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下電話，葉修掐指一算，著手準備“遠足”的用品。

他麻利地換好衣服，特意卷了條圍巾戴上，從箱底把雙肩包翻了出來。拿上不知道是誰放在二樓客廳桌上的保溫壺，灌了一滿壺開水，還去了趟廚房，從櫥櫃裏拿了兩桶方便面。路過客廳，葉修瞅了眼蘇沐橙隨手扔在茶幾上的速熱暖手袋，毫不客氣就地順走，又退回兩步，從電視櫃的抽屜裏取了兩片暖貼。

葉修裝備妥當臨出門時，上林苑的各位戰友都在午休，他把手機還給沒了脾氣的方銳，囑咐他隨便跟老板娘編個理由請假，靠譜點的就成，他要明天才回來。

自興欣戰隊正式組建後，雖然老板一時半會兒沒老板的樣子，處處倚仗她的隊長，但在公事上，葉修一直很守規矩，註意上下級的關系，不僭越，這次實在是事發突然。

另一方面，葉修也沒想瞞著蘇沐橙，瞞也瞞不住，讓她自由心證吧，反正她來問他就認。

方銳沒有順風耳，不知道周澤楷滯留在高速公路上，以為他已經到了H市，葉修這就要出門找他，胡天昏地的作騰一番。他莊重沈痛地說，“老葉，答應我，要活著回來。”

葉修聽明白他的深層含義，懶得解釋前因後果，敷衍了一句，“我說了又不算。”

蛋！說他胖他還喘上了？

“老葉你要點臉行不，害不害臊！”，方銳像看著斯巴達三百勇士一樣看著葉修，“我從你身上看到了異地戀的惡果，我看我退役回老家前還是不要談對象了。”

葉修穿鞋，系好鞋帶直起腰，“你不是早有了麽？”

“我哪有？！”

“你的最佳拍檔，黃金右手啊！”

方銳的滾粗聲撞上了葉修的帶門聲，兩兩抵消，不得不說葉修卡條放技能的功力以臻入化境。

興欣的駐地別墅正好處在背陰的風口，一陣涼風挾著飛雪從袖口和領口裏灌進來，冰涼冰涼，葉修縮了縮脖子，緊了緊衣服。

所幸雪勢已經減小，新雪還未上凍，路不算難走，葉修背包走出上林苑的大門，攔了一輛出租車。

心疼和掛念激起的頭腦發熱也未必全是沖動，男友力的表現形式又不是無時無刻的STK和變身癡漢狂舔照片，而是該出手時才出手嘛。

葉修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不一定就要相互照應，但一定要相互付出，他漫不經心無甚所謂的軀殼下，包藏著溫柔的心，他習慣把最好的留給珍視的人，像對陳果，兩年後他仍記得當初承諾的簽名，像對蘇沐橙，她受的點點委屈都會化為葉修的憤怒。

算起來，葉修上次玩這麽一出都得追溯到十幾年前。

那年夏天他從院深墻高的家裏跑出來，看天天藍，看地地廣，看草草鮮，看花花艷。他的面前橫亙著一個他神往已久的世界，那裏有鐘愛的游戲，璀璨的信仰和嶄新的人生。

而這次呢，葉修望向車窗外，景物在兩邊緩慢地倒退，茫茫然一層白，這兩種心情相去甚遠又相近咫尺。上次是為了榮耀，這次是為了男票，拿這個理由來說服懶宅的自己，勉強過得去吧。

出租車一門開到接近高速路入口的地界，司機頭皮發麻地看著等待上高速的車隊，再一次強調，“高速可上不去。”

“沒事師傅，你在附近繞繞，看哪裏下面有開口，把我放下就行，盡量往東走走，給我省點事。”

司機回憶起來，不確定地說，“靠近出口的那個服務區好像能進去，怎麽？你難道要走上高速？！”

葉修搖下窗戶，伸出頭，遠眺找尋服務區，風送來的雪刮了他一臉，他隨口嗯了一聲。

“小夥子我沒聽錯吧？”司機明顯嚇了一跳，腳下也沒松開油門，照葉修的吩咐，貼著高速路的外環向服務區方向駛去。

“我也不願意走啊，口都封了不走怎麽進去。”

司機不時地瞟兩眼高速公路上的那排長龍，東不見頭西不見尾，恍然大悟，“女朋友困在高速路上了吧？去找女朋友？”

景越來越近，車慢慢往路邊挺穩，葉修看著計價器扒拉起錢包，“這也能看出來？”

司機接過他給的一把零錢，邊數邊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啊，爹不管娘不管，女朋友的事比天大……”

葉修本已落車，聞言又彎下腰，把頭探進車裏，糾正他，“是男朋友。”

S市到H市的高速公路，車流量巨大，沿途監控巨多，要是換了往日，搞不好葉修剛從裂口的鐵絲網裏鉆進來、從路邊的欄桿上翻過來，就被發現扭送查辦了。

可眼下，往H市方向去的這半邊路，所有車道都被大大小小的車輛占滿，蜿蜒排開，映著慘白的雪光，看得人眼暈。車與車之間的狹窄空檔又擠滿了下車溜達的人，活動一下凍得麻木的手腳。

這麽多路人相陪倒也不無聊，葉修甩開步子，抓緊時間向西走去。走一會兒還得停下看看，別錯過去了。

冬天的陰郁提前拉開了傍晚的序幕，好在夕陽拼了最後的力氣，掙脫了連綿的厚重雲層，露出紅彤彤的小半張臉，浸紅了遠處的一寸天空。

雪終於徹底停了，明天應該會放晴吧。

南方濕冷的空氣滲入骨髓，蠶食著所剩無幾的耐心，周澤楷窩在車的後座上，手涼腳麻。他差不多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也不想下車消耗體力。他一早丟了件羽絨服在車上，以備不時之需，現在正好可以卷起來，往手上呵呵氣，伸進去藏著。

周澤楷用手機登陸QQ，他估摸著葉修結束下午的訓練後會上Q喊他問情況，該到時間了。

“砰砰砰”，很像QQ上好友登陸的提示音，真的很像，但不是，這聲音比那真實得多，周澤楷錯愕地擡起頭，看向窗外，差點彈起來。

葉修的笑臉隔著厚玻璃，隔著黑乎乎的太陽膜，再加上天色已暗，塗滿了陰影，只剩個大致的輪廓。

周澤楷霎時間暖熱的心頭先一步確定了這不是幻覺，他趕緊按鍵降下玻璃，玻璃不動，他忘了他沒打著電，他趕緊開車門，車門也開不開，他忘了順手鎖了車門。

葉修又敲了敲玻璃，叫他一聲小周，還把鼻尖也貼到玻璃上，呵出一小團霧氣。

周澤楷手忙腳亂地從主副駕中間鉆過去，找扔在座上的鑰匙開車門，再把電打著。

葉修一路沒歇的走來，加上沿途探尋，走了差不多四個小時。他臉上鋪了一層水汽，全是汗，幾縷頭發粘在鬢角，倒也解了冬日的寒。

周澤楷慌忙把葉修拽上車，葉修走得腿都不會打彎，險些被迎賓踏板絆倒。他坐到周澤楷身邊直喘氣，周澤楷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運動出來的熱乎氣，連手心都又暖又潮。

葉修的下半身可狼狽得多，從褲腳到膝蓋的位置幾乎都是濕的，貼在腿上，休閑鞋的棉網面也臟得一塌糊塗，濕了大半，褲腿上全是走路甩出的泥點子。

葉修先把纏在胳膊上的圍巾裹到周澤楷的脖子上，沒走幾步他就熱得不行，解開圍巾，正愁這個累贅沒出擱。

周澤楷的舌頭有點打結，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磕絆地語無倫次，不知道先說什麽才好向葉修表達他的開心，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怎麽上來的高速公路？”

葉修前一秒幹勁十足，似龍，身體一接觸到軟皮椅就現了原型，變蟲，他腰酸背疼腿抽筋，軟綿綿地倚坐著，揉捏起又麻又脹、誰知道現在是誰的的腿肚，“反正我有辦法，這不是來了麽？感動的表情在哪裏？快哭一個我看看！”

周澤楷殷勤地替他捏腿，“……拿盆來。”

車內空間寬敞，葉修身子往下一溜，斜倚著靠背，不客氣地把腿搭到周澤楷的腿上，方便他捏，“做什麽？”

周澤楷改捏為捶，“接眼淚。”

“盆沒有。”職業病作祟，葉修刻意查看周澤楷活動不大利落的雙手，凍得有些發紅，骨節突出。他把壓在後背上的包拎到胸前，揀出速熱暖手袋，扣下中間的金屬片，塞到周澤楷手中，“我帶了這個，快暖和暖和，可不能把手凍著了。”

充滿液體的暖手袋迅速變軟變熱，不一會兒都有些燙手，周澤楷把暖手袋擱在葉修的膝蓋上，兩手交疊捂在上面，舒服極了，凍僵凍透了的身上都有一股暖流竄開。

葉修又拿出一片暖貼，撕開包裝，遞給周澤楷，“把這個貼腰上，隔著襯衣貼。”

周澤楷掀起厚絨的V領衫，照辦，這才問了初衷，“你怎麽來了？”

葉修好笑地看著他，“你怎麽到H市來了？”

周澤楷認真地說，“我想你。”

葉修沒忍住，伸手撥了撥他的頭發，偏到一邊，“我和你一樣。”

“走路……那麽遠。”

“當然遠了，半輩子的路都走完了，老命差點折路上，以後你可別再這麽折騰我。”

周澤楷如晨星般的一雙眼灼灼地迎著葉修看，葉修的手順著滑下來，自然地蓋在他眼睛上，“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知道你感動得不得了，這就對了，哥哥我窮成這樣，哪有錢給你買禮物，只好以實際行動表示一下。”

視線受阻的周澤楷，嘴角揚啊揚，“我養你，葉修。”

加上名字似乎更顯得珍而重之。

“那必須，我就等你這句話呢。”

葉修接著從包裏拿出1.5L的保溫壺，又拿了盒桶裝面，他自己倒是不餓，就是累的發虛，他給周澤楷泡面，“你湊合墊墊，等會兒路通了咱倆去吃劉一手。”

對於一個餓得前心貼後背的人來說，等待泡面的三分鐘簡直是煎熬。

周澤楷顧不得吃相，揮著叉子卷起面，狼吞虎咽。吃著吃著，他擦著紙碗的邊緣瞄了一眼，見葉修一直盯著他抿嘴偷樂，才不好意思地側過身去，繼續吃。

“幹嘛，來我看看，不丟人。想當年，我有一次，斷糧快兩天，幾乎到了誰給我兩口飯我就跟誰走的地步，後來從床板下翻出幾塊錢，高興得跟什麽似的，買了個餅買了盒方便面，火腿腸都舍不得買，吃第一口我就噎著了，半天沒緩過來……”

在葉修津津有味地追憶往昔自黑中，周澤楷吃完面，把湯也喝得七七八八，抽出張紙巾擦嘴，“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奮發圖強打榮耀唄。”

“怪不得……沒長高。”小孩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千萬不能缺了鈣。

一般情況下，每逢愛侶憶苦思甜，換了誰不都得一把摟住對方，心肝兒肉的心疼一番，但葉修自己都不當回事，周澤楷也不好落了俗套。

葉修歇過這陣，煙癮犯了，他摸出煙盒來，低頭咬走一根，點燃，他指間繞起的青煙，仿佛一曲狂霸酷帥拽叼的BGM，搭配以下這句話食用，尤為合適。

“對，所以誰比我高我就削誰，反正我榮耀打得好，你們都得在我面前跪。”

周澤楷的膝蓋疼，葉修前輩可以在他面前囂張，但葉修不能在他面前囂張，槍王的體面必須維護，他也盜用了下上述BGM，回擊道，“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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