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四十一只狐貍爪 哥哥今天陪我玩雪嗎

關燈
“螢螢……”那聲音更加微弱。

木偶慢慢轉過身, 它扭曲著朝一個方向走去,因為不熟練走路的姿勢,中間還摔了一跤。

木偶軍團數量如海, 這只朝反方向逆行的木偶顯得格外奇怪, 但它十分執拗, 哪怕被其他木偶裹挾著向後,它也用力擠開,慢吞吞地朝前方走去。

周隹化身的纂鷹已經縮小到原先的五分之一, 快要連一人高的妖身都維持不住了。

黑色的鷹頭虎身的妖怪不知疲倦,被鮮血覆蓋的翅膀再次攏過來一個木偶,他低下頭聞一聞,不是, 然後撥開,那木偶卻豎起手上的利劍,將翅膀直直捅穿。

周隹面無表情, 他用腳爪撥開那只木偶,鷹喙啄住劍柄抽出來,血淋淋的傷口已經不會愈合,他也並不在乎。

因為他面前還有望不到盡頭的木偶。

如果一個一個聞過去, 千萬只木偶, 只要還沒有絕望,就總有一個周螢在前面等他。周隹想著,卻有濕潤的液體從眼眶中流下來。

突然,有什麽東西戳了戳他的尾巴。

周隹慢慢扭身看去,那是一只木偶,它舉著一把小劍,卻只用劍輕輕戳了戳他破爛細碎的尾巴毛。

木偶歪了歪頭, 那雙本應無神的眼睛卻看著他。

周隹呆楞在那裏。

那只黑色的纂鷹開始抽泣,他用布滿血窟窿的翅膀捂住臉,嚶嚶地哭了起來。

他邊大聲抽泣,邊俯下身,把地上那個已經扔掉了手中劍的木偶抱起來,埋在那熟悉的氣味中繼續哭泣。

木偶擡起手臂,慢慢拍了拍小妖怪的翅膀。

一點點破碎的聲音從它的胸腔裏傳出來。

“阿隹……你是妖怪,現在……我也是了。”

周隹細細聞它的氣味,果然在裏面嗅出了一絲絲妖怪的味道。

人妖殊途,所以周螢把自己變成了妖。

周隹抱著小小的木偶,哭的更大聲了。

但這次,他的嘴角掛起,邊哭邊笑,奇奇怪怪。

周隹把木偶卷在懷裏,禿了毛還被一塊塊色澤不同的血跡染的斑駁雜亂的翅膀展開,卷起氣流,向後飛去。

他用腳爪狠狠蹬開試圖往他身上攀爬的木偶人們,這次,他用了十分的力道。

……

相比於慘烈的周隹,眉栗可謂舒服至極,她悠哉游哉地躺在狐貍暖融融的厚毛裏,還從兜裏翻出兩顆乳糖,一個餵給狐貍,一個自己嚼化。

恐怖如斯的木偶海洋中,眉栗仰躺翹著二郎腿,在狐貍的身上打了個哈欠。

狐貍不自覺加快了速度。

他們只需要等到周隹,然後一起從原來的地方出去就行,上一次狐貍借狐仙之力打開了地宮的通道,如今雖然狐仙雕像已經被破壞殆盡,但狐仙之力在地宮中還有微弱的殘留,借助這點殘留的力量,支撐三個人的通道也勉強可以。

“眉栗——”身後遠遠傳來周隹的聲音。

眉栗扭頭看去,纂鷹的前爪把什麽東西摟在懷裏,嘴角咧的大大的,向他們這個方向飛來。

但是這只鷹看上去慘不忍睹,它脖頸和背部的羽毛都淩亂不堪,上面密布著交錯的傷口,禿了的翅膀隱約可見肉色,新陳血跡混雜斑駁,看上去更是比之前小了不少。

這是妖力消耗殆盡的信號。

眉栗剛想應答,她在狐貍身上搖搖晃晃站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躺得太久,腦袋中一陣陣暈眩,竟腳下一滑就要從狐貍的背上掉下來。

狐貍還來不及反應,眉栗就落在了木偶中。

幸好這群木偶手中並無利器,它們被掉落下來的眉栗壓在了身下,正好幫她緩沖了大部分力量。

就在狐貍扭頭望過來的一瞬間,她剛想借著身下的木偶撐起身體,手卻在不經意間扣住了身邊一個木偶,木質溫涼,似是活人的皮膚,她甚至能從那木質的手腕上感受到脈搏的跳動,微弱、綿長。

目光暈眩,時光流轉,她轉瞬間就被吸入了一個人的回憶。

準確的來說,是一個小女孩的回憶。

眉栗如誤入了一個小世界,這個小世界中流淌著如水幕一樣的畫面,用手輕輕觸碰甚至還能泛起輕微的漣漪,這些水幕圍繞在她身邊,倒映著一幕幕溫馨熱鬧的畫面。

水幕的盡頭,一個女嬰呱呱墜地,疲憊的母親面帶微笑沈沈睡去,穩婆托著嬰孩柔嫩的身體,把她放在男主人的懷裏,男主人用手輕輕觸碰女嬰鼓鼓的臉頰,生疏卻小心地調整著自己抱她的姿勢。

旁邊一個小男孩踮著腳扒著父親的臂膀,伸長脖子往他懷裏瞅,他開心道:“是妹妹!”

剛生下來啼哭過一聲的小嬰兒面色還帶著潮紅,男主人拍了拍小男孩的頭,輕輕“噓”了一聲:“小聲點,不要吵到妹妹。”

小男孩立刻兩只手捂住嘴,那雙眼睛還止不住好奇地看去。

她無憂無慮地長大,父母疼愛,哥哥寵愛,偶爾磕破一點皮都要舉著小手肘給哥哥看,大眼睛裏頃噙滿了打了無數個哈欠才漫出來的淚水。

她也會偷偷給哥哥準備禮物,爬上高高的樹冠掏了一窩鳥蛋,下樹的時候卻只能無奈地哭喊著讓哥哥接她下去,挨手心的板子的時候偷偷把鳥蛋藏在了兜帽裏,邊疼的流淚邊露出小小的笑容。

一幕幕回憶都化作水中的影子,但她的回憶似乎已經在漫長的時間中消磨,很多一轉而過的畫面都十分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眉栗再次伸手摸去的時候已經到了水幕的盡頭,面前卻下起了小團小團的雪。

這似乎是一個不常下雪的地方,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身著紅色冬襖,肩上披著白色絨邊的小披風,兩團絨球俏皮地垂下來,頭上紮兩個小揪揪,在仆從的擁簇下跳出門來。

遠處馬蹄聲嗒嗒作響,馬背上挎著劍袋,一個少年騎著馬歸來。

小姑娘喊著“哥哥!”,像一枚小炮彈撞進剛剛下馬的少年懷裏,那少年披著月白衣袍,面色溫和,眉栗認出來,這正是少時的荀諭。

“哥哥今天陪我玩雪嗎?她們都不讓我玩。”小姑娘嘟囔著嘴,黑葡萄般的眼睛裏面閃爍著期待,少年不忍心辜負這樣的期待,只好點頭答應。

紅襖子的小姑娘開心地把少年撲倒在雪地裏,雪沫四濺,少年提在手裏的包裹滾落在地上,裏面的書本筆墨嘩啦啦撒了一地。

“小小姐——”年老的侍女嘆氣道,“可別再玩鬧把少爺的習具都弄壞了。”

“無妨,無妨。”少年荀諭邊按住小姑娘往他領口裏塞雪團的手,邊笑道:“家裏極少有雪,靈嫵想玩耍也是應當的。”

這一幕像是終章,之後環繞在眉栗周圍的時光再未亮起過,下一瞬她又重新回到現實。

但她已經全部都明白了。

這是木偶的意識。木偶中寄生著活人的生魂,生魂未滅,回憶還保留著,然而細細看去,那些木偶身上卻散發著濃濃的妖氣,似乎是被妖力支配,妖力中摻雜著生魂的力量,兩相融洽,已然不可分割。

剛剛她觸碰到的那個木偶中寄生著的生魂,就是荀諭親妹妹的魂魄。她還有回憶,卻已經死去。寄生在木偶中的魂魄,一旦離開寄生的物品就會徹底消散,然而木偶受妖力控制,生魂就是這些木偶力量的養料,那些消失的回憶和畫面是作為養料被一點點消耗殆盡。

所以她才會看到那麽多黑暗和模糊的回憶。

這個叫靈嫵的小姑娘,全名應當是荀靈嫵。從那些衣飾和成群的仆從來看,她出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如果不是被國師硬生生抽取生魂裝進木偶作為養料,她本可以快樂無憂的活一輩子。

然而在回憶的最後,她看上去也只有六七歲。

眉栗站起來擡眼望去,木偶人排排站立如海,她甚至可以聽到殘存在木偶中的生魂的哀嚎,這裏的每一個木偶,裏面都裝著一個生魂,都代表著一個被迫終結的生命。

國師府用這種方法掠奪同族之人生魂的力量,再借這些木偶將生魂轉化為妖力,成為驅使木偶的“燃料”,一旦燃料耗盡,這些生魂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連轉世也沒有。

耳邊有劍聲破空傳來,劍光拂面。劍光是熟悉的劍光,人是熟悉的人。

眉栗制止身邊想大打出手的周隹,金色法陣自動亮起,她面對那劍躲也不躲,因為胸中的憤怒如熊熊大火,讓她一步也挪移不了,只想厲聲質問眼前的人。她的目光如映火光,在昏暗的宮殿中閃爍發亮。

“荀諭。”她重聲道。

他已經不再是眉栗剛剛在回憶中所見到的那個無憂無慮,意氣風發騎著馬的少年。

初見時,面前的人外表溫潤儒雅,面色沈穩,時常微笑待人,作為國師府大弟子,他擁有著世人無法企及的地位,但戳破這層糊在外面的面具,眉栗能感受到那內裏的黑暗,無奈,和掙紮的憤恨。

他深深厭惡這個身份給他帶來的一切,卻無法擺脫,又因為要維持這個身份難以為妹妹報仇而更加厭惡。

沒有一刻不煎熬。

一如現在顫抖著,被緊緊握住卻遲遲沒有再往前一寸的劍。

從眉栗見到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再未穿過白色的衣袍。

“原來,你一直和妖在一起。”湛藍色衣袍的人厲聲道,他看著眉栗身邊的妖怪們皺了皺眉:“但為什麽妖能在這裏?”

周隹抱著化身成為木偶的周螢,想到螢螢就是被這樣的人所害,他怒聲道:“眉栗,跟他有什麽好廢話,國師府的一條狗,殺了便是!”

見她不動,周隹雙爪向荀諭抓去:“你不殺,我來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