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昭停住了腳步，安靜擡眸看著喻沈。

倒也不知是不是顧明這件事對他的打擊過大，喻沈甚至都未來得及過多關註自己的儀表，稍長的額發耷拉下來遮住了眼睛，膚色蒼白過了頭，整個人都透露著一股生人莫近的冷頹感，和以往他刻意營造出的溫潤全然不同。

看上去就是不大招人喜歡的模樣。

“有什麽事，你便說吧。”

喻昭僅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一絲異樣的情緒來。

仿佛眼前這個人是好亦或是不好，都與她沒有多大的關系。

這樣的認知讓喻沈下意識緊緊咬住下唇，掩藏在袍袖底下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刺痛感讓喻沈稍稍有些回過神來。

“在這不大好多言。”

他揚起一抹笑容，眼神若有若無地落在了周圍那些看似路過，實則都豎起了耳朵偷聽的大臣們身上，目光中的寒意讓他們一個個抖了抖身子，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你待如何？”

喻昭像是沒有註意到身邊的異樣，就連語調都未曾有一絲的變化。

“前些日子京都新開了一家酒樓，聽聞裏面的廚子做得一手的江南菜。我記得皇兄最喜歡江南菜了吧？不若同去嘗嘗？”

喻沈慢慢走近了喻昭，笑著開口，就像只是在簡單的邀約而已。

喻昭下意識擰了擰眉。

她答應了顧姜，晚些回去的時候給他帶蓮子糕，剛想開口拒絕，卻看到喻沈突然快步上來，俯身在耳邊輕言：

“皇兄可還喜歡顧明的這個大禮？就是可惜了……沒能把顧姜兒也一起帶走。”

他的嗓音帶著一絲詭異的愉悅，更多的卻是惋惜。

喻沈說完這句話就站直了身子，面上的笑容弧度沒有一絲的改變，就仿佛是之前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皇兄，走嗎？”

他歪了歪頭，學著記憶中的少年，模樣變得乖巧了起來。

喻昭知道喻沈這是在威脅自己，但是她更震驚於顧明的這件事，其中還有喻沈做的手腳在。

“好。”

她很快就做出了回應，“孤也許久未嘗過江南菜了。”

……

時間快接近巳時，隨著一聲鐘響，整個東市都熱鬧了起來。

街道上店鋪酒樓茶舍皆有之，車馬絡繹不絕。路邊的小攤小販高聲叫賣，小調小曲此起彼伏，甚是喧嘩。

喻昭坐在馬車裏閉目假寐，倒是喻沈掀開簾子，看著外面人來人往，聽著熱鬧之聲，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皇兄，我還記得小時候你帶我出來玩，結果回去後就被父皇責罰。”

“也不知道當年那個賣糖葫蘆的還在不在了，最近倒是饞得緊……”

他也不管喻昭有沒有聽進去，自顧自地回憶著幼時發生的事情，想到一些好玩的便吃吃低笑了起來。

許是覺著喻沈委實話多了一些，喻昭微微蹙眉，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滿：“聒噪。”

倒是沒想到喻昭的這一出聲反倒是讓喻沈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好在他也沒有繼續說了下去。

馬車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不過那家酒樓離得也不遠，很快就到了。

喻沈先行下了馬車，然後轉過身朝著還未下來的喻昭伸出了手。

喻昭目光淡淡地撇過喻沈伸出來的手，卻沒有理會，只是掀起長擺，自己下了馬車去。

“皇兄可真是冷淡啊。”

喻沈也不惱，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兩人進了酒樓之後，掌櫃的立馬笑著迎了上來，帶著兩人去了樓上的包間。

喻昭擡腳往樓上走的時候，身子一頓，微微擰眉朝著門外看去。

不知道為什麽，從剛下馬車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覺到有一道視線一直在註視著自己。

“當然有啊。”

煤球已經被香味差點勾走了魂。

他吸了吸口水，不甚在意地說：“因為剛剛顧姜兒正好看到你和喻沈在一起。”

“姜兒？”

“嗯，不過不知道又是哪個人格冒了出來了。”

煤球不甚在意，甚至頗為急促地催著喻昭上樓：“昭昭快，這裏味道太香了，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喻昭：“……”為什麽她總有一種養兒子的感覺？

“皇兄，怎麽了？”

跟在喻昭身後的喻沈見她停了下來，循著目光看了過去，卻沒有看到任何的異常。

他微微擰眉，不動聲色地掩下眼中的狠戾。

“沒什麽。”

喻昭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繼續擡腳往樓上走去。

“這家酒樓不錯。”

喻沈眼睛一亮，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了很多。

“皇兄若是喜歡，那我便盤下來送給皇兄。”

喻昭腳步一頓：“倒也不必。”

“怎麽會呢？”

喻沈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一雙黑沈的眸子裏滿是興味。

“皇兄喜歡的，阿沈自然都會雙手奉上。”

這句話，喻沈並不是第一次說了。只是這次，喻昭卻莫名想起了那個顧姜兒說的那些話。

他說，喻沈傾慕自己，還說喻沈想要的，並不是太子之位。

正好兩人都走進了包間，喻昭轉過身，看著喻沈的目光帶上了幾分打量。

“你到底想要什麽？”

這個問題，喻昭很多年前就已經想問了。

她和喻沈的關系一開始並非如此。相反，最開始的時候，她是真的把喻沈當做是自己親弟弟一般對待。

那個時候，她的阿娘還在。

喻沈的生母當時也不過是一個嬪妃，兩人同被養在了孝明皇後膝下。

當時的喻沈也不過是一個只會纏著皇兄撒嬌的小弟弟。

但是……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生了變化呢？

喻昭想不起來。

她只記得阿娘的身子越來越不好，太醫說是心疾難愈，沒過多久就薨了。自那日起，靜帝的性子也越來越古怪。

他帶走了喻沈。

等到喻昭再見到喻沈的時候，他正一臉微笑地折磨死了從小照顧他的乳母。

他似乎並沒有覺得那有什麽。

“皇兄……”當時不過十五歲的少年笑容裏充斥著一種被壓抑的激動，“從今以後，沒有人能夠利用阿沈的弱點來威脅阿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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