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房子裏只有一間臥室,當然只有一起睡這一個選項。

江遇原本以為多少會有一點尷尬,但好在並沒有,山裏的夜晚溫度比白天還低了一大截,但床褥溫暖松軟,洗了個熱水澡之後,吹幹頭發,躺進裏面,腦子便開始昏昏欲睡地不轉了。

只是今天的飲食太不規律,白天沒怎麽吃,晚上又吃了一大碗,這會兒胃開始有點不舒服。

他知道這屋子裏肯定是提前準備了胃藥的,但偏偏就是懶得起來吃,或者說,他不太想吃。

以前胃痛的時候,他多少還是會希望這陣疼痛趕緊過去,但現在的感覺卻有些古怪,他好像不太想讓這種痛楚太快消散,甚至於,他似乎愛上了這種細細品味它、感受它、和它共存的感覺。

因為在這陣漫長又強烈的痛感終於在身體機能的作用下不得不消失時,因之而來的那份輕松感就會格外強烈,就仿佛酸葡萄要吃得夠多,才能在最後吃到甜葡萄時,讓那種甜度更加明顯。

那個時候好像就可以暫時地放下或是遺忘一些沈重東西。

他疼得昏昏沈沈,恍惚中,床榻凹陷了一點下去,洗完澡的溫飛潯也躺了進來,很快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把他抵著胃的拳頭挪開,還帶著熱氣的手掌伸進他的睡衣裏,放在有些冷硬的胃部上面,輕緩地揉著。

溫飛潯的臉上陰雲密布,他伸手擦了一把江遇額頭上的冷汗,沈聲道:“起來喝藥。”

“……明天喝。”江遇困得迷迷糊糊,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

溫飛潯簡直氣笑了:“你今晚胃疼,藥留著明天喝?江遇,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當成個實驗體了?每次胃痛之後喝藥時間不定,測試一下到底在哪個時間段喝最有效?那你是不是還要我當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給你記錄下每次實驗的過程啊?”

“……”

江遇清醒了,他甚至被溫飛潯的說法逗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

溫飛潯瞪他一眼,下床去拿藥。

昏黃的臺燈燈光裏,溫飛潯走來走去的背影映在江遇眼裏,棉質睡衣很薄一層,那身影看著有些冷,拿著杯子轉身過來時,緊皺的眉頭也沒有舒展。

不知怎的,也不知道觸及了心裏哪一個點,江遇莫名地開始覺得難受,這分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胃痛,溫飛潯也只是幫他沖泡了一杯藥水而已,但他就是忽然間覺得胸腔裏驀地又裝進了沈甸甸的東西,酸酸脹脹的。

情緒來得異常的快,讓他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按理說,演員應該是最會處理突發情緒的一類人,但他感覺自己好像忽然間失去了那種能力。

但此刻他的臉色本來就因為胃痛而顯得蒼白,溫飛潯只當他是太疼了,坐在床邊把杯子遞過去:“趕緊喝了,疼得厲害嗎?”

江遇垂眸看著杯子不說話,也不接。

“……你是小孩兒嗎?喝藥還要人哄。”溫飛潯看他失神的樣子,心裏驀地有些緊張,語氣也嚴厲了許多。

但江遇不為所動,溫飛潯又靠過去,偏頭去觀察他的表情,心頭躥起一簇火,惡作劇地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那要怎麽哄?這樣嗎?”

江遇緩緩擡眼:“有用,再來一次。”

“……你給我喝藥!”

溫飛潯剛厲聲喊完,就被江遇突如其來的吻堵住了嘴,呼吸一窒,手裏的杯子輕晃了幾下,藥水差點灑到床單上。

他看著江遇近在咫尺的、顫動的濃黑眼睫,另一只手在空中停了半秒,伸過去按在江遇的後頸上,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察覺到手心的汗濕,才蹙眉退開,扯紙擦拭了江遇身上的冷汗,冷著臉逼人喝下苦澀的藥汁。

溫飛潯被暖光照著的耳廓有些泛紅,只是沒被江遇看到。

喝完了藥,江遇又沈沈睡下,今晚沒有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夢,雖然還是睡得不夠安穩,但總算完整地睡了一晚了。

大清早睜眼時,身旁已經沒人了,臥室門是關著的,但外面傳來了隱約的說話聲。

江遇起身扒拉了幾下頭發,穿著睡衣開門走出去,門外的兩個人聽見聲響,不約而同地擡頭看向他。

除了溫飛潯,還有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看著十分精壯,見他出來後,主動笑著跟他打招呼:“江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啊。您是……”

“叫我老李就行,我是負責送菜上來的,江先生你喜歡什麽菜類肉類,或者缺什麽,都可以告訴我,我每天上山的時候給你們帶過來。”

“哦,這樣啊,好,謝謝。”

門外那條唯一的路上停著輛越野車,廚房裏還有堆著的一些袋子,每個都裝得滿滿的,溫飛潯正在整理,老李在幫著他。

江遇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早上好啊,飛潯。”

溫飛潯手上動作微頓,擡眼,目光在江遇眼底的淡青色上停留了一瞬:“餐廳桌上有早餐,去吃。”

“你做的嗎?你幾點起的啊?我都沒感覺到。”

“就早你十幾分鐘,今天的早餐是李叔帶來的,”溫飛潯對老李道:“明天稍微晚一點送東西來都行,早餐我自己做。”

“我也可以做,”江遇插話,“我會煎蛋,還有煎香腸,火開小一點的話,不會弄糊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餐桌那邊,看到桌上的東西時,腳步微微停滯。

桌上放著一束新鮮的玉蘭花,上面還掛著小顆的晶瑩水珠,花瓣是玉白色的,幹凈脆弱,一朵的大小正好能被攏在手心裏。

每天一束花,在中斷了一個多月後,似乎又開始了。

他扭頭看了眼溫飛潯蹲在地上的背影,心裏的一塊兒地方好像軟塌了下去。

桌上的早餐看著都是平時常吃的,但種類很多,就算是不愛吃早飯的人,大概也能選出幾樣喜歡吃的東西。

江遇看看花,又朝四周看了看,旁邊的房子後門也能直通外面,多走幾步就是樹林裏,這片樹林應該被有意地維護過,樹木枝葉茂盛,並且還有不同之處,有些樹的葉子形狀很漂亮,撿幾片看著的話,並不比花差到哪裏去。

而且這草地上也有好多野花,江遇想,他沒辦法讓人天天送花上來,但他說不定可以每天就地取材,也送些好看的東西給溫飛潯。

他腦子裏這樣想著,回過神來時,已經從後門走出了屋子,進到樹林裏去了。

這兒的葉子也確實好撿,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搭配在一起後,一點都不俗氣,反而別有一番風味地好看,晨光穿透樹葉的罅隙,零零散散地落在他身上,一點也不刺人。

他還想往樹林深處走,但沒走幾步,就聽見若隱若現的喊聲,在叫他的名字,聲音像隔著一層水膜,但越來越近,直至穿透那層朦朧的水膜,逐漸變得清晰,也將他喊得恍惚了一瞬。

他捏著手上的野花野草,轉身往回走,步子越來越快,剛出樹林,就被奔跑過來的溫飛潯猛然拉住手肘,把他往前用力一拽。

“你突然跑出來幹什麽!?”

溫飛潯看起來很生氣,眉宇間是顯而易見的怒氣和陰鷙,臉色微微泛白,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手上的力度也大得出奇,讓江遇覺得他想把這根手臂的骨頭給捏斷。

江遇茫然地垂眸看著另一只手裏的‘花束’,把它舉起來:“來摘這個。”

“摘這個幹什麽?”

“……送給你。”

溫飛潯心口一窒,看著面前這個人平靜的表情,眼眶有些發熱,也有些無力,怒火漸漸褪去,他艱澀地開口:“我不需要你做這些。”

江遇微怔,隨即點頭:“我明白,只是我想送給你的。”

溫飛潯深深地看著他,話說得很慢,像在跟小孩兒講道理:“但你至少應該在出來前先跟我說一聲,我弄完東西去餐廳,發現你不見了,到處都沒有人,我很擔心。”

江遇張了張口,本能地想辯解,但頓了一會兒,又只說了句“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老李在不遠處看著他倆,見沒出什麽事,便轉身離開了。

江遇被溫飛潯拉著,僵硬地一步步往回走,他剛剛想回嘴什麽來著?哦——又不是小孩兒,肯定不會走丟,有什麽好擔心的。

可他怔楞間想起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人。

做事很周全,即便離開一會兒,也會跟身邊的人先說一聲,不會突然消失的。

他又想了一下出門前的畫面和自己的心態,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忘了是怎麽出門的了,好像天馬行空地幻想了一會兒,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走在了外面。

他的一顆心直直地墜落下去,胸腔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沈甸甸的不知名東西,壓得他喘不過氣,像那會兒海水蔓延至胸口一樣,滿目皆是沈郁的藍色。

昨天他還在想幸好這裏沒有海,但現在他卻失望這裏為什麽沒有海,有海的話,或許再往前走幾步,胸口的海水淹沒頭頂,就不會那麽沈悶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