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公園有除夕辦燈會的習俗。艾玥長這麽大，只記得很小的時候艾彥君和張鳳娟帶她去看過一次。因為太小，那時候的記憶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只剩下時間的片片殘骸。或許也是因為殘缺故而變得美好。

站在公園門口，艾玥恍惚看到14年前的自己站在她現在站的地方，仰起頭小臉嚴肅又好奇地註視公園前燈火輝煌的城門。燈會就是從城門開始。

依稀記得那一晚是自己和艾彥君、張鳳娟在一起玩得最開心的一次。燈光華麗而多彩，變化無端。艾玥還記得有下凡的七仙女，水面上噴水的龍。公園籠罩在一片絢麗的光暈裏，像仙境一樣虛化美麗。再加上塵世時間的隔絕，那再也回不去的昨天，因此彌足珍貴。像夜明珠一樣儲存在記憶深處，點亮幹枯乏味日漸枯竭的生命。

哪天晚上，張鳳娟給她買了個會亮的頭飾，明亮的光在她頭上忽閃忽閃。就像那晚她明亮的大眼睛，發出快樂的光芒。

夜黑了，天上沒有一顆星星，連可憐的碎末也沒有。小城裏倒是燈火燦爛。除夕之夜，一只被叫做年的怪獸要到人間作祟，所以人們點燃燈籠，貼紅顏色的門簾，放鞭炮把年嚇走。不記得這個故事是什麽時候聽到的，就這麽不經意地記下來，擠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忽然又想起。

艾玥穿了件大紅色毛呢大衣，頭發披在肩上，戴著雪白的毛線帽。皮膚白得可以看見臉頰上粉紅色的血絲。莫蘇然緊緊跟在她身邊，生怕人流把他擠掉。

原來除夕來公園看燈會人有這麽多，往年這個時候艾玥都是一個人在家裏坐在沙發上孤零零地看春節聯歡晚會。其實她也不喜歡看那個，只是打開電視家裏就顯得不那麽冷清。

廣場上有各種顏色各種樣式的彩燈，大鬧天宮、嫦娥奔月，都是些家喻戶曉的人物和故事，有中國的也有外國的。前面，有一個小朋友正在和一只米奇的額大型彩燈合影，她拉著米奇的手身體微微傾斜，笑得甜美又天真，另一只手還做著剪刀形的經典動作。

現在的彩燈越做越粗糙，像西方的蒙太奇。艾玥呆呆看著看著和米奇合影的小女孩，她現在的快樂她曾經也短暫擁有過。

突然覺得頭上有什麽東西輕輕壓下來，艾玥回過神，莫蘇然正在往她頭上戴什麽東西。取下來一看，是和小女孩一樣的頭飾。發箍上兩只惡魔的小角發出暗紅色的光，燈泡在裏面一閃一閃的，又邪惡又可愛。

艾玥笑了：“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個？”

莫蘇然幫她戴上：“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要這個，可是婆婆說這個是女孩子才戴的，就只給蒼蒼買，那時候我好傷心的。”

艾玥看他邊講邊撅起嘴的一副可憐樣：“我借給你戴戴。”

“呵-呵，你真大方。”莫蘇然嫌棄地看她一眼，“算了，我喜歡看你戴。小惡魔。”

他講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不自覺就笑了起來，眼睛裏泛出異樣的暖光。

艾玥沒有再說話，只覺得剛才的一瞬間她回到了小時候，那種心情那種快樂那樣如出一撤。一切就像是一個夢，雖然總會醒過來，但還在夢裏的時候就要努力幸福。

艾玥突然調皮地向莫蘇然吐了吐舌頭，在燈光的裝扮下輕快而靈動，她從來沒有這樣小女孩過。她只是要好好珍惜這個夢。人一輩子，總應該和喜歡的人有一些值得珍藏的記憶。

莫蘇然怔了一下，下一秒艾玥跳起來拍了拍他的腦袋，小步跑了。他笑起來，眼裏盛滿幸福的光，跑過去追她。

廣場邊上有幾棵仿真的巨大櫻花樹，在夜幕下發出點點晶瑩微弱的淡粉色光芒。艾玥跑到一棵櫻花樹下停下來，嘴裏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氣，白皙的臉發有了血色。

看見艾玥停下來，莫蘇然也停下來，背著光緩緩向她走去。

艾玥寂寂看著他，神一樣光輝的少年從燦爛的燈火向她走來。她靜靜站在樹下，眼裏是似濃非濃的愛意。

莫蘇然走近了，艾玥歪著頭對他笑，頭上兩個紅色的角讓她顯得更加可愛。莫蘇然也對著她笑，他的笑裏像融進去了很多砂糖，幹凈又甜蜜。

突然廣場上的燈全都熄了，公園像突然跌進一條黑色的河流，直通黑色的地獄。艾玥對著莫蘇然的方向正想說停電了，一束綠色的光從他背後升起，照亮圓形的廣場。

“砰！”廣場上一下沸騰起來，彩色的光點開始被瘋狂地拋向天空，開出一朵朵絢爛大膽的花朵。

在黑暗裏寂靜壓抑的世界一下在彩色喧鬧的花海下重新活過來，艾玥聽到耳邊是絡繹不絕的歡呼聲：“放煙花了！放煙花了！”

“放煙花了。”艾玥對莫蘇然說，但煙花就在他們耳邊爆炸，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只是一直笑。

廣場上只有煙花的在閃在亮，他面對她，看見彩色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心裏有了強烈的悸動。

艾玥也沒有看煙花，她看見一朵朵煙花從莫蘇然背後升起、綻放，他的眼睛像兩顆熠熠生輝的黑石。如果這是一場夢，她允許自己自私地追尋自己的幸福。

當莫蘇然伸過手摟住她，她輕輕靠上了他的肩。

煙花在漆黑深邃的天空綻放重疊，莫蘇然和艾玥站在櫻樹下，他的唇輕輕貼上她的唇，帶著淡淡柚子的清香。

這是他們這輩子的第一個吻，也是彼此第一次接吻，和自己心中最想吻的人接吻。

電線桿纖細的頂端在夜空裏劇烈晃動，天空的煙花那麽亮那麽大。她靜靜靠在他的肩膀，一起仰頭看燦爛的煙花。

短暫的繁華裏，愛情靜美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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