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寞難耐，而盛夏的白天卻又灼熱燒人，誰都在盼望著一場酣暢淋漓的雨澆到萬物之上。

高考的來臨，就是青春的句號。

這天，三中校門外喧鬧非凡，有著考生加油的橫幅隨處可見，接送考生的車輛橫放在路邊，周邊路上滿是陪著自己孩子的父母，拉著他們的手囑咐著什麽，方圓五公裏外拉著警戒線，線旁邊是救護車。

這一天，全國都為他們加油。

考場裏的許沫偏著頭思考作文題目，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擺動著。她看向窗外，看到雲彩，忽的思路來了，提起筆尖刷刷地寫起來。

…

“考生請停止答卷離開考場…”廣播的聲音傳出來，許沫站起來伸個懶腰，很快教室裏空無一人。

林樂晞遞給許沫一杯橙汁，挑了挑眉“考得怎麽樣啊，沫沫？”很幸運的林樂晞，許沫和江賀都在三中考試。

許沫白了眼一臉猥瑣的林某人，吸了口橙汁“還行還行，一般水平”

兩人轉過拐角下了樓梯，林樂晞拽了拽許沫的書包帶子，咧嘴笑著”作文題目這麽騷，你寫的什麽啊？”許沫的腳步慢了慢，少女低頭一笑，心裏暖乎乎的“我渴望一場雨。”

林樂晞歪了眉，唇也彎了彎“我問你作文寫的什麽？你告訴我，你渴望一場雨？”

許沫拉長了臉，對林樂晞“微笑”，“我的作文題目是我渴望一場雨！”“噢噢噢”林樂晞嘿嘿一笑，“沫，你什麽時候這麽詩情畫意啦？”許沫哼一聲，略略嘴，“爺爺本就是絕世才女！”她在心裏偷笑一聲，跑在林樂晞前方，朝後比一個中指，“你追不上爺爺我的！哈哈哈哈”兩人嬉鬧著跑下樓。

剛還一望無垠的天空突然陰雨密布，真是變化萬千。林樂晞撇著嘴看向許沫“呵呵…你渴望的雨來了”

許沫悻悻的笑著，思緒飄向考場上的自己，她記得，她在卷子上寫著：萬物渴望一場雨去滋潤去成長，而她那荒蕪幹旱的青春中也需要一場雨，澆灌心上枯萎的花兒和幹枯的雜草，幸好，她日日夜夜所祈盼的雨來了。

“許沫，傘來了！”林樂晞雀躍起來，許沫擡頭看去。黑傘之下是他。稀碎的碎發在少年眼前散著，看不清臉，只註意到骨節分明的手撐著傘。離得更近些了，他的兩嘴角勾起，虎牙若隱若現，陰雨天又怎樣，他是光無法否認。他一笑，好似彩虹出來了

“沫沫，冷嗎？”他拿下身上的外套披在許沫身上，周圍人都看了過來，許沫低下頭，自以為悄悄的說：“臥槽，大夏天你還隨身帶外套？”

所有人：“？？？”開口毀氛圍，話題終結者。

江賀早就對女孩的古靈精怪習以為常，他揉了揉女孩的手，擡眼“手都這麽冰了啊能耐什麽？”他皺眉“披上”

許沫朝江賀吐了吐舌頭，聽話的披在肩上。她挽起江賀的手臂並肩在傘下，全然忽略了身後的林樂晞。林樂晞看著雨中遠去的背影抽了下嘴角“愛情真他媽讓人面目全非。”

雨淅淅瀝瀝地撒到城市裏每一處，洗去了城市的塵埃。洗去了18歲少年於塵世之浮華，洗滌灌溉著心靈，褪去少年的青澀與孤勇，成長。雨澆在這萬物之上，仔細聽，草破土而出。

高考在雨中結束了。不知過了多久，成績出來了。

江賀：“餵，沫沫，考得怎麽樣？”

許沫：“嗯…挺好的…賀，待會再聊好不好？”

江賀察覺到不對勁，但也還是接下話“好。”

屏幕上的藍光打在許沫臉上，淚水早已幹涸，時隔多年，她再一次體會到了心絞痛的感覺。

還是不行嗎？再怎麽努力也不行是嗎？活該啊自己就是個廢物。

她想。

自卑瞬間湧上心頭，漫溢出喉。身體像灌了鉛，沈重得無法擡腳。許葉打開房門看到就是這樣的許沫，那是原來的她，眼裏生怯，對任何事都抵觸，自卑到骨子裏了。他看到屏幕前的數字，明白得徹底。

許葉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頭“難過的話就出去走走吧。”雖然這兄妹倆平時互懟起來比誰都不留情面，但是真正有事是事最心疼彼此的，他恨自己啊，作為親哥哥竟然真的什麽也做不了。

許沫的眼裏早已幹涸得發紅，一片死寂。她擡頭看著哥哥，嗓子沙啞地擠出一句話“哥，我是不是真的特別沒用”，許葉抱住女孩，“怎麽會呢…沫沫永遠是最棒的”

許沫的眼神極其平靜“你看到了，452。只能上音樂學院。”許葉開了口卻說不出來話，許沫繼續用那幾乎不帶感情的聲音，平常的可怕”哥，你又想說這分可以上普通大學，暗地裏又靠家裏關系，最後只剩我被蒙在鼓裏還為考上大學而高興，對嗎？”許葉噤聲，想安慰安慰許沫“沫，音樂學院也沒什麽不好的。”

許沫的語氣顯然添了一絲激動“那我考200分和400分又有什麽區別！我想考普通大學，我想有一天光明正大的與江賀並肩同行，即使比他身旁的人下等，又能怎樣？考上大學就有轉折點了，我終於可以不用再依靠家，終於不用再做那個草包！！在別人提起我的時候，即使不是重點大學，但我至少考上了，我有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可現在呢？和200多分的結果不盡相同，在別人眼裏，我還是那個草包！”夾雜著哭腔“我沒臉…我沒臉站在人群中央，沒臉在江賀身旁…難道我一輩子都要頂著草包的名牌，掛上許家的名片嗎…”多年的慪氣在一刻噴發，她止不住淚流，盡力平覆著呼吸“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外婆家…”

“…好，我們回家。”

雨後，村莊，草兒混著泥土的芳香。鄉間泥濘的小路上時不時有孩童跑過。許沫看著曾經帶給她無數回憶的村莊，或喜，或悲，輕笑著。“許沫，去山裏祭拜嗎？”許葉問著。

許沫“嗯”，他們簡單的買了祭拜的物品隨後走上山去。

山裏早不似原來，原先泥濘的雨後總躥著蚯蚓的小路已變成寬敞，路邊還點綴著小花。許葉猛的吸一口，“別說啊妹，怪不得你這麽水靈，從小就有天然養吧啊”許沫顯然不為所動，沒說話。她徑直走向墓碑，鋪著薄薄的一張紙，膝蓋慢慢跪在上面。

兩人叩頭祭拜，燒著祭品，看著它們升旋上天。許沫點著香插在墓碑前，微微勾起嘴角“外婆，你離開沫沫已經7年了。”她低著頭繼續說：“沫沫有在好好吃飯，乖乖長大，這幾年都過得好開心。”眼裏添著幾絲笑意“外婆，我還遇到了一個人。他很優秀，對我也很好。可是我好像配不上他。外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她置身於凡塵之外，隔著墓碑在問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踏在葉子上吱吱啞啞，她沒註意，風落下又掃下幾片落葉來回在墓碑前徘徊，那，就是答案。

他們游走在山川之間，恍如隔世。好像就是普通的散心，沒有大學，沒有嘲笑，天地之間只有兄妹二人。許沫伸出手撫摸河流，浪花湧入手心，記憶也跟著湧出眼前。兒時的回憶，挺無憂的，但不夠光明。她想。

許沫想了很多，想著外婆，想著村莊，想著父母。“哥，爸媽的故事也挺苦的”

許葉沒想到妹妹會這樣說，他苦笑“可是苦盡甘來了。”他看向遠方好似在回憶過去。

那年的許家可謂堆金如玉，作為w市六大家族之一，更是無限風光。許家世代從商，商人銅臭味的氛圍環境下卻出了風儒文雅的才子－許南。許南從來不屑於商場間的爾虞我詐，他自小立志要為百姓造福，大學修了法學專業，不願回家繼承家業，在這四年之間他也認識了人生摯愛－葉芷沫。

葉芷沫出身寒門，十二年寒窗苦讀才考上夢想的大學，她驚人的談判能力更是讓她融入大家的目光。兩人情投意合卻多次被許家阻攔，許父派人做了多少不堪的事也沒能阻止兩人。終於，許南為了葉芷沫與許家恩斷義絕，兩人憑著實力在許家的阻撓下還是幹出了一番天地。他們很快有了第一個孩子，因為妻子，所以取名許葉。而緊跟著許老爺子去世，許南不得不回族裏整頓盤根錯節的許家。那年的葉芷沫要為丈夫分擔日夜操勞，身懷六甲，很快孩子出生了，二人恩愛如舊，許芷太過剛強故取名許沫。孩子出生體弱多病，而兩人心有餘而力不足，幾年後把許沫送往葉芷沫的母親那裏。二人一生風光無限，可唯一的拙敗在於兒女，無暇顧及兒女的心理造成了現在的模樣，更成為二人心中的一根刺。

許沫自嘲：“看來我們倆真是敗筆。”

許葉：“什麽叫我們？明明只有你”

許沫笑了，發自內心的笑了。她有什麽資格放棄？她是爸媽費盡心思保下的女兒，沒資格，那就大笑著活下去。

日暮西垂，光暉依舊奪人。山披著層層光輝，河被日光點綴得閃耀灼眼。許沫看著山巒外的落日，在這花一樣的年紀裏，難道非要把人生過得就像落日嗎。她憑什麽放棄，再次陷入永無止境的黑暗。

去他媽的道德綁架吧

重蹈覆轍從來不是她的作風。高考沒了不等於她的人生沒了。她還有江賀，她的執念。

她曾試圖用糖衣包裹自己，可內心的苦澀無法遮掩。

她總嚷嚷著要靠自己，但現在放棄算什麽？

她，從不會低頭

對。現在沒什麽好裝了，攤牌

該長大了。

心思無數次吶喊著，好似沖破囚籠，直沖雲霄

在這讓她痛開始的地方，她對著以前的自己釋懷了。

許沫勾起嘴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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