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漪的老家在一個南方小城，長到二十幾歲只見過一次雪，那是在參加工作後的第一年，被公司安排到北京出差，在北國凜冽的寒風中，明漪邂逅了人生中的第一場雪……

不同於南方的潮濕陰冷，北京的冬天是幹燥寒冷的，以前上學時讀到魯迅寫北國的雪：“而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

這是無法想象的情景，現在站在千百年時間縫隙之間，終於能夠體驗一下身臨其境的感覺。

呼嘯的北風夾雜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撲面而來，天不亮就可以聽到“唰唰唰”的掃雪的聲音，昨晚上的雪下了一夜，窗戶紙被吹得嘩啦嘩啦地響，當真是“一夜北風緊”。

屋子裏熏著香燒著地暖，溫暖如春，跟外邊一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明漪捂著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眼惺忪的張開手讓青衣給她穿衣服，然後又自然無比的伸腳讓侍女穿鞋。

整個過程中她的手能不伸出來就盡量縮在袖子裏，等她被套了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後，青衣擰了毛巾給她，“主公請凈面……”

“不要！”明漪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不想伸手出來，你幫我洗吧！”

青衣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是……”

等臉擦完明漪也差不多全清醒了，臉可以讓別人洗，刷牙好像怎麽都得自己來了，明漪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漱口後，青衣又端上一盆水來，“主公請凈手……”

明漪：“…………”

真是十分不想動手啊！

大概是覺得明漪的表情太痛苦，青衣溫言解釋道：“泡一下比較好，用熱水凈手能防止長凍瘡……”

“……….”

這種哄小孩兒的語氣是怎麽一回事兒！？

明漪想想也是，用熱水洗手能促進血液循環，避免凍傷，於是她伸出一根手指頭試了試水溫，發現也不是那麽難接受，便將兩只手都放進水裏，手泡在熱水裏真的很舒服。

泡了一會兒就把手拿出來了，接過毛巾擦擦手，

外頭的雪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亮堂堂的，明漪四下看看，沒見著原書，便問：“榮月還沒醒麽？”

青衣沒接話，只是看向紫衣……..

“啟稟主公，奴婢方才叫過公主了，只是……”

“只是什麽？“

紫衣表情很為難，不知道當說不當說，明漪便道：“你但說無妨……”

聽到這話紫衣就放心了，“只是公主說今天下雪了，早朝她就不去了，要是主公問起來，就說，就說她病了……”

“……這丫頭，”明漪頭疼，好容易才給她弄了個名分，這才安分沒多長時間，她又要鬧這稱病不朝的幺蛾子，給人落下話柄怎麽是好。

明漪覺得自己簡直比她親姐還要操心，“我去叫她。”

紫衣忙道：“哎，不必勞煩主公，奴婢去叫就好。”

“你要能行她早醒了，還是我去吧。”

紫衣無奈只好跟在明漪後邊，值得慶幸的是原書的臥房就在明漪寢宮的偏殿裏，不用出門，除了小一點點外，待遇用度全跟明漪一模一樣，宮女們對原書也是畢恭畢敬不敢稍有怠慢，可以說，明漪對這個義妹簡直用心良苦了。

果然，偏殿裏，原書縮成一團裹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個頭發亂蓬蓬的腦袋……

明漪上去拍拍她的被子：“榮月，醒醒，起床啦！”

“唔……”原書翻了個身，將自己更緊地縮進被子裏。

“……快醒醒，早餐送過來了，我要自己吃了喲！”

“……”原書沒反應，看來吃貨思維被睡神壓制住了。

明漪在她耳邊喊：“原尚書來啦！快起床啦！”

“……唔，”原書伸出手揉揉耳朵，又翻了個身，“別鬧……”

“……”居然連原墨都不怕了！而且明漪發現這原書居然裸-睡！伸出來的手臂光溜溜的，怪不得把被子抱這麽緊！

意識到這麽溫柔的方式根本叫不醒她，明漪狠狠心，一把將她身上的被子掀到一邊，看你起不起！

果然，失去被子屏障的原書撲騰了幾下，冷空氣襲來，原書打了個冷顫，因為抓不到被子，她不耐煩地睜開眼睛，嘀咕道：“幹什麽啊？誰這麽討厭~”

明漪見她終於醒了，將被子給她蓋回去，“你說是誰！還不趕緊起來！”

看到床邊站著的明漪，原書不怎麽願意地捶了幾下床，“啊啊啊不想起啊~~~”

看來她完全不怕自己了，明漪故意板起臉，“少廢話！趕緊起來，我在飯廳等你，紫衣，伺候公主起身，”後邊的話是對原書說的：“如果你還是不想起的話，我就讓你姐姐親自來叫你！還有，什麽時候學會睡覺不穿衣服了？一個姑娘家，下次給我穿好了，這次是我，下次指不定是誰呢！看你害不害臊！”

威脅到這個份上原書也怕了，立刻乖乖爬起來讓人伺候著穿衣服，“知道啦知道啦~~”

也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她能起來明漪已經很滿意了，拍拍她的腦袋，笑瞇瞇地道：“這才乖嘛！”

“哼！”

有了原書的這個插曲，明漪上朝比往日晚了一些，好在沒有人故意挑刺，似乎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人們連話都不願意說了，除了幾個關於年末祭祀的問題外，居然一份折子也沒有，明漪差點按捺不住出去看看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隨後有馬上想起來下雪了沒有出太陽。

明漪看到因為太冷了，有幾個女官忍不住悄悄地跺了跺腳，就連西嶼交叉放在身前的手也不著痕跡地搓了搓。

明漪突然覺得這樣的西嶼有點可愛，不自覺地就笑出聲來，整個朝堂上都聽到她笑的聲音，西嶼聞聲擡頭，看她正看著自己的手，不禁有些尷尬。

明漪咳嗽一聲，回到正經話題……

今天的早朝時間比以往的都要短，因為大殿裏沒有地暖，明漪又見有些年輕女官的臉都凍紅了，便提前結束了早朝，她還做出了一個決定，從現在到年終都不用早朝了，有什麽事情直接上書就行。

很明顯這個決定得到所有人的讚同，就連平時刁難多事的中書大人也沒有反對，因為明漪剛才看她偷偷跺了好幾次腳……

下朝後原墨和西嶼走在最後，明漪被幾個侍女簇擁著走在前邊，原墨喊了一聲：“主公留步！”

明漪戴著鬥篷的兜帽聽不見，青衣扯了她一下，“主公，原大人在後邊。”

原大人？她不是在這兒麽？明漪條件反射地看原書，隨後馬上反應過來說的是原墨，於是便停在原地等著。

等她們走近了明漪才看清旁邊還跟著西嶼，她表情依舊淡淡的，唯有原墨氣喘籲籲，“主公，臣，臣……呼~”

明漪笑起來，“尚書可以先把氣喘勻了再說。”

原墨一手扶著西嶼，歇了一會兒後向明漪拱拱手：“臣失禮了，原書多日不曾回府，家母甚是想念，臣鬥膽懇請主公開恩，讓原書回家團聚幾日。”

原書一開始以為姐姐是來找自己麻煩的，緊張得要死，結果聽到回家一事，她也有些想自己的母親了，便期待地看著明漪。

明漪看到她期待的眼神，歉意對她笑笑：“你進宮多日，都不曾讓你回家去看看，是我疏忽了，年關將近，你就回家過年去吧！”

原書開心極了，抱著明漪的手甩了兩下，眼神亮晶晶地，映著天地間的皚皚白雪，明漪突然有些羨慕她，能活得這麽無憂無慮，單純快活，仿佛沒有什麽事情能夠真正的讓她悲傷……

................

“主公？”

“恩？”明漪回過神來，見只有西嶼站在一旁，她奇怪地問她：“原墨她們呢？”

西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們剛剛告辭了…….”

自己居然走神這麽久，明漪有些尷尬，侍女們因為她們要談話而退得遠遠的，雪地裏就只剩明漪和西嶼兩個人，一時沒了話，又不想失去這個靠近一點的機會，兩人就這麽站著。

突然有臉上幾絲冰冷的涼意，明漪擡手擦了一下，濕潤的觸感，仔細一瞧，有幾片晶瑩的雪花飄落在肩膀上，天又下起雪來了……..

明漪這才註意到西嶼沒有披鬥篷，就穿著棉袍官服站在雪地裏，透過西嶼的身形，明漪居然看到了一枝綻開的紅梅。

似乎是假山那邊的梅花，主枝在那邊，而這一枝，從假山的石頭縫隙裏斜插過來，明漪每天從這裏路過，卻從來沒有發現它，如今它襯著白袍的西嶼，居然有種說不出的美。

明漪突然想到一首詩，作者是誰已經忘記了，但此時詩裏的景致，仿佛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北國萬川白，庭花園只開。深閨篝爐火，香渺蔓入懷。零九初春月，伊人踏雪徊。亭亭玉而立，獨戀雪花哉。”（註）

詩情詩景，說的恐怕就是西嶼這樣的吧……..

西嶼見她一直不說話，臉卻凍得通紅，突然有些自責，自己何必讓她站在這兒受寒受凍呢！

正想拱手告辭，明漪卻突然解開自己的鬥篷帶子，將鬥篷脫下來後一把塞到西嶼手裏。

明漪不敢看她，支支吾吾地：“吶，這個給你披著，你，你趕緊回去吧……”

她裏邊穿的挺多，但還是有些瑟瑟發抖，西嶼哪裏肯接，“不不，臣怎敢…….”

明漪打斷她：“說給你就給你！我這裏近一點，我走了，你，你也回去吧~”說完不等她反應過來就帶著侍女走了，西嶼拿著帶著她體溫的鬥篷，在寒風中站了良久，最終還是披上她的鬥篷回了家………..

而明漪，因為當時頭腦發熱脫了鬥篷給西嶼，自己一路吹著風回了寢宮，喝了一大碗姜茶才緩過來，她抱著手爐團坐在床上滾來滾去，自己這麽做不知道西嶼會怎麽想，上司關心下屬什麽的，西嶼應該不會，亂想的，吧~~~~~

在這邊這位還在自欺欺人的時候，太師大人踏著風雪回府，鬥篷下的衣服幹凈整潔，沒有半點被雨雪打濕的痕跡，而西嶼藏在袖子裏的手也溫度如常一點兒也不像剛從天寒地凍的環境裏邊回來的…..

明漪要是知道這些，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將鬥篷給了自己，西嶼低低地笑了笑......

因為西嶼從小習武，身體素質比常人都要好，所以在冬日裏穿得單薄也不覺得冷，她平時也習慣了不穿鬥篷，今天明漪將她的鬥篷給了她，不知怎麽，心裏的什麽地方似乎被戳了一下，只感覺特別軟，仿佛連空氣都溫暖起來，居然讓她一路帶著微笑回來，這種感覺，真的想讓人把它深深地藏起來。

…………………..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有沒有親期待師徒四人快粗線的啊?

憋捉急，待我慢慢寫，春天到了，八戒們就來了.....ORZ

麽麽噠=3=

註：這詩的作者我真的不知道是誰，在此向作者致敬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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