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幹凈◎

嗓子幹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緊，帶來強烈的窒息感。

衡守下意識摸了摸胸口處的逆鱗，恨恨拭去嘴角鮮血。

戚白唇邊笑容緩緩收斂, 已然認出眼前之人。

“聖子？”

不是說另一塊龍鱗在那只幼龍手裏嗎。

龍鱗彼此間會有感應, 所以在感應到的那一瞬間，他才會全力出手，只是沒想到, 出現的會是衡守。

另一塊逆鱗竟也在他身上。

“嘿嘿，眼神不錯嘛。”衡守靠著樹幹，一把扯下面罩, 咧著口大白牙, 森森笑著：“正是你爺爺。”

心情本就不虞, 戚白眼中殺機頓顯, 冷笑：“我要是你, 就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逞口舌之快, 四下無人，我殺了你，不會有第三人知道。”

說罷, 袖袍微揚, 竟然真的要動手。

夜風大作，樹葉亂飛，站在最高處的龍幼安動了。

她手裏捏著顆留影珠, 笑瞇瞇地看著下方，聲音輕巧卻清清楚楚傳進兩人耳中, “我勸殿下考慮清楚, 是否真的想要挑起兩族大戰, 儒風聖殿護短是出了名的, 聖子都被你宰了，衡智勇不得發瘋？”

都沒料到現場竟真的有第三人存在，四只眼睛齊齊往樹頂看去，月下少女身量纖細，衣袂飄飄，發也飄飄，罩上一層朦朧夜色，頗有些聖潔氣息。

戚白認得她，衡守身邊的侍女，沒想到區區侍女都有這麽好的身手，直到開口，才發現她的存在。

那侍女手裏的留影珠確實棘手，除非趕在她將留影傳送之前將其擊殺，否則瘋了的衡智勇妖族也難以招架。

短短幾秒，戚白就收斂了殺氣，他似乎對龍幼安有點興趣，慢悠悠開口：“你不像普通的侍女，怎麽樣，有沒有興趣來我身邊做事。”

龍幼安還沒回答，一旁的衡守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瞪著戚白：“當面挖人，你當我是死的啊！”

戚白連眼神都沒給他，繼續說：“跟著個常常情緒失控的主子，真是為難你了。”

該說不說，這位妖族太子說話就是一針見血，龍幼安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衡守胸悶氣短，尤其他還看見龍幼安胳膊肘往外拐。

戚白剛剛要殺他誒，他們才是同一戰線的好不好！

可惡！

衡守深吸一口氣，照慣例撂狠話：“戚白！你今日不殺我，來日我非剝了你這身臭蛇皮！”

戚白冷笑不疊，手中速鱗像丟垃圾一樣扔在他懷中，對衡守的宣戰他倒是半分不在意，臨走時，還不忘跟龍幼安拋橄欖枝，遞上枚令牌。

“什麽時候想通了，隨時來妖族找我。”

戚白幾個閃現，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這個時候，衡守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鮮血往外吐，臉色也變得慘白。

剛剛戚白確實重傷了他，忍到現在已經極限。

胸前大片血跡看上去觸目驚心。

龍幼安冷眼看著，絲毫沒有同情，今夜傷的不是衡守，就是她自己，甚至會更慘。

“我知道你為什麽讓我來此處。”少年說話帶著氣音，他甚少如此虛弱，看上去乖順不少。

龍幼安沒說話，她曾說過，他相信他的，只要為此付出代價即可。

少年眸光黯淡，悵然道：“是我錯了。”

某些堅定的、執著的、自以為是的都在看見戚白手中那枚速鱗時被擊的粉碎。

蘇璟嫵騙了他。

她竟然騙了他！

衡守眼睛紅紅的，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苦澀難受失望混雜在一起，讓他都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面對眼前的人。

“養好傷，我們回儒風聖殿。”

對此，龍幼安不想多說什麽，衡守信她，自己可不信。

蘇璟嫵……狐貍尾巴不已經露出來了麽。

***

當蘇璟嫵知道事情搞砸的那一刻，整個人搖搖欲墜。

“怎會！另一塊龍鱗怎麽可能在衡守身上！”

“誰知道呢。”戚白用力捏住她下巴，盯著那張滿是不可思議的臉，扯扯嘴角，“或許蘇小姐想借刀殺人？聖子死了，儒風聖殿必定與我不死不休，明哲保身，你我的婚約三清宗肯定不會履行。”

話到最後，越來越陰冷。

戚白的手緩緩下移三寸，在蘇璟嫵驚恐的眼神中猛地掐住了細嫩的脖頸，瞇起了眼睛，“蘇璟嫵，你膽子很大啊，敢算計到我頭上。”

“沒、我沒有。”呼吸不暢，蘇璟嫵面色漲紅，掙紮著去掰男人的手，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蘇璟嫵真的不知道，一開始她就打算用幼龍的下落去換跟戚白解除婚約，唯一能追蹤幼龍下落的，只有衡守手中的速鱗。所以在得知衡守前往桃居鎮做任務，不惜千裏迢迢跟來。

事情一度進展的很順利，順利相認，順利拿到速鱗，順利交給戚白，至於為什麽最後會成了這個樣子，她真的不知道。

滾燙的淚珠緩緩滴落，戚白厭惡地皺了皺眉，這幅梨花帶雨的模樣脆弱易折，對男人來說確實是無堅不摧的利器，而落在他眼裏卻極其、特別礙眼。

戚白手一揮，將她甩到地上，漠然地俯視著她，“既然搞砸了就要付出代價。”

殘留在脖子上的冷意令蘇璟嫵捂住脖子，不住嗆咳。

戚白眸光輕輕一瞥，看了眼窗外，很是意味深長：“你護衛身手不錯，就替我跟兇牙寺收點利息吧。”

映在窗上的黑影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最終忍住，轉身離開。

……

龍幼安一行人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衡清清覺得詫異。

“哥，至少跟璟嫵告個別吧，萬一還能同行呢。”

衡守俊顏依舊蒼白，盤坐在飛行妖獸上，閉目靜息，沒有搭理衡清清。

“伏靈，我哥怎麽了？看起來不太高興。”衡清清眨巴著眼睛，悄聲問：“他是不是跟璟嫵吵架了？”

龍幼安心想，可不，心中完美女神人設驟然崩塌，可不得難受好長一段時間，心比針眼的還小，說不定把她也記恨上了。

不過，記恨就記恨吧，無所謂了。

見龍幼安也不說話，衡清清表情更奇怪，一個個都怎麽了，她是錯過什麽大事件了嗎？

返程倒是異常順利，就是氣氛極其古怪。

衡清清如坐針氈，好不容易捱到進入中州地界，高興的都快蹦起來了，跑得飛快，主動提出前去歸還飛行妖獸。

回來時，神神秘秘壓低了聲音，“你們猜，我剛剛聽到什麽了？”

似乎也沒想等他們說話，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脯，“兇牙寺的人就在我們隔壁鎮被襲擊了！聽說傷亡慘重，耿正卿身受重傷，四宗門的人都敢襲擊，簡直不要命。”

衡守下意識去看龍幼安，少女似乎在沈思，片刻後輕輕擡眼，他卻仿若觸電般略顯慌亂地移開了。

“走了。”他板著臉，一馬當先邁開腿。

身後衡清清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拉著龍幼跟上。

衡清清愈發覺得自己哥哥奇怪，從離開桃居鎮那天開始，沒想到回了儒風聖殿，她爹更奇怪。

看見他們進屋，倏地從座椅上彈起來，手裏滾燙的茶水散了，也渾然不覺，那雙從來都很威嚴的虎眸有幾分忐忑和隱藏極好的激動。

不等她開口，衡智勇擺擺手，“清清先下去，我有話問你哥，和、和這位小姑娘。”

衡清清：“？？？”

走時還對人家伏靈兇神惡煞的，怎的回來如此客氣？

縱使滿肚子疑問，她也不敢違逆老爹，嘟嘟囔囔退了出去。

這屋子四周都被清理過，沒有一個閑雜人等，衡智勇幾步上前，衡守正欲匯報桃居鎮細節，卻被他老爹一把撇開，撲騰了好幾個趔趄，好不容易穩住，回頭便看見老爹目光灼灼盯著滿臉懵逼的龍幼安。

太嚇人了，衡智勇的目光。

他長得本就威嚴，又蠻又橫，現在盯著自己的眼神發綠，好像隨時都會沖上來啃一口，龍幼安後背涼颼颼的。

她清了清嗓子：“……殿主？”

“別叫我殿主！”衡智勇鼓著眼睛喝了一聲，緩過神後意識到音量太高，變臉一樣擠出個笑，“別叫我殿主，叫我名字，呵呵。”

他應該很少笑，臉部肌肉各顧各的，看起來無比猙獰。

龍幼安渾身緊繃，不受控制往後退了兩步。

小主人怕他？怎麽得了！

衡智勇急的抓耳撓腮，一把抓過自己兒子，送到龍幼安身前，安撫道：“別怕別怕，這混小子已經將龍契的事坦白了，委屈小主人受苦了。”

見衡守視線飄忽，龍幼安悟了。

她一度以為衡守的態度，就是儒風聖殿對幼龍的態度，如今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不丹峰都是這逆子做下的孽事，跟我沒有半點幹系呀小主人。”衡智勇緊張地搓手手，狠狠瞪了一眼自己兒子，引著龍幼安往主位上坐。

“您別站在說話，先坐先坐。”

龍幼安被摁在原本只有殿主才能坐的主位上，衡智勇卻像個小仆人規規矩矩站在身側，龍幼安表示壓力不是一般大。

“您也坐啊。”

“欸。”衡智勇眼睛都快笑沒了，一屁股坐在離龍幼安最近的位置，還不忘強調，“小主人叫我名字就好，別您啊您的叫，屬下承受不起。”

聽著兩人互相恭維，衡守像是個被遺忘的局外人，默默翻了個白眼。

一來二去，誤會解除的差不多。

衡智勇為難的瞅了眼衡守，終於下定了決心，“小主人，儒風聖殿對龍主的忠心一如從前，您激活了龍契便是儒風聖殿的主子，您說想怎樣懲罰這個逆子。”

聽意思，要大義滅親？

龍幼安黑亮的眸拐了個彎，落在衡守微微抽搐的臉上。

看得出，他心裏很是不忿，卻又無可奈何。

“小主人不用想著給我留面子，我與他娘親正值壯年，再生一兩個不是問題。”

龍幼安猛地被口水嗆了一下。

衡智勇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也不怕他兒子聽了這話跟他拼命。

見龍幼安沒說話，衡智勇嘿嘿笑道：“或者屬下今晚就將人綁了送到小主人房裏。”

這下不僅龍幼安瞪大了眼睛，一直沒吭聲的衡守更是滿臉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怒吼著：“衡智勇！你不要太過分！”

“吵什麽吵！”衡智勇白了羞憤欲絕的少年一眼，“你現在是戴罪之身，沒資格反對。”

說罷緩和了語氣，繼續對龍幼安說：“小主人有所不知，龍契還有個隱藏技能，那就是一同雙修，作為仆的一方所有修為皆會盡數歸順於主。小主人目前是氣武境，與這逆子雙修後，定能一躍成為金武境巔峰高手，如此一來，就有了自保實力。”

龍幼安尷尬的腳趾抓地，偏偏衡智勇就像沒看出，一個勁的推銷。

“我這兒子雖說脾氣爆了點，樣貌可是一等一的好，個高腿長，尤其身板，嘎嘎瓷實，您看，今晚……”

他暧昧地沖龍幼安眨眨眼，暗示意味甚濃。

衡守氣得七竅生煙，本就有傷，急火攻心之下，居然暈了。

衡智勇更興奮：“暈了正好，省得我捆了，小主人先回房，我馬上將人送過來。”

“不用麻煩殿主了！”龍幼安火燒眉毛站起身，著實消化不了衡智勇的好意，連連後退，“衡守身上還有傷，勞煩您請醫師瞧瞧，我先回房休息。”

龍幼安說完奪門而出。

身後衡智勇感動地擦了擦眼角，高聲喊道：“小主人人美心善，等這逆子傷好了，我再洗幹凈了給您送來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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