷靜？”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葉修煙癮上來，咬出一根煙，他摸兜摸不到打火機，只好去抽屜裏翻找，順便送了葉秋一根脊梁骨和一個後腦勺。

“哥。”葉秋輕嘆，換了種語氣，這種語氣讓葉修寧願聽他氣勢洶洶的說教，“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的，你好自為之吧，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家裏絕對不會接受的，為了這個游戲，你跟爸媽耗了十幾年，爸媽也跟你耗了十幾年，結果呢？這次也一樣。”

“老魏又順我打火機，靠。”葉修忿忿地推上抽屜。

葉秋拉開房門，陳果杵在門外面，進退失據，神色郝然，她解釋，“我有事找葉修，剛到，不是有意的。”

葉秋沒說什麽，沖陳果點點頭，走了。

勸解葉修，對葉秋而言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和他的哥哥分開生活的時間太長，他初時覺得葉修只是對家庭的底線沒數，後來發現他是壓根不在乎家庭的底線長啥樣，他不認同的事開始就不會去做，既然做了也就不用再和他廢話了。

沒錯，葉秋今天就是來廢話的，他用一車皮廢話證明了自己是來廢話的。

陳果進屋，怔忪地看向葉修，葉修把照片拾起來，送到他老板娘眼皮底下，“拍的挺好的，別浪費了，要不要簽上我倆的名字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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