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秦琯(一) 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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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猻窩在那人懷裏。

冬日的陽光在空氣中流淌,小姑娘的散發悄悄垂下來,她把兔猻抱在懷裏,用鼻尖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臉頰。

小兔猻埋在毛毛下的臉頓時紅了,它不好意思地伸出爪尖揉了揉兩個臉蛋,用小舌頭輕輕地舔了舔眉栗的臉。

狐貍覺得自己的心裏不知道為什麽,酸酸澀澀的。

他重新背過身,不再看它們。

熱鬧都是她們的,我什麽都沒有。

眉栗的目光越過瑪瑙的背看向趴在那裏的啊嗚。它剛剛動了動,現在卻把小腦袋放在前爪上,清冷孤獨的小背影一下子就把眉栗心疼壞了。

她安撫完瑪瑙,立刻就移到啊嗚背後,用手輕輕地梳著它的毛。

“好了啊嗚,大家都是小妖怪,一起吃飯吧~”

眉栗的聲音這次格外溫柔,她摸著啊嗚,手悄悄把脖子那的毛毛翻開,還有一點傷疤刺眼地橫亙在脖頸上。

不,不是的,斛嵐聽到自己的心聲這麽說。

食物可以分享,地盤可以分享,他並不在乎和另外一只妖怪分享一只燒雞。但他介意和任何妖怪分享面前的小姑娘。

斛嵐低下頭,他糾結地想,不對,之前他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這一千年來他從來沒呆在人類身邊,即使是短暫的安眠也是自己窩在哪一處狐仙廟裏嗎?

是的,這是他第一次被人類帶回家,第一次和人類一起生活。但他甚至覺得,這樣……很好,很好很好。

夜裏溫暖的懷抱雖然會壓住他的爪子和尾巴,但那種溫度是讓他安心依賴的。雖然她有的時候不顧狐的臉面自尊伸出手摸他敏/感的地方,但她也是在大雪中分給他一個懷抱的人。

“啊嗚,你怎麽要哭了?”眉栗楞住了。她看見狐貍的眼眶濕潤了,眼睛周圍的短毛被稍微打濕了,倔強地豎著。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讓啊嗚傷心的事,但她認錯的態度一向非常良好,尤其是對著狐貍。

“啊嗚,你看這是什麽?”眉栗偷偷從身後拿出特意給斛嵐留的芙蓉燒雞,這是啊嗚最愛的菜,上次連盤子都舔得很幹凈。

斛嵐擡眼看去——一只蜜油油的燒雞,泛著金光焦脆的油光,散發出好聞的香味。

他想,這是單獨給我的嗎?

眉栗摸摸他的尾巴,附在他的尖耳朵邊上輕聲說:“這個是我專門帶給啊嗚的。”

斛嵐轉過身,他用鼻尖碰了碰眉栗的手,一下咬住整只燒雞,跑到後院眉栗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埋下了一只雞腿,開始大口吃起來。

斛嵐舔著嘴想,這大概是他吃過的最美味的燒雞了。

至於那只小兔猻,他回頭看了看那只正在後院的門邊探出頭來的小妖怪。

如果她還是最喜歡給我梳毛,最想給我帶食物。那多罩著一只小妖怪也沒什麽。

斛嵐驕傲地想,反正,我才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妖怪。

子時已過,黑夜靜謐。

狐貍盤在眉栗的身邊,厚厚的被子下,蓬松的尾巴搭在眉栗身上。一人高的木櫃裏睡著半兩和瑪瑙,狐貍把自己之前的小窩讓給了瑪瑙,現在瑪瑙趴在窩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輕聲。

櫃子裏的小木盒中,半兩睡覺也沒有摘下小面具。

眉栗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她發出輕輕的呢喃:“不公平……為什麽。”

狐貍的尾巴尖卷了卷。

“不可以……秦琯……”眉栗沈在夢魘中,鼻息厚重起來,她的手緊握成拳,雙眼緊閉。

狐貍翻了個身,聽到身邊微微的聲音,狐貍眼迷蒙了兩下就緩緩睜開。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眉栗聲音急促,雙眼邊的睫毛漸漸被浸濕。

狐貍爬起來,鉆出暖和的被窩,冷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顫,但他還是跨過隆起的被子蹭到眉栗身邊。

像哄幼崽一樣,他伸出軟軟的尾巴在眉栗鼻尖一掃,她癢癢地轉了個身背對著他,噩夢也被這個轉身打斷。

斛嵐叼著被子蓋住她掙紮下伸出來的手腳,用尾巴一下一下拍在眉栗身上,“呼呼”,“呼呼”。他低頭,用鼻尖拱了拱小姑娘還有著印子的臉頰,帶著一絲心疼鉆進被窩,重新睡在眉栗的懷裏。

斛嵐睜著眼睛,一雙狐貍眸子漸漸清醒。

他想,那個被他傷害過的女孩,她大概叫美麗。天道大概已經清除了她的記憶,但在這一世的夢裏她還會記起來嗎?在黑暗的夜裏也會做噩夢嗎。

斛嵐愧疚地將腦袋埋在眉栗的懷裏,他想,他一定要快點找到她,然後償還一切罪孽。

他可以用千年的功德換她一世平安喜樂,然後把命交到她的手裏,任憑決斷。

***

秦府內,燈火一夜未熄。

“哐當”一聲,緊閉的屋內傳來木桌撞地的沈悶響聲,“混賬!”屋內的雄厚男聲震徹屋宇。

門外院子裏守著的婢女仆從驚惶退下,厚重的院門被向內推開,一個少女的臉露出來。

她眉心戴著的紅晶寶石在夜裏折射出幽暗華貴的浮光,推開院門,急匆匆向屋內走去。

沿途退下的婢女們低身伏禮:“娘子安好。”

她急行中擡手平了禮,讓仆從都退下,自己進了那間屋子。

被房門攔截的目光一下子湧來,屋內的父親,母親,還有來報信的小廝都看著她,父親的目光堅定憤怒,母親的目光無奈不舍。

母親撲向她:“琯琯啊,我的女兒啊……”母親哭著流淚,連往日貴婦人的臉面也不要了,只埋在她的肩上不住啼哭。

秦琯感到心裏一個咯噔,那種少時連月陰雨連綿的壓抑感被母親的哭聲送到心頭。

她看向站在一地狼藉中的父親:“父親,是什麽消息?”

秦家主臉色沈悶。她從沒見過父親這般暴怒過,在她的心裏,父親一直都是溫文爾雅,不急不徐。

“秦琯,無論出了什麽事,你都要記住。”年過半百的男人鬢角微白,但語氣執著。

“這裏是秦家。秦家人不會幹出賣女求榮的事。我的女兒,也不會摻和到與國師府有關的任何事中。”

他走過來抱住已經猜測到一些但還算鎮定的女兒,拍了拍妻子的背:“他們欺我明哲保身,但你相信爹,爹不會把你推進火坑的。”

十五年來嬌養閨中的少女雖然面色沈穩,但心中已翻起驚濤駭浪。

聯系前幾天出入秦府的皇使,她躲在梨花木架後聽到的只言片語,還有窗臺下婢女們細碎的聲音,她大概明白了。

國師府要秦琯入府做妾。

她生長於國都,十幾年來都知道秦家對當今陛下忠心耿耿,不知幫陛下解決了多少困難,如今國師府讓她去做妾,打的是整個秦家的臉。

可事情能鬧到她面前,說明陛下應允了。至少是無動於衷。

所以父親才這麽憤怒,不止憤怒於國師府卑劣的要求,還寒心於陛下的冷漠態度。

當今國師當道,陛下成了他們手下的狗。秦家一直都是王朝的棟梁,可如今憑國師一句話,她就要去給那骯臟的道士做妾。

秦琯輕聲說:“嗯,我相信爹。”

但有的事情,真的是相信就能夠改變嗎?

****

狐貍一大早就打算偷偷溜出去,眉栗想著如今國都實在不安全,狐貍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就畫了張雷霆符塞在狐貍尾巴裏。

雖然符只能用一次,但只要雷霆符作響,眉栗立刻就可以來到啊嗚身邊,有她在才是萬無一失。

狐貍輕巧地躍下樓去,幾步就沒了蹤影。

而眉栗,現在她正站在王家門口。

她叩開王家的門,讓王家主引薦她去秦家。

“這……這,我家老爺病了,不能帶小師父去了。”門口的小廝小聲道:“我見你一個小娘子,奉勸你別沾上秦家了。”

眉栗當然知道他該得病了,還是她親手做的呢。

“我只要一張王大人的名帖。”

那小廝見她好打發,奔進去請示了家主遞完帖子就飛快地關上了門。

眉栗拿著帖子,站在門外。

她站在往日車馬不息,如今冷清安靜的秦府門前,拍了拍挎包,一個戴著面具的小腦袋扒著包沿伸出來。

它鉆出挎包,“嗖”的一下飛進了秦府。

不一會,秦府裏傳來婢女小廝們驚恐的叫聲。

她叩了叩大門,等小廝顫抖著手扶著快掉的帽子開了門,她遞上王家家主的帖子:“捉鬼服務,了解一下。”

怕他聽不懂,她說:“王家的鬼就是我捉的。”

現在你們家的鬼,也是我放的。

“好,好,待我去請示家主。”小廝像看到希望一樣,一溜煙跑沒了影。

不到半刻,管家就來門口迎接眉栗,他低著頭,並不怎麽說話,只引著眉栗往內宅走。

她還記得上一世遇見秦琯,就是在秦府裏。熱鬧宴會上,秦琯穿過人群找到獨坐亭中的眉栗,問:“你是修符之人嗎?”

如今秦宅還是那個秦宅。

半兩的聲音隔空傳來,眉栗揮揮手道:“我需要一些時間,讓閑雜人等都出去。”

不一會就只剩了空蕩蕩的院子。

眉栗記得秦琯的閨房怎麽走,她摘了一朵凝著露水的春蘭,青綠色的花球像蓮花瓣一樣綻開,她躍過秦琯窗臺下的花叢,雙手一撐就跳坐在窗沿上。

她敲了敲窗欞,等裏面的人推開窗子,就轉過身歪著頭微笑:“秦琯,我們又見面了。”

她的心裏有許多話,卻梗在心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結果,“啪”的一聲,窗戶被關上,毫無防備的眉栗被窗戶扇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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