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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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明,月色與晨曦交替,整片天空呈現出金黃與墨藍交融的色彩。

靈澤在庭院中枯坐了一夜,一直停留在案幾的那株梅花前,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過。

寒止平躺在榻上,透過窗戶看著靈澤的背影,同樣一夜都沒有合眼。

靈澤還是架不住自己心軟,微微側過頭,在寒止的視線中露出小半張蒼白的面龐。

“睡吧,不用這麽緊張地盯著我。”她輕笑了一聲,既像自嘲又像無奈,“這可是你費勁心力為我準備的,我不會隨隨便便就毀了。”

寒止張了張嘴,可到口卻不知應該說些什麽,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徹夜的心焦在得到靈澤的回覆後散去許多,疲憊不堪的精神終於讓他在天光將至的時分沈沈睡去。

聽著身後綿長規律的吐息,靈澤垂下頭來,雙手抵著前額撐在案幾上,如緞般的長發順著肩頭滑下,將她臉上的一起情緒遮擋。

經過一夜的枯坐她的心緒從開始的盛怒逐漸回歸平靜,細長的手指遮擋著她的眼睛,透過指縫,瑩白的本體碎片與紅艷的梅花在視線中被切割成兩塊不同的畫面,就像擺在她面前的兩個選擇。

靈澤伸出手,兩指將那片輕薄的瑩白花瓣夾起,在空中略一停頓,花瓣瞬間被她收緊掌心,直接被她融進身體當中。

周圍一片寂靜無聲,靈澤雙眸闔起,仔細感受著這片本體與魂體相融的感覺。

與之前幾次一樣,順利得沒有一點異樣。

若不是發現了寒止背著她為她重新培育了一個肉身出來,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本體才是致命的存在。

不,也不是完全沒想過。

她猜到因本體引起的種種異樣,原因可能就在她的本體上,而非本體受到什麽特殊的影響,可她一直十分自信地以為,她自己的身體,她如何會無法控制,如何會到了需要重新換一個身體的地步。

寒止從不做無用的事情,哪怕是關心則亂,也不會這麽急躁地不惜用自己的心血催生梅花,可見為她更換本體這件事情不僅是他早就決定好的,而且還迫在眉睫。

是因為除了藏在他心脈處的那一片,其餘所有的碎片都已經被找齊了嗎。

所以他才會急到不顧會被自己發現,急到深更半夜因為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也在所不惜。

靈澤腦子裏一片混亂,她到底是應該制止寒止,還是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自殘,就為了一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的原因。

沒過多久,附著在夢魘上面的本體碎片便被靈澤徹底融入魂體,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肉身只差一點點就被補充完整,失去了幾十年的感官也在漸漸恢覆。

梅花清冷的香氣,長白的風吹在身上時有些刺骨的冷感……

蒼白的肌膚漸漸有了幾分血色,不再是屬於魂靈沒有生機的顏色。

手掌握緊再松開,握緊再松開,反覆好幾次,她甚至已經能感受到案幾表面冰涼的溫度,這證明她的指尖已經帶了暖意。

“呵呵……”一個喜憂參半的笑容。

距離徹底恢覆肉身就差最後一步,而且那一步近在咫尺,只要現在她走進屋內,扒開寒止的胸口,甚至都不會對寒止造成什麽損傷就能將最後一片碎片取出來。

但她自始至終一步都沒有動,直至白晝徹底到來,她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感受著日光帶來的細微刺痛感。

原來殘缺的一點肉身跟完整的肉身就差在這裏。

她站起身來回頭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寒止,即便是陷入沈睡眉頭也未能徹底放松,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

靈澤收回視線,還是先去雲鐘那裏找些能恢覆元氣的藥材吧。

腳下剛邁出一步,耳邊便突然響起一陣低語,如同附耳呢喃一般。

“你就不想徹底恢覆肉身嗎?明明就在眼前了。”

靈澤腳步猛然頓住,靈識整個向外散開,可除了屋裏的寒止,整片鏡湖的範圍內都沒有第三個人存在。

是幻聽嗎?可那聲音分明無比清晰。

“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的本體究竟出了什麽問題嗎?”那道聲音突然再次響起,這次靈澤可以確定,並非是有人用了什麽術法,這聲音確確實實地來自自己。

“哈哈哈哈……別找了,我就是你啊!這些問題難道不是你最想知道的嗎?問我,只要你問,我就能告訴你答案。”

靈澤眼底如同一片化不開的墨,她的語氣從來沒有這麽冷過。

“少在這兒給我裝神弄鬼,你就是我?那為什麽我還要問我自己?”

那道聲音用跟靈澤一模一樣的聲線,開口句句都帶著引誘的味道:“當然是因為你對自己不夠了解。想想看,從化形到現在,你真的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嗎?”

靈澤一聽霎時笑了出來,“我還當是什麽呢,你應該……是夢魘吧,也算是個了不得了的靈物了,被封印在湖底,還能通過我的本體跑出來。”

那聲音一頓,卻是嘲諷般的狂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以後我是那個破鏡子,哈哈哈哈哈——”

“我都說了,我就是你!我是你意識的一部分!”

聲音方一落下,靈澤便覺得自己的腦海裏仿佛沖入了一道龐大的洪流,它沖刷著自己的意識,與自己原本的意識漸漸相融。

同時產生的還有令人難以忍受的劇痛,好像要將她的腦海撕開再重新拼湊起來一般,這股劇痛讓靈澤不得不跪倒在地,雙手抱住腦袋,冷汗順著額角滑下,自下巴滴落在地。

“你看,這都是我們共同的記憶,只是你已經忘了。”那聲音在混亂中響起,就像是靈澤自己在跟自己說話。

一幕幕熟悉而又陌生的場景在靈澤眼前閃現。

“保佑我一定賺大錢!”

“希望我能嫁一個如意郎君。”

“為什麽重病的不是別人!為什麽貧窮的是我,重病的還是我!”

……

這是……她還是一朵靈花的時候,道觀中日日都能見到的場景。

世人常把希望寄托於神靈,又將自身的不幸與災難歸咎於命運的不公,所以無論是道觀還是寺廟,日日月月聽到的不是祈禱,而是世人心中的欲望。

向神靈祈願自己能夠富有,向神靈祈願婚姻美滿,詛咒世道不公、災厄給予他們的絕望。

靈澤便是在一聲聲的祈願中誕生於枝頭,所以她天生通曉人的欲望,能夠勘破魔障,天生沒有修煉瓶頸,亦不可能有心魔。

這些畫面在她化形後確實漸漸被她淡忘,應該說她尚未化形時的記憶都不甚清晰,直到現在,那道自稱是“你自己”的聲音再次將這些場景展現在她眼前,才逐漸被她回想起來。

希冀、祈求、哭訴、詛咒……一聲聲、一幕幕迫使她重新想起了曾經見過的世間的一切欲望。

“所以,聆聽眾多欲望而生的你,真的是什麽“道心之花”嗎?”那道聲音適時地響起。

劇痛漸漸停止,靈澤突然陷入了一陣迷茫。

“道心之花?”

不是嗎?她能看透種種欲望,沒有心魔沒有瓶頸,甚至無需渡劫,這可是修真者求都求不來的天賦。

“你是……我的心魔?”雖然她從未有過心魔,但也從別人嘴裏聽說過,如果是心魔,那便說得通了。

那道聲音冷冷哼道:“你還不相信我就是你?”

靈澤突然站了起來,準確說是她的身體突然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怎麽會!她明明沒有想……

她在心裏這麽想著,那道聲音仿佛能夠聽到她的心聲。

“因為我和你是一體的,我想動,身體當然就會動起來。”

“靈澤”邁出劍閣的大門,縱身躍入鏡湖沈入湖底。

她的身體飛快地在湖水中穿梭,目標像是非常明確。

前方不遠處,一個小巧的木匣在湖水中沈浮,木匣被七條符文鎖鏈鎖住,正是靈澤親手封印起來的夢魘。

靈澤試著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但事實就像那道聲音說得一樣,她察覺不到一絲一毫身體被控制的跡象,自然就無從談起擺脫控制。

“這鏡子對我沒用。”靈澤站在夢魘前,邊說手上邊將夢魘的封印解開。

“只是想讓你看清一些東西罷了。”

巴掌大的銅鏡很快便被靈澤從木匣裏取出來拿在手中。

“這東西跟我們也算是同宗同源了,也幸虧是這樣,否則要是附在了其它物件上,屬於‘我’的這一部分意識還沒這麽快恢覆。”

靈澤:“你是附在夢魘上的那塊本體碎片!”

聲音沒有回話,算是默認了。

那碎片附在夢魘上不知多少年,沾了些夢魘的魔障也在所難免,取出來後又被靈澤融合。

原來是這樣。

那聲音聽得到靈澤心中所想,冷冷地“哼”了一聲,不想再次提醒靈澤,她們就是共同體,而非什麽沾染了夢魘的魔障。

“好好看清楚,聽清楚。”聲音道。

夢魘再次將靈澤帶入了幻境,只是這一次乃是靈澤自己主動使用,所以眼前看到的正是來自“她自己”想看到的景象。

竟然不是她的記憶?

她還以為那聲音要給她看的,是自己未化形前被自己忘卻的事情。

眼前的幻境冰雪漫天,後山的冰峰高聳而險峻,一座散發著陣陣冷光的石碑前,寒止正捧著無瑕劍,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上面映射出來的天道啟示。

這竟是寒止殘留在夢魘中的記憶。

靈澤向寒止的身影靠過去,幻境中的寒止似是對啟示的內容難以置信,重新將無瑕劍插進石碑當中,可無論他嘗試多少次,天道給予的內容依舊沒有改變。

“你不看看寒止得到的預示究竟是什麽內容嗎?”

“不!”靈澤快速而又堅定地回答。

直覺告訴她不能看!這或許就是寒止無論如何也要瞞住她的真相。

“沒關系。”聲音輕快地說道,像是十分篤定她一定會看到。

接下來的一幕靈澤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來冷靜自持的寒止,因為這道啟示,竟一劍將長白奉為聖物的石碑劈成了兩半。

石碑碎成無數塊散落在雪地上,碎塊中仿佛蘊含著淡淡霞光,一個個字符自碎塊中飄出重新在空中排列組合。

即便是碎成粉末,天道的啟示也不會改變。

金色的字符漂浮在空中,被靈澤納入眼中。

短短的幾個字符拼湊起來只有六個字,可這六個字讓靈澤一步步地向後退去,與寒止同樣的難以置信。

心神都遭受劇烈沖擊,她嘴裏下意識地重覆著這幾個字的內容:“心魔伊始,靈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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