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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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拍攝現場的時候,唐韻瞳正在休息室裏卸去墜樓之後的特效妝。

照理說這是他的最後一場戲,但劇組卻沒有一點歡樂輕松的殺青氣氛,大概是因為這部戲最近拍攝的都是一些比較壓抑沈重的戲份,除去演員,其他工作人員天天看著、陪著,心情也受了很大的影響。

演員休息椅上放了幾個花束,應該是劇組買來慶賀唐韻瞳殺青的,不管開不開心,殺青送花這個儀式總是要過一遍的。

只不過此刻這些花就這麽孤零零地放在這裏,無人問津,天氣也轉陰了,天色陰沈沈的,花兒看著沒有生氣,平添了幾分悲涼孤獨的感覺。

江遇看著花束,想起被他養在浴缸裏的那些花,絢爛又脆弱,他本想著泡在一些淺淺的水裏、花根又能呼吸,就能活得長久一點,但多活那麽幾天又有什麽用,上次偶然聽到金悅打電話,鐘默告訴她,那些花兒都枯萎得差不多了。

“唐韻瞳不直接走嗎?特效妝要卸很久?”江遇沒進休息室,就坐在外面跟副導閑聊。

“又不戴頭套那些,也不拍特寫,化得模糊,幾下就卸完了,用不了多久,”副導在玩手機,隨口道:“哦,對了,待會兒你去看屍體那場戲,本來不用拍藍芩臉的,讓個替身去躺裹屍袋就行,不過小唐剛剛說了,你有一個拉開鏈子看一眼袋子裏面的動作,他想了一下還是準備自己躺裏面,讓你能更好地代入角色。”

江遇‘哦’了一聲,沒再說話,走到一旁去醞釀情緒。

周恒沒讓他和唐韻瞳見面,江遇直接就進了搭好景的房間裏。

沒有溫度的白光照得整個空間冷森森的,陰涼入骨,桌臺上擺著一個長條的裹屍袋,凸出一點人形的樣子,四周安靜到近乎死寂。

周恒提前清了場,周圍幹擾的人不多,以便他能盡快入戲。

Action之後,江遇面無表情地緩緩走到袋子旁,眼神空洞地盯了袋子好長一段時間,才伸手拉開鏈子。

唐韻瞳扮演的藍芩正無聲無息地躺在裏面,跳樓的特效妝沒有卸完,腦漿混著血液,看著格外慘烈。

江遇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心臟猛然間收縮,一股反胃的惡心感瞬間蜂擁而至,扶著桌角踉蹌著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幹嘔,仿佛要將內臟都給嘔出來。

這一段劇本上沒有,周恒在監視器前瞇了瞇眼睛,卻沒有立刻叫NG,由著他繼續演下去。

這段戲本就沒有臺詞,全靠情緒渲染才能把觀眾帶進故事中,是非常重要且難度很高的一段,江遇之前就把這一段琢磨過很多次。

劇本寫得簡略,短短幾行字描述完了項滔該有的動作和逐漸遞進的情緒,他曾經在腦子裏演了數遍這一段畫面,但真當到了這個時候,不知道是不是他之前的那些胡思亂想醞釀出了效果,反而什麽事前準備都想不起來了,全是本能的反應。

本能地去躲避屍體,本能地去發楞,本能地去哭,本能地去掐自己。

什麽情緒遞進,什麽小動作設計,通通都忘得一幹二凈,腦子裏只有死人慘白破碎的臉,和他已經枯死了的愛情。

他渾渾噩噩地熬過了一個漫長的十分鐘。

直到被人從地上扶起來,他都不知道周恒在什麽時候喊了‘哢’。

“你怎麽樣?”唐韻瞳抓著他的手肘。

江遇有些喘不上來氣,沒說話,也沒看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被旁邊的人扶著往周恒那邊走。

“周導,怎麽樣?這場可以吧,應該不用一遍遍磨了,”唐韻瞳也不在意江遇是不是理他,蹙著眉擦了一把臉上黏糊的血漿,“剛剛我閉著眼睛聽聲音都快哭出來了。”

周恒白了眼唐韻瞳,又看了眼臉色比特效妝好看不到哪裏去的江遇,當著他們的面回放了剛才的表演。

旁邊幾個才止住了眼淚的工作人員又漸漸地抽泣起來。

江遇的精神有些恍惚,十分鐘的時間很快又過去,有人在一旁小聲地說:“天啦,我看著都快窒息了……”

周恒沈吟半晌,難得地在第一遍就誇了一句:“是不錯。”

“不過,”他話音一轉,“角度和走位都有點問題,後面還需要剪,素材也不能只有這一段,待會兒再拍兩次,我會註意抓取特寫,就從項滔蹲在地上開始,前面的不用拍了,小唐也不用再進去了,換個替身吧。”

江遇沒什麽異議,沈默地點點頭,倒是唐韻瞳的臉色卻有些沈,倏地攥緊江遇的手腕,低聲道:“那還是我去吧,不用替身,一整部戲都沒用過替身,最後用什麽用。”

“……隨便你。”

江遇讓工作人員幫他清理一下臉上的淚痕,閉著眼說了句:“你沒必要一直在裏面躺著。”

“沒關系,我就想陪著你。”

江遇微微睜開眼,沒說什麽,過了一會兒,心頭莫名地有些奇怪的感應,他偏頭,朝不遠處工作人員紮堆的地方望了一眼,卻沒發現什麽特別的,收回目光,和唐韻瞳走到屋子裏去做準備。

這一段後來又拍了三遍,周恒才滿意地叫停,三遍下來,江遇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心肺,也跟劇本裏的項滔一樣,被淩遲掉的靈魂都拼湊不起來了。

結束後,唐韻瞳狠狠地抱了他許久,力道壓在他的胸口,像潮水蔓延上來,讓他無法呼吸,缺氧又混沌。

“我就呆在劇組裏,等著你拍完好不好?”唐韻瞳在他耳邊說。

“……不用,我可能還要拍至少一周。”

“沒關系的,我很閑。”

“唐韻瞳,你的戲份結束了,你應該盡快把自己從角色中抽離出去。”江遇木著臉,淡淡地開口。

唐韻瞳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沒抽離?剛剛那話就是我自己在對著江遇說的啊,又不是藍芩對項滔說的。”

江遇推了他一下,後退一步,垂著頭:“你明白我在說什麽,不要裝傻。”

“沒裝,我更清楚我自己在做什麽。”

江遇沒再搭理,說完便帶著金悅離開。

他覺得自己近期最好少看唐韻瞳那張臉,畢竟藍芩已經死了,唐韻瞳再多生事端在他面前晃悠的話,只會讓他的腦子更加混亂,對拍攝效果毫無益處。

但他懶得去跟周恒提意見了,他此刻累得提不起一絲力氣。

原來心理上的累並不比生理上的累輕松,他的步子仿佛拖著沈重的枷鎖,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幸好今天的進度已經完成,周恒大手一揮,放他回去休息,江遇沒再理會劇組裏任何人,也沒精力吃喝,回了酒店房間,叮囑了金悅幾句後,便脫了衣服栽進床褥裏了。

但夢裏似乎跟現實一樣的累。

黑暗的空間中,他深陷在夢境的泥沼裏,那裏都是一些光怪陸離的、扭曲的景象。

他一會兒看見夏冉死前的臉,一會兒看見藍芩死前的臉,一會兒聽見淒厲的喊叫,一會兒那聲音又變成了人體從高處墜落在地時的悶響。

這些東西在夢境中翻騰擠壓著,不多時,又變成了一朵朵正在枯萎的花,變成一枚落地的玉牌……

江遇掙紮著,頭疼欲裂,一半的軀殼似乎清醒了過來,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但身體卻怎麽都清醒不過來,也動不了,與此同時,腦海裏的扭曲影像也沒有斷,仿佛陷進了幻覺裏。

不知道抗拒了多久,久到他都快放棄了,這種泥濘的、壓抑的、腐壞的、陰暗的世界裏卻突然出現了另一種氣息,越來越近,將他環繞起來。

江遇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像有人在擁著他,溫熱的手背擦幹了他額頭的冷汗,鼻尖縈繞了一抹淡淡的香味。

腦中那些東西一下子好像都退避開了,只剩一支似曾相識的紅梅,很具象,很靜,象征著絕對的安全,仿佛能夠鎮壓那些喧囂的畫面與聲音,讓他有了片刻的安寧。

江遇想睜開眼,可平靜下來的精神太過疲憊,最終還是沈沈地睡了過去,幸運的是,睡夢裏再沒有了之前的可怖。

早晨再睜眼時,天色已經大亮,他怔楞著反應了半分鐘,才慢慢地環視四周。

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昨晚果然只是一個夢嗎?

他起身去洗了個澡,昨晚雖說後來睡得比較好,但昨天拍戲始終耗費了太多心力,整個人的狀態還是蔫蔫兒的,臉色蒼白頹敗。

好在之後的戲份差不多就需要這樣的狀態,就不用再調整了。

今天還是陰天,有些毛毛雨,到處都霧蒙蒙的,去到劇組之後,才知道唐韻瞳已經乘早班機離開了:“小唐那家夥,昨天還說今天請客吃火鍋,結果一大早就匆匆忙忙飛了。”

江遇摸出手機,裏面的確有一條唐韻瞳發來的信息,說工作上有急事需要立刻處理,不能陪他了。

這對他來說倒是好事,他不太希望唐韻瞳繼續留在這裏,只不過這個急事,真的是偶然發生的嗎?

江遇垂著眼,想起昨晚那個被莫名中斷的噩夢,心裏泛起了一絲微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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